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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时值盛夏。薄城桐宫。
      层峦叠嶂,绿意肃然。苍梧蔽日,古猿声声。在这离薄城北郭尚距三里地的崇山峻岭之中,一处土冢静静地卧于两株百年老树下。此时,墓前立着一位白衣男子,他极目远望,面沉如水。松间吹来一阵晚风,日影正渐渐沉于山头,眼见得斑驳的树影已如魑魅,凉意从四周泛起。

      “大王,天色已晚,您……”
      仆从话还没说完,子至便打断他的话,“让你查的人查到了吗?”
      “查到了,他本在朝歌,臣下按照您的吩咐,已将他引到薄城。”
      “好,下去领赏。”

      次日,薄城南市街角,新开张了一个摊子,摊子旁挂着一副破旗,旗上书:“卜”。打量摊主,长须及胸、目光炯炯,颇具长者风范。街市上来往人群,络绎不绝,但似乎人们对牛羊粟米更感兴趣,无人在这新开张的卜算摊子前稍作停留。眼见得无人光顾,荀寿轻抚一把胡须,从长桌下拿出一个笼子,从笼中捉出一只活物,渐渐便有群众向这小摊围拢过来。

      那只活物,首披鳞甲、背负文采,伸出头警惕地打量周围,旋即把头缩进壳里,原是一只灵龟。

      “先生,您可会占梦?能否请您帮忙占卜我昨夜的梦。”
      荀寿抬头一看,是个农夫,脸色黑红、满面愁容。
      “请讲。”
      农夫:“需付多少钱?”
      荀寿:“钱财不拘,随您心意。”
      农夫一听此言,放心向荀寿对面方凳上一坐,道:“我梦见雷雨交加,闪电之中一条碗口粗的黄蛇贯穿我妻腹,径直飞往九天里去了。惊醒以后,已经担忧一整天,怕我妻有难。您看此梦可占得。”
      荀寿听完询问:“梦中你妻是否在屋内?”
      农夫:“是,她躺在我身边,已经熟睡了。”
      荀寿稍忖片刻:“你妻有孕了,此儿既能飞入九天之中,将来必非人下之人。你且待妻足月产子,悉心抚养,将来此子必能立于庙堂之上,你亦得颐养天年。”
      农夫一听此言,大喜过望,连连向荀寿施礼,从怀中取出一朋小贝币,放在几案上。
      荀寿将一朋小贝币留下一枚,余一枚推向农夫:“我取一枚足矣,剩下的请收回。”
      农夫连连摆手,“岂可岂可,您费心为我拙汉占梦,已是大恩大德。借您吉言,这一朋小贝,算我的心意,请先生一定要收下。”说完农夫起身,似是怕荀寿寻他,赶紧拨开人群,挤了出去。
      荀寿见农夫已走,只得把剩下一枚小贝也收入袖中。
      由此时起,人们纷纷过来占梦,荀寿无暇他顾。待人群逐渐散去,已是黄昏时分。荀寿摸摸肚皮,发觉饥肠辘辘,前来占梦之人太多,居然废去两餐。人群吵嚷时,灵龟一直缩头不出,此时伸出头来打量周围渐渐冷清的街市,似乎也在让他收拾摊子,归庐歇息。

      荀寿刚把灵龟放于笼中、收起破旗,面前来了一个人,这个人身穿青色帛衣、额上所缀绿松石荧光闪亮。

      薄城虽是座不小的城池,但并不能与朝歌那样繁华富庶的大城比肩,更无法与时下国都耿城并论。这座城池因山林甚众、物产丰美,人们安居乐业、自给自足,阡陌行里、鸡犬相闻,倒也丰衣足食。但此地人们初试养蚕纺纱之术,绢帛极其稀有,像这样的帛衣,除非王宫贵族,一般平民百姓丝毫不敢奢望。饶是荀寿这样游遍五州的饱学之士,也是头一次亲见彩色丝帛衣饰的华美瑰丽。

      来人抱拳躬身施礼:“下走仪尤,拜见先生。”
      荀寿:“蒙贵步到此,请问有何见谕?”
      仪尤:“听闻先生卜算百无一失、盛名远播。今日趋叩,乃奉家主之命。还请借一步说话。”
      荀寿仅一只竹笼、一面破旗,身边别无长物,当下立起身,说道:“请仪先生随我来,到敝庐少叙。”
      二人迤逦前行,不多时就来到荀寿临时所居庐馆。
      待坐定上毕茶水,荀寿问:“请问仪先生有何事相询?”
      仪尤:“家主前日做梦,曾就此梦请教过三五位占侯大师,均未得解,故此特来请教先生,望指点一二。”
      荀寿心想,当日在朝歌听闻垂髫小童传唱歌谣“薄城之梦,寿不可解”,莫非就是仪尤今日前来所占之梦?
      仪尤:“家主梦中,伊相家祖庙正堂,一只青铜鬲中烹着太牢,鬲下火势甚旺。此时一双蛮蛮鸟径直向伊先祖神位飞去。家主手持轩辕剑一剑劈下,青铜鬲应声裂为两半,太牢一分为二滚落在地,蛮蛮鸟受轩辕剑一斩,应声落地,雌鸟恹叫数声,气数将绝。家主梦中惊醒,从此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特请先生占梦。”
      荀寿冷汗涔涔而下,背衫湿透。太牢乃国君祭祀天地社稷所用,伊衡乃权倾朝野之右相,这位来使述说之梦,分明是天子之梦!为国君解梦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杀身灭族之祸。此梦蛮蛮鸟被斩于祖庙,太牢一分为二,青铜鬲亦裂为两半,分明是不详之梦。此梦可如何解得!一边愈想愈惊,无法坐定,只好站起身子,在斗室之间来回踱步。
      仪尤:“先生此梦作何解?”
      荀寿:“此梦需用卜甲,请仪先生少待片刻。”
      说毕,荀寿自箱笼中取出灵龟卜甲,穿凿之后投入炉中,毕剥之声过后,荀寿取出卜甲一看,瞬间面色发白,下嘴唇不自觉颤抖起来。
      仪尤看到荀寿这般模样,不由得紧张起来,问道:“请问卜文怎么说?”
      荀寿避开仪尤,默默将卜甲收起,说道:“归”。
      仪尤:“请先生明示。”
      荀寿手蘸茶水,在桌上写下“归”字。
      仪尤仍想继续询问,荀寿摆手道:“此乃卜文所示,老夫已倾全力,仪先生请回吧。”仪尤只能起身告辞。
      待仪尤走后,荀寿立刻收拾行李,奔逃至彭攸。

      “大王,我已派人试探过荀寿,他确有占梦之能。据探子来报,仪尤已随荀寿进入他羁居之庐馆。”
      子至好奇道:“你如何试探荀寿?”
      任丘:“下丞派易容高手扮作黑脸老髦农夫,请荀寿试占家祖多年前所作一梦,荀寿所解不错丝毫,是以得知他确是一代占侯奇才。”
      子至抬头打量阶下仪容非凡、忠心耿耿的卿事任丘,心中在想不知荀寿如何解他前日所作之梦,一时间神思恍惚。
      沉默良久,忽听内侍来报:“报——!仪大人求见!”
      子至:“请他进来。”
      仪尤参拜:“叩见大王。”
      子至:“荀寿所占为何,讲!”
      仪尤:“宋先生只说了一个字:‘归’!”
      任丘仪尤如此说,面上略呈喜色,子至听闻“归”字,却不由得眉头紧锁。
      子至:“荀寿可还说了别的?”
      仪尤:“没有!”
      子至:“他现在何处?”
      仪尤:“臣下从庐馆出来,急赶回宫,因未奉诏,不敢带荀寿入宫。”
      子至:“着人把荀寿请进宫来。”
      任丘:“下丞立刻去办。”
      仪尤从庐馆出来,任丘所派探子便纷纷返回桐宫,等他们得令再去庐馆请荀寿,已不见荀寿影踪。任丘只好如实禀报子至。子至不想荀寿顷刻便失却踪迹,只得作罢。
      “归?”子至琢磨这个字,任丘也在想这个字的含义。三年前子至被伊衡放逐至薄城桐宫,如今伊衡摄政多年,行止已如大王一般。子至虽是名义上的大王,朝中大权早已尽数被伊衡夺在手中。如今占卜说“归”,却如何“归”?
      案上香炉袅袅青烟升起,廊隙里日影斑驳参差,时光仍然在无声地流转。

      秋,芳菲尽木叶落。
      莱夷西北边境玉泉河边,一个不知名的小山村。夕阳余晖洒落,水面清波涟涟。一只小舟泊在当中,渔网撒开激起水面翠波点点。炊烟从家家户户升起,一派静谧祥和之景。小舟中渔夫师璧把渔网里金鳞赤尾、蹦跳鲜活的尺鲤放进竹篓里,心里想着再撒一网就回家。
      渔网撒下,再拉起的时候格外沉重,小舟为之一倾。师璧心里一惊,不由得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河水,担心别是什么九头十爪的怪物才好。他心里虽然这样想着,手上却加倍使劲,把网向舟里拉。待网逐渐现出水面时,他看见一角生麻衣服,随之是一只浮肿的手。师璧三两下把网拉上小舟,把渔网打开看时,是一个全身着斩衰孝服的女子,头发早已被河水冲得乱如野葛,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浮肿不堪,不知是死是活。师璧把女子面朝下平放于船舷,赶紧点开竹篙,向岸边撑去。
      到了岸边,一头黄牛啪嗒着尾巴在树下悠闲的吃草。师璧随手折下一根粗树枝,削去旁枝,掰开女子的嘴,让她含咬着树枝。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垫在牛背上,把女子肚皮朝下平放在牛背上,然后解开绳索拉着老黄牛,慢慢向村庄的方向走去。
      随着黄牛悠哉的步子,女子口里慢慢吐出河水,师璧走几步即回头看看女子是否稳稳趴在牛背上,看到她口里吐出的河水,他心里才稍得宽解。
      待到日头落尽,师璧终于牵着老牛回到家门口。两扇柴门旁立着一位衣着整洁、满头银发的老妪,远远看到师璧和黄牛,赶紧颤巍巍从柴门里迎出来:“璧儿,你可算是回来啦。”等她走近看见黄牛背上还驮着一个人时,顿时紧张起来:“璧儿,这是谁?”
      师璧:“娘,今天撒网,从河底捞起来的人,还不知救不救得活。”湛氏忙接过牛绳往院子里牵,师璧说:“娘,慢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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