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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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仲春时节，陆上已是杨柳吐绿，桃李争艳。位于海洋深处的鲛域保持了与陆地一般的季节变化，也是一片生机盎然。
此时已近深夜，整个鲛域笼罩在一片暗沉之中，只有北部的庞大宫域还闪耀着夺目的光辉。
青绿色的沉鲨石铺就的主心道走来两位女子。前方女子一身淡粉色襦裙，梳着整齐的垂挂髻，桃粉色的珠花点缀在髻上，手中打着一盏莲花灯快步而行。在她之后三步的女子一身鹅黄长裙，脸上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黄裙女子是泷缃部落的使臣，听从幽姬的安排深更半夜的去长老院见面。
眼看着就要到王城了。黄裙女子抬眼看了一下前方的婢女，这姑娘自来别院接自己进宫就一直低眉顺目，问什么答什么，很是乖巧伶俐。
“使臣大人，可是有什么事么？”婢女感觉到了那满含探究意味的目光，停下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客人。
“不知姑娘隶属何处？”女子客气地询问着。
“婢子隶属文礼司，如今在天璇司使手下做事。”
女子点点头，轻声问：“不知姑娘是否…有听到什么风声…”
婢女轻轻一笑：“使臣大可放心，尊主找您定是有要事相商，绝无恶意。”
话已至此，就算还有疑虑也没有办法了。两人很快就到了王城城门，守城卫士看到婢女出示的玉牌，微微弯身行礼，随即放人入宫。
紫渊部落是鲛人的发祥地，无论是文化底蕴还是整体实力一直未出过前三。现今紫渊有一位血统超然的统治者，紫渊和泓蓝又合二为一。这态势，只要不傻的都知道，这是谋求海洋统一的开场曲。
紫渊宫域分为外宫城、内宫城和王城。王城又分为外朝和内廷。所有部门里，只有一院两阁三司四台在外朝落座，作为部落血缘象征的长老院自然是其中最特殊重要的机构。
踏上羊脂玉的回廊，两侧琼花瑶草，姹紫嫣红。深青色的琉璃檐上浮雕有大量飞凤，每只凤凰口中都衔有一颗圆润的夜明珠，施施然洒下柔丽的明光，分外美艳。
九转回廊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外围守着许多禁卫，散发着浓浓的肃穆。
踏入院中，入眼的是清一色的白，院中央落有一幢通体银白的精致楼阁，在暗沉的色光中格外显眼。
“使臣大人，婢子的任务已经完成，尊主在阁中等候。请。”粉裳女子向楼阁遥遥一拜，离开之时将院门闭上。
黄裙女子走到阁楼门前，略一犹豫，正要轻轻扣门，结果还没敲第一下，便被阁内的轻笑打断：“请进。”
闻言，女子眼神闪了闪，旋即推门而入。
眼睛稍稍一扫便发现这阁堂之内有不少人，且不说同为大长老的月上寒和鲛人族神机妙算第一人的大祭司天枢，连同净魂台的天玑和采集司的梅朵都在，这架势绝对不一般。
女子向首位之上的幽姬恭敬地行礼：“外臣参见紫渊之主幽姬大人。”
幽姬温声道：“使臣客气了，请坐。”
女子谢恩落座，结果身子还没坐稳被身旁的掌茶人给吓了个半死。
一身墨色宫装长裙，漆黑的长发高高扎起，眉目生来就自带几分冷情决然，虽做着婢女的活儿但却神情温软，十分特别。
“这…”女子为难地看着幽姬，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倒是对面的月上寒好心地向这个被吓到的使臣解释：“墨竹是幽姬的贴身侍女，使臣不必惊讶。”
女子干笑两声，禁卫总督掌握着部落的兵力，若是按照人族的规矩来看就相当于是部落的副首领，让紫渊的总督做婢女端茶倒水，这种招待不是惊讶而是惊吓！
墨竹轻轻一笑，倒完茶便退回了身后。
女子现在可完全没心情吃喝，她打量了一下幽姬和其他人的脸色，试探着开口：“大人深夜相邀，不知是何要事想与外臣商榷。”
幽姬放下茶盏，笑道：“有位女子正在本族做客，想着泷缃使臣也一定认得，便想着要让两位见见面儿才是……天玑。”
“是。”天玑左手一挥，大厅中央便显出一个人。那人坐在地上，披头散发看不清模样。微微抬眼，看见上首一身紫魅的幽姬，脸皮微微颤抖，身子便开始打哆嗦。
“不知长老可认得此人？”天玑坐在幽姬左下手第二个，右手边便是泷缃的大长老。
黄裙女子看着她那裸/露在外的一截蛇尾，又细细观察了一下女子的侧脸，当下脸色便难看起来。“若外臣没有看错，这位是蛇族的圣女美杜莎。”
“看来泷缃人还没有忘记当年和蛇人族的梁子。”月上寒看着那瑟瑟发抖的女子，眼里闪过诡秘的笑意。“当年的蛇王少年成名，在多罗海滨偶遇泷缃公主，惊为天人，便生了掠夺之心。”
眼看着使臣的脸色越发难看，月上寒继续说：“公主与其争斗，落败被掳。为此泷缃和蛇人族开战，虽说最终的结果是泷缃赢了，但您的丈夫和儿女却在那一战中全部战死，以您的性格，怕是至今都无法忘怀吧。”
泷缃使臣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一战我泷缃损失巨大，即使过了三百多年依旧没有完全缓过来，提起蛇人族，泷缃没有人不怨恨的，又何止是外臣一人。”
“也是，”月上寒笑容可掬地回应，“您辅佐泷缃首领管理部落近四百年，大事多有参与。相信您对鲛人族的现况有了一定考量。”
女子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始终不曾言语的幽姬，拱手道：“魔党来袭，泱碧必受重创。反观紫渊，与泓蓝合并，实力愈发上乘。两相对比，贵族一统海洋的可能是最大的。然而…”
女子的眼眸在所有人身上扫视一圈，声音低沉地说：“对此时的鲛人族来说，并不需要称霸海洋的帝王，而是一个可以让鲛人族重回巅峰的引领者。”
听得此话，月上寒的笑容淡了几分，其他人的脸色也都称不上好看。
幽姬抬起眼眸，对上了那称得上是犀利的视线，嘴唇微动：“使臣是认为…本座并没有那个能力？”
女子没说话，但眼神依旧透着几分莫名的坚持。
幽姬也没恼，她自然清楚这个大胆的使臣的意思——若被称作帝王，首先需要国家的存在。
而鲛人族从古至今从未有过建国的先例，因为干扰因素实在太多了。
泷缃使臣说的话自是存了一定私心——毕竟她的首要任务是要保住自己部落的利益与地位，至少不能被人看低。
但这也算是在提醒自己不能操之过急，一个不好，帝王之名没能谋到，连好不容易得来的巨大优势也会荡然无存。
幽姬站起身，向黄裙女子一拱手。“长老见解独到，晚辈今日受教了。”
“大人真是折煞老身了。”女子连忙起身回礼，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天枢以眼神向幽姬请示，得到同意后声音温和地说：“长老是个通透人，今日尊主找您来，就是要送泷缃一份大礼。”
视线落在厅中央的美杜莎身上，天枢挑起疏离的淡笑。“这前任的蛇族圣女，您是否满意？”
一听此话，美杜莎满是惊恐地抬起头来，露出了那张分外憔悴的脸，原本戾气十足的碧绿色眼瞳满满的都是绝望。
她是族中地位崇高的圣女，同时也是出名的刽子手，当年作为重要的战力参与了那次大战，死在她手里的泷缃鲛人绝对不算少。如今她被天玑废掉了灵修成了普通的蛇人，这下子再落到恨蛇人入骨的泷缃一族手里，等着她的就只剩下了生不如死。
使臣当然知道这背后所代表的意思，但这无论怎么看都没有拒绝的理由。“天枢大祭司客气了，魔党利用我族贺礼来制造混乱，这件事紫渊都没有和我族计较，反而将美杜莎交给我族来处置，这人情欠的实在是太多了。”
“蛇人族招惹泷缃，也算是变相挑衅整个鲛人族。本座也只是举手之劳，帮泷缃一个小忙。”幽姬右手半抬，眼眸弯成一对美丽的月牙儿。“她如今已被废去修为，如同凡族，长老明日带走也就不必多费心了。”
女子神情一喜。“外臣代整个部落向幽姬大人先行谢过，多谢大人出手解决这困扰我族多年的心结。日后若是有泷缃能帮忙的地方，我族定义不容辞。”
“鲛族七个部落本就同出一脉。长老的话我紫渊可是受之有愧了。”幽姬目光看不出喜怒。“夜已深了，墨竹，送长老回别院休息吧。”
墨竹领了命，恭恭敬敬地去为女子引路。幽姬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了好一会儿，失笑道：“你们觉得怎么样？”
月上寒一脸忿忿，颇有些不服气：“老狐狸。”
梅朵不是很懂权术，但刚才那番对话里的角逐她还是明白的。“能在大长老的位子上盘踞四百多年的老女人怎么会是个草包。”
幽姬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梅朵能说出这种话倒真是奇了。
天枢向幽姬拱手道：“尊主，不论怎样此次会面最基本的目标已经达成了。我想，是时候处理与人族交易的事了。”
“苍夜宁的文书到了有几天了，在天璇那儿放着呢。”月上寒皱着眉，“她可不像南云玺帝和东寰女帝，是个相当讨厌而且阴毒的女人。”
“谁都知道苍夜宁的品性，用不着你操闲心。”梅朵瞪他一眼。
天枢没理会她们的斗嘴。“文书上说，北夜女帝想请您亲临国都，商议蓝洲鲛市一事。”
“嘁……又来这套。”月上寒一声冷笑。“当年也请我去真夜，结果差点就给栽那儿了。”
“怎的？总不会是女帝对你以身相许了吧？”幽姬促狭地向他眨眨眼睛，满满都是“我想听八卦”的好奇。
“她那个疯女人我还看不上呢！”月上寒一听就和点了火的炮仗一般，“就我呆在真夜城的那几天，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把整个北夜国的女人都给我找来了！”
在场的人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件糗事，愣了几秒后都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梅朵笑得东倒西歪完全没了形，天玑右手撑着额头竭力憋笑，天枢的肩膀一抖一抖，压根没有方才与人交涉的风轻云淡。反观幽姬倒是比较收敛，只是笑到眼睛眯成了缝。
别看月上寒成日里是个举止有些轻浮的浪荡公子哥形象，其实他对着外人并不好说话，也不喜陌生人过于接近，是个外热内冷的人。可这样的他居然、居然会被苍夜女帝气的要死要活的，不得不说这女帝手段真是不一般。
“笑什么笑！”月上寒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她给我塞的女人都是些庸脂俗粉，偶尔有几个勉强能看的也是心眼儿多的要死。生怕我不知道她们打什么主意。”
“作为一国帝皇，想要拉拢相近的鲛人部落，这是理所当然的。”天枢似乎恢复了正常，语调平和地开始转移话题。
天玑似乎戏弄月上寒上了瘾，选择继续这个话题：“没准人家女帝是看你孤家寡人，出于好心才撮合你的婚事的。北夜是最早拥有女帝的国家，国内的女子地位不低，性格也多豪放。但对于你这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男人来说，正合适。”
幽姬无奈，天玑这说来说去还不就是拐着弯儿地损月上寒么？
月上寒后槽牙狠狠地磨了磨。“本长老私以为，像净魂台使这种伶牙俐齿给人难堪的女人十分需要多罗男子这种大男子主义爆棚的存在来指教一二，以免因为那一嘴毒牙而失了风度。”
气氛一时间尴尬无比，梅朵一脸有戏不看白不看的呵呵表情，天枢则是用力咳嗽了两声。“你们俩适可而止。我们已经跑偏了。”
原本正用眼神无声厮杀着的两人闻得此言，顿了顿，旋即悻悻地移开眼去。
“蓝洲交易一切照常，但这做客一事，回了吧。”幽姬双眸微闭，语调有些冷。
紫渊与泓蓝合并后所控制的海域与南云、北夜和塔尔三国都有关系。苍夜宁这么着急和自己拉关系，无非是因为紫渊的定点鲛市在南云的紫霄城，她怕两族合并之后，原先属于泓蓝的鲛市会被撤掉。
对一个国家来说，失去与鲛人直接交易的权力与地点绝对是致命的打击，因为人类对鲛人出产的一些东西已成依赖。如果没了鲛市，北夜就需要大量从其他五国进口鲛人族的物资。万一其他五国故意刁难，那北夜国很可能会因此陷入窘境。这种风险是任何一个领导者都不愿意面对的。
“蓝洲的事，这次还是由你出面吧。”幽姬看向月上寒。“等到今年蓝洲鲛市开放时，我会亲自去蓝洲考察情况，回来再做决定。”
“行吧。”月上寒这次倒没哭丧着脸，他也是明事理的人，知道这件事牵扯到了外族，自然要格外慎重。
“如果没什么事，就都回去休息吧。”话音一落，座上的女子已然是没了踪影。
深海似乎一直都是冰冷而岑寂的。几千万年来被黑暗所支配，即使有了鲛域这样充满生机的明珠，也终究是几点萤火之光，根本无法点燃这冷落了太多年的地方。
此时是深夜，明光烁烁的鲛域也都暗了下去，整个海域一片死寂，令人心生恐惧。
海流突然有了些微的波动，一抹紫影快速划过，转瞬便消失无踪。
此时的幽姬正享受着飙速的快感。鲛人的速度优势是与生俱来的，如果刻意去练习，鲛人全力以赴的速度甚至可以超过海里最快的魔兽——血魔虎鲨。
幽姬几乎是以垂直的角度向更深的海域游去，她身形瘦削且曲线玲珑，整个人仿佛是只离弦的箭，看上去竟有几分脆弱的意味。
很快就到了底，幽姬尾巴一晃便向北方直直挺进。大片大片海草随着海流轻轻摇曳，团簇而成的海中繁花也在频频点头。
出了那不算长的山底小道，幽姬又一次向深处俯冲。底下是连绵不绝的紫岩山脉，幽姬在山脚的狭长通道上悠悠地前行，到了这一带已经鲜少能见到活物，只有那细腻的海砂反射着幽紫的淡光。
山脉上的岩石颜色由淡紫到明紫再到深紫，直到最后变成了紫黑色。
临近出口渐渐有了少许紫色的藤蔓，出了那有些闭塞的小道，入眼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的黑色荆棘林。
幽姬停了下来，身上腾起了幽幽紫火，凤目之中紫气盎然，整个人分外妖娆。
仿佛是感应到了紫幽妖火的存在，整片荆棘林瞬间就躁动了起来，没过多久便露出了一条小路来。
幽姬面不改色地顺着路向里游去，别看这片荆棘林卖相不怎么好，但内部却还生活着一些能力特殊的海魔兽种群。
海魔兽们似乎早就知道了有人要来，一个个都到了路边来看。但碍于她身上的紫幽妖火，乖乖地保持着安全距离。
幽姬进入紫岩山脉时就有意地放慢速度，为的就是不打扰到在这里生活的、感知力比较强的海魔兽，可看眼下的情况，效果明显是不怎么样……
“夜已深了，都回去休息吧。”苍老的声音自林子深处传来，带着少许倦意。“大人请自便。”
幽姬略一点头，身上的妖火登时变暗，靓丽的紫尾猛地加速，很快就冲出了荆棘林。
荆棘林的后面是一处深渊，深渊里是一个巨大的紫色漩涡，苍古的空茫透过那冰冷的死气直直地扑面而来。
毫无疑问，这便是号称水中第一凶地的紫幽渊狱。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16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