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钩》寒山落木

2、第二回 昆山侯设计截御使 莫豪杰雪夜掳幽王

　　二人常在江湖走，轻功了得，不一会儿就离开堆云而去。周瑾虽然武功高超，然而却碍着有个顾端还在后头站着——唱是不唱了，却还揣着手看她。
　　周瑾顿觉恼火，提剑往顾端身边走：“今晚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许说，听见没？”
　　顾端站在台子上，居高临下望她，浓妆艳抹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王妃不必担心，小人嘴严实得很。”
　　这声音，竟是个男子。
　　周瑾略略蹙眉，又问：“你怎么不害怕？”
　　顾端又笑：“王妃可看见小人被那风行义士的飞刀伤了半分吗？”
　　说罢，他稍一侧身，只见戏台后面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飞刀。
　　“你有些身手。”周瑾回道。
　　“不仅如此，小人还知道他二人今日为何劫走幽王殿下。”顾端笑眯眯的，看到周瑾就像自己想象中一样脸色青了半分，于是继续道，“不过王妃若是答应小人一件事，小人就不会把王妃要……的事告知于他人。”
　　周瑾握了握手中剑，半晌开口：“什么事？说来听听。”

　　莫长青在夜色中飞身向前，听闻身后狄飘道：“长青，慢点！”
　　她撂下一句：“不是飞廉公子吗？”
　　后半句她没说，狄飘也懂了：飞廉公子还那么慢！
　　“虚名而已！”他又喊了一句，“知道你夜行不必视物，听音即可。但我这手上还有个大活人呢！”
　　莫长青不语，周琰倒是先来了一句：“大活人在这儿听着呢。”
　　狄飘道：“王爷，多有得罪！”
　　周琰道：“不怪你们。”顿了顿，又道：“漾卿行事鲁莽了。”
　　狄飘道：“您知道我们今日要做什么？”
　　周琰道：“昆山侯出手，这事情还不明了？”
　　狄飘微笑，未再接话。只闷葫芦一般装哑巴半天的莫长青忽然脚尖轻点，停在一处飞檐。狄飘急忙刹车，不忘把周琰放在平坦处。
　　“怎么？”
　　莫长青瞥一眼狄飘，道：“还有一件事，没办。”
　　周琰自觉回头。莫长青压低声音道：“御使。”
　　狄飘恍然：虽然皇帝先前已然授予周琰封号，却未曾正式颁发遣幽王去往燕云的诏令。昆山侯杨毓近来在宫中，各路消息自然灵通，前些日子便摸到了颁发诏令的时间。
　　莫长青所说，应是杨毓计划中一环。当今圣上生性多疑，要是让他知道了自己女儿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把幽王送走，管什么安澜公主还是滇王妃，统统要叫她没好果子吃。周瑾虽然武功高超，但孤身入京，身边未有侍卫；金陵高手如云，要伤她一二，给个教训，再简单不过。
　　虽然周瑾计划周密，但这事若是叫杨毓发觉，那位陛下发现也是迟早的事。早一步阻拦以绝后患，才是上策。
　　然而，莫长青与狄飘到晚了一步。本该在周瑾与周琰前往堆云楼前就出手，然而周瑾先去了淮王府，埋伏在幽王府附近的二人自然扑了个空。待收到消息，发现蹲错了地方，匆匆赶往淮王府时，周瑾业已离开了。
　　这样一来，御使到堆云楼时恰会撞见周瑾与周琰在一处。此时周瑾就算没能得手，也还是会惹得御使心生怀疑。这事是突然发生，饶是足智多谋入昆山侯杨毓，也没能料到。莫长青眼下反应过来，便急匆匆要赶回去。
　　狄飘道：“你还是别去了。”
　　莫长青蹙眉：“为何？”
　　“我投新主，与旧主共处一处，自然尴尬。你留在这里，我回去。”狄飘道。
　　莫长青抿抿嘴唇，一双碧色眸子里盛了不知何种情绪。然而那犹疑也不过半刻，下一瞬她便点头同意，飞身过来抓住周琰衣领。她与周琰无亲无故，下手自然不比狄飘有分寸，周琰被她扽得领子勒脖颈，呛咳半天。
　　“下手轻点。”狄飘提醒一句，但也没多说，只是转头又向夜色里飞去。
　　莫长青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听到周琰说了句：“轻飞啊……”
　　她撇了这即将走马上任的守边王爷一眼，压在舌头底下的话没问出来。

　　“你一江湖世家子弟，就算多往王孙家中摆台献艺，这朝堂之事又与你何干？”听完顾端陈词，周瑾沉默半晌，才道，“陛下许了你什么？”
　　“陛下许小人万贯银钱，行头数件，并金陵一座戏楼，”顾端一笑，手指摩挲他腰间那把未开刃的宝剑，“不过是为献艺。”
　　周瑾挑眉，眉间五瓣红梅也随之而动：“话中有话。”
　　“王妃聪慧。小人虽常驻扬州，却是昆山人士。天下未定之时，小人曾立誓‘天下未平一日，歇戏却演一日”，偌大一个班子没法养活，自然是散了，小人也回了昆山。”
　　周瑾攥了攥手中万古剑柄，听他继续道：“班子散了，但行头财物都还带在身上，不免遭山匪觊觎。小人虽有几下拳脚功夫傍身，但不比匪徒人多势众，险些命丧山头。
　　“幸而此时一义士从天而降，白发碧瞳，携一对双钩将山匪击退。当时义士只割断山匪手筋，并未伤其性命。小人观此手法、兵刃，乃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风行义士——莫子夜。这人王妃也熟，便是方才与我二人见面的莫娘子。
　　“彼时小人心中有疑：人言风行义士乃一乌发少年郎，如今此种样貌，倒像个番邦女子。但小人本就是唱旦行出身，左右一会儿功夫就想明白了，自然是以少女样貌行走江湖多有不便，才想方设法乔装成了男子，还改头换面，否则那般样貌实在太打眼，容易惹祸上身。当时天下大乱，有传言道莫子夜已投了宣王麾下杨师爷，出没在昆山一带，原来不是假话。”
　　周瑾听他将旧事缓缓讲来，只是蹙眉道：“由此你同杨毓搭上了线？”
　　顾端微微一笑，冲她一揖：“小人一个戏子，不想方设法找人庇护，便只有死路一条。”这时他向东方行一礼，正是朝着皇宫的方向：“实乃国运保佑，叫我等微末浮萍也有如此出路。”
　　周瑾哼了一声，心下却琢磨起来。顾端与莫、狄二人里应外合劫走周琰，为的是不让她将还未走马上任的幽王送出中原；三人都是杨毓的门客，若是杨毓想拦她，只要呈秉皇上即可。他人在宫中，不过片刻功夫的事，实在没必要大费周章，绕这么一圈来阻止自己。
　　忽然背后一阵风声，万古再出鞘。周瑾显然是被不速之客搞得草木皆兵，拔剑便向身后刺去，却遭一柄长刀挡住。看清来人周瑾一惊，后退数步。顾端见她后退，默不作声地换了个地方，离两个人远了些。
　　“狄轻飞！”周瑾喝道，“你又来做什么！”
　　只见狄飘已然脱去夜行衣，露出里面一身红色衣衫，小臂束袖，腰间挂一“忠良佩”，手中一把玄铁打的长刀“剪日”在深夜中隐隐泛起古拙光泽。他长发以一条红绸束在脑后，随夜风飘飞。他立于栏杆之上，与周瑾两厢对立，二人身影竟成了这堆云顶楼两抹艳极的红。
　　褪去见不得人的刺客外表，这便是飞廉公子原貌。
　　只是飞廉公子并不完全潇洒，尚且手中拽着一个缩成一团的中年男子。此人玉冠锦绶，就算久不在宫中，周瑾也只这是大内副总管级别以上的太监才能用的制式。她心念微动，结果张口就装瞎：“这是何人？”
　　狄飘把太监丢在地上，这人竟然已经昏了过去，想必是狄飘行事周全，不能叫他听见几人谈话。
　　“不知，是一贼人，在此处偷听王爷与滇王妃谈话，叫我抓现了形。”狄飘也跟着她演，“如何处置，全看王妃。”
　　他向周瑾挪了两步，这回万古倒是纹丝不动。只见狄飘拈一张纸条，动作飞速闪过。下一刻，那纸条已然没入周瑾袖间。
　　周瑾一甩袖子，道：“狄公子，虽然你我都是江湖中人，可面见大理王妃，还是要讲些规矩。”
　　她话语严厉，狄飘忙点头称是，接着道：“侯爷之言，还望王妃谨记。幽云大理路途遥远，王妃可要抓紧最后的机会。”
　　周瑾似乎一愣，随即深深望他一眼。然而狄飘已然转身，飞身再次不见。
　　这时地上的太监悠悠转醒，看见周瑾，骇然道：“你……！你要背着皇上把幽王带走，还叫人打晕我……”
　　这时周瑾蹲下身道：“御使大人。”
　　太监一愣，听她语气柔和，缓缓道：“贼人将二哥劫走，孤武功不敌、心急如焚；好在二哥已由昆山侯门下莫长青、狄飘二位侠士解救，御使不必忧心。只是不知父皇诏令何在？孤想知道二哥何时上路，也好送一送。”
　　这时御使才陡然想起自己的本职是将皇上为幽王赴封地留任的诏令带到，然而方才听得一片混乱，此时眼前是安澜公主，又是大理王妃，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才不犯犯上之罪。他只好往袖中取诏令，却不知为何，摸了个空。
　　不好！诏令竟然丢了！
　　御使顿时面色煞白，与楼外夜雪也能争辉几分。周瑾看他脸色不对，连忙道：“怎么？找不到么！”
　　他嘴唇发抖，冷汗直接下来了。安澜公主还提着那万古剑，眉间梅花、眼下斜红在昏灯中红得妖冶，在他眼中，仿若要夺人性命的恶鬼。
　　“殿下，奴不知啊！”他大叫出声，等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晚了。万古“叮”一声入鞘，周瑾道：“看来是叫那贼人顺道掠去，孤去寻他，端公子，你照看好御使！”
　　顾端面上看不出表情，只一拱手，道：“是。”

　　金陵某处屋檐。
　　周琰坐在夜雪之中，不由得周身打了个颤。他远远望去，身形单薄的莫长青正站在飞檐角上，向远处望去。
　　他不由得出声道：“莫姑娘……要不咱们，下去？”
　　莫长青转过头来，周琰心中暗叹：自己与莫长青相隔甚远，又有风声猎猎，她竟然还是听见了。
　　这莫姑娘左右十七八岁，武功却已颇为深厚。周琰知道江湖中人耳力过人，然而莫长青却是其中翘楚。他有耳闻，早年这莫姑娘因伤患了眼疾，目不能视数载，依旧在江湖上打遍无敌手，仗着的便是一手听音辨位的本事。后来遇上当时还是当今圣上——宣王——麾下幕僚的杨毓，才寻得密药令她复明。
　　仔细算来，莫长青失明之时大抵不过十岁，年纪尚小，却要遭受如此苦难，又早入江湖，这样的苦，是他们这些高门大户出身的王孙不敢想的。
　　只是生逢乱世，谁又能幸免？他周琰安稳了二十余载，如今也被骨肉相连的父亲亲手送上绝路。
　　“夜间风大，有些冷。”他言笑晏晏，面容温和，并未对莫长青发脾气。大抵是因为入世太早，无人教导，又惯于独来独往，莫长青不太多话，周瑾曾说过她“跟块木头似的，与杨昆山那舌灿莲花的样子恰好互补”。周琰本就没什么脾气，更不会与小姑娘红脸，于是只是又喊了一声。
　　这时莫长青好像是才懂为什么他要下去，往他身边掠来，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表情。她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扒了自己夜行衣，摆到他面前：“有点小了，暂且披上吧。”
　　周琰瞧着那件黑色外衫，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莫长青除了外层黑衣，里头还是黑衣套黑衣，似乎颜色有些变化，只是在夜间还是看不大真切。这样穿夜行衣到底有何意义？
　　他刚想推拒，说“男女授受不亲”，欲叫莫长青别把自己衣裳递过来，却见远处房檐落下一红衣人影，腰间一柄长刀，正是狄飘。
　　莫长青见状直接把衣服往他身上一披，转头道：“回来了。”
　　狄飘点点头，道：“王爷受苦了。在下已经备了马，还请王爷上马，由我二人送王爷回府。”

　　远处周瑾骑在黑鬃马上，手中攥着方才狄飘塞给她的那张字条。

作者有话说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