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自灵落人潇然》满湖月色

1、第一章

　　潇湘阁——只剩下少数几个道上的人知道的存在。阁主言潇，曾是道上呼风唤雨的人物，亦是哑巴张的旧识，黑瞎子的至交。因为常居于湖南的潇湘阁中，也被道上的人尊称为“潇湘郡主”。当年长沙的几个大型倒斗活动，她都或多或少地参与其中。
　　老一辈楼外楼的人都说，那时候常能见到潇湘郡主和黑瞎子哑巴张在楼外楼饮酒，从不避讳别人，也不摆什么排场。
　　“做这一行，要排场有什么用。说不定哪天就折在斗里，连根骨头都留不下。”言潇曾笑着说，顺手为自己满斟一盏。
　　可是，这一行毕竟是男人的天下。一个女子在男人的世界有了如此巨大的影响，又没有什么背景势力，日子久了，自然就有人动了歪心思。
　　“潇湘郡主必除之！”
　　这句话渐渐地在道上传开去了。
　　张起灵告诉过言潇要警惕，黑瞎子也几次劝诫言潇稍作隐匿，把风头避过去，也就没事了。但是言潇只是笑了笑：“风头，过不去的。只要我潇湘郡主还在世一天，这些人便会叫嚣一日。何必管他们呢？”
　　“你可知他们中不乏有官府军队的人？论权势，你比不过。”黑瞎子严肃地警告言潇。
　　“言潇，好好活下去。”张起灵叮嘱过。
　　潇湘郡主依然在道上呼风唤雨，名声与南哑北瞎不相上下。
　　冬月的一天，终于有人对她动手了。
　　言潇在斗里杀了带头的那个军官。她在士兵的枪声中逃入幽深的甬道。
　　士兵甲说，她的手臂折了一条，是他用枪杆打的。
　　士兵乙说，她的肩膀中了一枪，是他用子弹射的。
　　士兵丁说，她被赶入了甬道，那里都是古墓机关。
　　潇湘郡主死了。
　　消息风一般传得人尽皆知。有人叫好，亦有人为其叹惋。
　　黑瞎子听闻，手中的酒杯碎了一地。
　　可是哑巴张，却不知去向。
　　后来，哑巴张立了一座墓，但石碑上空无一字，不知埋的是谁。
　　墓也里什么都没葬。
　　哑巴张失忆了。
　　连他都不知道为何要立这座墓。
　　他只是觉得自己应当这么做。为了一个重要的人。
　　那间潇湘阁，在岁月变更中被人仔细守护，里面的一花一草都与言潇在时别无二致。
　　从此道上，只剩南哑北瞎。
　　“哑巴，你还记得言潇么？”黑瞎子后来问道。
　　张起灵摇摇头，“……我忘了很多事。”
　　黑瞎子点燃一支烟，吐出烟雾，“咳咳……是啊，不记得了……有时候，我多羡慕你，有些事情不记得该多好。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样子，圆圆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头发总是披下来，只有在下斗的时候会束起马尾……咳咳……”眼角滑下一滴泪。
　　“哑巴，她的墓是你给立的。听说你没在碑上刻下墓志铭——那时的你，一直都不承认她死了，对么？”
　　张起灵突然心一疼，低下头，不再言语。
　　那天晚上，黑瞎子的哽咽与张起灵的沉默是言潇走后这三十年来唯一的祭奠。
　　“记得也好，忘了也罢，有空回潇湘阁看看吧。”天边泛白，黑瞎子留下这句话，叼着烟，乘上了那班回北京的列车。
　　几经打听，张起灵终于找到了那间的潇湘阁。
　　轻推门扉，里面的小院里栽着几根翠竹，石砌的小潭里却没有浮萍青苔——那清澈的水中，粉荷亭亭玉立。青草茂密，轻掩住那条干净的石板路。
　　“你是……哑巴张？”一个声音响起。张起灵望向院里的小屋，门口站着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翠色的旗袍，戴着一条项链，项链的坠子是一朵红色的彼岸花。
　　“你是谁？”
　　“我是言潇啊！你不记得我了？”女子露出惊讶的表情。张起灵摇摇头：“我失忆了。”
　　“这样啊。先进来坐吧。”言潇招招手。
　　屋里很干净，一切对于张起灵来说都有一种似成相识的感觉。木台上摆着两盏长明宫灯，还有一盘水果。木台前的楠木桌上摆着温热的茶盏。
　　“你说你失忆了，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言潇轻啜了一口茶。
　　“齐黑瞎说的。”
　　“瞎子？！他在哪？”言潇露出开心的表情。
　　“回北京了。”张起灵说。
　　“北京？你是说北平吧！你俩真是的！这么久都不来看我！枉我把你们当成至交！”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盯着言潇，弄得言潇有些奇怪：“喂！你老看着我干嘛啊！”
　　“言潇，”张起灵有些陌生地说出这两个字，“齐黑瞎说，你死了。”
　　言潇一愣。
　　一阵静默。
　　“噗嗤！”言潇笑了，“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会死！你是说我之前下的那个斗吧？那种程度的机关想弄死我还早着呢。”言潇放下茶盏，“那时候我杀了他们的军官，不得已跑到了甬道里，但是并没有跑太深，我触发了几个小的机关，又躲到了甬道分岔的地方，可谁知他们竟然连搜查都没有。”
　　“那你呢？”
　　“我当时也受了不少伤，一瘸一拐摸索着出来，估计着上头应该有人堵我，就先在墓里头躲一下咯！”言潇话题一转，“哑巴，在你眼里我有这么弱吗？”
　　张起灵无言。
　　言潇接着说：“从那以后我便不再踏入道上一步。道上的人都说我死了，那么多叫好的声音，我不是不知道。要不是迫于无奈，哪个女子会去步入男人的天下？一个人独居于此倒也落得清闲不是么？”
　　张起灵端起茶盏，里面的茶叶色泽碧绿，像是明前茶。
　　木台上还摆着一台古典的唱片机，旁边放着碟片。张起灵问：“你平时就听这个？”
　　“嗯。”
　　“为什么不出去走走。你既活着，为什么不告诉我。”张起灵看向言潇，后者一愣，低下头没有说话。
　　“天色不早了，去喝一壶么？”许久，言潇开口。
　　“我还有事，先走了。”张起灵走到门口，停住脚步，“我还回会来看你的。注意身体。”
　　“嗯。”言潇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