《过错》唯见一满月

1、当年无明月

　　我是方正，性别男，喜好男。
　　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新发现，毕竟四年级的时候我好像亲过一个小女孩的脸，虽然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只是因为我的呆老妈起哄。
　　我的老妈现在还会拿这事嘲笑我，虽然当年的事之后，她心下也明了我的喜好。她一向都会尽力满足我的喜好，例如年年去一次迪士尼，周周下一回馆子，再例如当年她无犹豫地反驳温政元的母亲。
　　当年的事现在我们都会闭口不提，也只有我窝在阳台灌碳酸饮料时，能听见她几不可闻地叹息。
　　我会在和康颐撸串时，朝着摊子那泛黄的灯泡喃喃对不起。
　　这种时候，康颐一般会不言眺望远处，但有时干了几瓶酒后，她就会红眼地对我道歉，一句比一句重，直至泪流满面。
　　我们都被过去钳着，不动不痛，一挣扎便疼进骨子里。于她，这一切是歉疚，于我，一切是悲哀。
　　但我羡慕她能喝酒，因为她醉倒了也没事的，因为她的归程有人驻守。陈羽飞常来接她，康颐困困入眠时，我们也会坐下聊聊。
　　他会提起当年，会委婉地劝他放下，会提起温政元的现状，我们未曾深交，但他比许多我的友人都理解我。
　　“他在那儿过得不错，今年会开始读博。”
　　“他被推荐到一个不错的实验室做助手，负责人是大我们多届的学长，我托人问了，里面的人很欣赏他。”
　　“他可能要回来了，他母亲身体状况不大好。”
　　我不在乎地笑笑，又满上一杯。
　　当年的知情人说我大方，不与温政元计较，但我自知我是小气的，我包容爱人，但不原谅他的母亲。
　　“我不打算去看望她，便不会再遇到他，回来与否，没有差的。”我噙着笑对陈羽飞缓声开口。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结了账后将康颐抱进车后座。我轻松地挥手与他告别，又在汽车尾灯的远去里，无力地垂头。
　　那一夜，我少有的将酒气带回了家。
　　热毛巾覆在脸上唤醒了酒意，也勾起了睡梦里的过去。
　　我还坐在那个抬手就能触到他的地方，那个嗓门洪亮发音不清物理老师还在讲台上，我偷偷摸摸地和他聊电影，也将自己查的有关篮球的资料，有意无意地提起，希望他能多说几句。
　　虽然他会耐心地回答我，但是我也清楚他看向讲台的那份认真。
　　我奋力地学物理，我想赶上他，想在未来也能日日将这份认真尽收眼底。
　　当某个进口电影在班里漾起潮流时，我小心翼翼地开口邀约，他果断地答应了，回家我就多填了半碗饭。
　　那天的清桐城难得地下了雪，我捂着一条卡其色的围巾，远远地冲他含糊问好，被围巾封住地半脸烧的紧。
　　没想到排队时我们竟遇见了熟人，康颐和陈羽飞，两人都裹着浅灰色的大衣，高挑得显眼。我凑过去打了招呼，心照不宣地笑起。
　　康颐解释说，他们是因为文学社有电影心得一类内容。
　　温政元的脸有些沉，我想起来他不喜欢甜腻的东西，售票厅的爆米花味浓郁极了，闻久了他该是不舒服。
　　我扯了扯他的衣角，与他先行进入，位子不错，中排微偏右。
　　当许多人影晃动地入座后，荧幕上开始映起各种迷幻的特效，满座寂然，只有情侣们耳语时，羽绒服摩擦的絮絮声。
　　注视了他一会儿，却发现荧幕的流光溢彩只在那深瞳中略过，印在眼底的，却是那两个气氛微暖的璧人。我似乎参悟了些什么，僵直了腰。
　　电影的插曲颇为低沉，他极轻极轻地开口：“施黎与我很早就认识了，她身上有一股子清冷气，像我母亲…”
　　语声微滞，他垂着眼帘开口：“我家中离散，母亲事业心极强，而施黎给了我母亲相伴的感觉，故我一度以为这是悸动…”我不知该应什么，一味听着。
　　“后来也不知怎么，林老师将康颐调来了，她待事清淡不冷厉，对人却惯给以欢喜态，有趣得紧…而后我才发现，我沉进这有趣里了。”
　　我玩笑地打趣了他几句，手心冒汗，在这热乎的影院里升起寒意。迷迷糊糊地盯着荧幕，痴痴地撑着上扬的嘴角。
　　散场是几时我已经不知道了，我只记得我们是在路灯昏暗里告的别。而他们两人是在玩笑里并肩远去。
　　公车的拥挤里，我突然明白了，这场电影，对于他来说，和谁看都不重要，这只是消遣，那个女孩才配称心事。
　　周一的温政元依旧，没有任何异样。他和我谈天说地，同我去买水吃串，也还那么认真地望讲台。
　　但我已经清楚了，他眼里的不是那斑驳的大木桌，而是挑拨着桌上绿植的女孩。
　　我有点心酸，只有一点点…
　　他说她喜欢女孩的淡然与欢喜，我想，如果我也能这样，是不是我也能替代她呢，就像那个女孩替代了他的母亲。
　　我开始拙劣地和那个女孩套近乎，探问她的喜好，她似乎知道我的想法，热烈向我展示着她的生活。
　　她会在自修前，领着我去城南吃一份辣气腾腾的烧烤，她只吃肉，虽然我喜欢金针菇，但我没有点。
　　她会看篮球赛，会因为觉得标志可爱而对灰熊的比赛大呼小叫。
　　她喜欢背诗和词，也极喜欢收集历史上情情爱爱的故事。她会调笑问我可想做韩嫣，而后又自顾自地叹说，她心疼阿娇。
　　她对每个人都存着理智，我画虎画皮难画骨，对于他，我哪里有理智了。
　　但是她好像也对某人不一样，比如她为了那人去求主任，少见的对他低眉顺眼。她自个儿却不觉得，或者，她也在瞒自己。
　　温政元也看出来不对了，但是却没说什么，我抱着一丝侥幸，觉得他开始不喜欢她了，我日日夜夜对自己喃喃。
　　我们握着青春的筹码，和岁月赌博，却在盲目的执着里，输得精光。
　　我只是想赌一场你爱我。
　　高二的冬日来的以外早，人们都裹上厚衣，当康颐和陈羽飞都换上同一款白线衣时，我庆幸极了，仿佛可见温政元同我穿着这般一样。
　　但是温政元开始颓丧，当他对众人的笑敷衍到提嘴角时，他也彻底放弃了学习。近乎满分的数学降低到空白，老师在讲台旁大吼大叫：“温政元，你到底要不要前途？你这样会毁了自己的人生你晓不晓得!”
　　他还是笑，但是却幽幽地望着那个回头凝眉的女孩。
　　这笑是我最爱的那抹美满了，可是却只能换来老师的暴跳如雷。
　　我有些恨意拥上脑，凭什么，凭什么因为她就要毁掉那么好的温政元，我那么爱的温政元。
　　我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
　　说多错多，我经不起他的厌恶。
　　他的那位强人母亲意识到了这一切，开始着力安排他出国。这一切是他说的，他还是懒洋洋地提嘴角，一脸云淡风轻。
　　可是，我怎么办，他的大洋彼岸我如何触得及。我又一次什么都没开口。
　　我去寻了康颐，她也那么云淡风轻：“走了就解脱了，免了高考多好。”
　　我似乎更恨了，因着她这番漫不经心，凭什么，是她把他逼出去的，凭什么，让我再也不得见他。
　　登机那日，我捂着那条卡其围巾，早早地去送他，我遇见了他的母亲，那个大方疏离的女人，“你是方正吧，来送小元吗？常听他说你。”
　　明明伤感极了的一天，我却为这这话悸动了一天。
　　康颐来了，带着陈羽飞和施黎。他母亲牵着施黎的手热络起来，眉色飞扬。
　　登机时，温政元拥了每个人一次，包括我，虽然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背，但我好像触及了整个天地。
　　在我的回味中，他长久地拥了康颐，犹自喃喃要写信回来。就在挥着的手落下后，他头也不回地向前，我失控地冲上，大声喊问：“你，可以给我一封信吗？写一封就好，几句话就好。”
　　他似乎有几分惊异，回头看了看，提起嘴角，一句话未言便继续行去。
　　围巾坏了吧，怎么会有点冷呐。回程途中的我坐在计程车里暗想。
　　那日的夜墨黑墨黑，月亮却被软绵绵地裹起来了，骗人，十五的月亮一点也不圆，一点也不明。
　　不然，怎么照不满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