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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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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来之,则安之……既来之,则安之……
华予念着刚醒来时那个老道士的话,仰面躺在软软的羊毛毯子上,窗外是数九寒天,屋子里却是温暖的很。耳边静静的,唯一的声响是从地板下传来的从温泉引来的暖水的叮咚声。
有多久没有想起哥哥和嫂嫂了?华予苦笑。当初的灵魂出壳又魂魄附体,如果自己还活在原来的那个时代,一定能获得诺贝尔奖成为史上最伟大的灵魂研究者。可惜——这是她的幸运么?还是上天给她的眷顾?
醒来,发现自己居然还能醒来。那一场病,就像是镜花水月,下意识的抬手,却不见青紫的针痕,反而是一双变小了的手。华予茫然地看着周围,像是竹子做的小屋,左边窗外是一片茫茫的白,隐约有山的轮廓。屋内的摆设很简单,不过一张桌两把椅,倒是地板上铺着软软的羊毛软毯。当时她就懵了,直到一个绿衣服的小姑娘走上来,看见她像见鬼了一样,手中的铜盆啪的掉在了地上,口中喃喃着小姐醒了,又立刻高喊着跑开。她终于有些回神,一个奇怪的念头闯了进来,借尸还魂!?
龙华予可从来没信过这种荒唐透顶的事,可事实偏偏让她不得不相信。她的确是,用专用名词来说是,穿越了。一个甚至没有时间来确定自己究竟是有神论者还是无神论者的人居然就这样莫名其妙的重新来到另一个身体上面,华予长长舒了口气。她这算是返老还童么?覆到一个才十岁的小女孩身上。
“小姐。”脆脆的女声传来。
收敛了情绪,站起身,迎到门口。
莲蕊上了小楼,估摸着华予已经起床了才推开了竹门。自从六年前被庄主送到了这降雪山,小姐似乎变了很多。以前的小姐蛮横不讲理,对人对物都很粗暴,为此没少得罪庄里的人。大少爷和二少爷虽然很宠小姐,可到底也受不了一个整天无所事事就知道胡搅蛮缠乱挑是非的妹妹,然而真正让庄主狠下心把小姐送走的却是小姐把四王子刺伤。可在来降雪山的第一天小姐却突然从山坡上摔了下去,昏迷了七天,当时庄里的人正担心着王上的降罪,自然没有人关心,恨不得小姐死了好脱身。要不是刚好出现的道士,小姐怕是真的要命归黄泉了。只是,自小姐醒后就变了。待人温文尔雅不近不疏,说清冷却时时关心着身边人,说开朗却总是一个人默默地想着什么,这样的小姐不只是她,连一起来的家丁都好长时间转不过弯来。如今的小姐十六岁,却是肤脆骨柔风姿卓越,娇媚不失清朗,俊秀不离雅致,巧笑倩兮妙瞳盼兮,倾城倾国举世无双,竟完全似脱胎换骨般清雅。
“小姐,怎么又不穿袜子,冻着了怎么办?”看到华予竟又是赤着双足,不免嗔怪。这几年的相处,陪在她身边的人都渐渐熟悉了她的脾性,待她也如同亲人般,毕竟在这降雪山里人烟稀少。
低头看了看脚下,华予蓦然一笑,真是天地动容。“我又忘了。”
帮华予收拾好衣服,同样只用一根紫木钗绾起一半的发,梳顺余下长及腰下的乌发,边梳边说:“小姐,庄主过世了。”
华予听了眼睛一抬,看看从镜子里反出的莲蕊的样子便不再有任何反应。镜中人越来越像前世的自己,到现在已然是前世十六岁时候的模样,只是更多了分前世不曾有过的灵动。睡不着的夜晚,华予常想,这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怎么会如此相像。
像是知道这结果似的,莲蕊继续说:“大公子当上了新庄主,所以,按礼数小姐得回去奔丧。”
“好。”华予看看差不多了,笑了笑,“天气冷了,莲蕊你也多穿些,我可不想有人给我穿衣的时候手却是凉的吓人。”
莲蕊一笑,眼里划过温馨说:“是,小姐。”
“什么时候动身?”
“今天。因为来的突然,路程有些远,所以得赶赶。”
华予不再说话,任由莲蕊送来米粥喝下,带着当年跟来的家丁出发。
没有坐过马车的人绝对不能想象它的恐怖,没有避震道路也是不平稳,又是赶着回庄,饶是华予这样平衡感超强的人也受不了。靠在软垫上假寐,华予想若是爷爷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罚她在海船上待七天七夜的。莲蕊看她实在心疼,又不好贸然停车耽误时间,只好更细心地照顾着。好不容易赶了三天路才看到了条康庄大道,莲蕊才松了口气,接下来的路只需半天了,路也稳些。
停下车稍做休息,一辆马车外配两个驾着车的家丁在路旁歇着。
华予实在是受不了马车小小的空间,唤了莲蕊下车,碰上迎面来的冷风,狠狠吸了几口,又免不了一阵哆嗦,莲蕊及时地为她披上一件白狐皮围肩。
扶着华予,两人缓缓走在溪边。这里的天气虽冷,可河水却不见结冰,莲蕊说天华的河水是很少结冰的,只有在降雪山顶才有冰窟。华予点点头,那冰窟倒是见过的,很美,就像钟乳石一般倒挂着冰凌,闪着阳光折射下来的斑斓的七彩。
漫无目的地走着,马车带来的不适渐渐消散,华予闭上眼睛呼吸,哥哥曾经说过只有全身心地去亲近才能获得最深的东西。浅笑。再睁眼,眼前却出现了一个月白衣身影。
远远的,那茅草亭下分明的白衣,飘在风中,刹是唯美。华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那很凄美。凄美?华予不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笑了笑,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一个侧面转身,柔和的眉,柔和的眼,整个人如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华予歪了歪脑袋,这是她来这个世界碰上的第一个所谓的陌生人吧,在这片可以算的上荒凉的地方。想来,当年的应儿被罚到这里是极不愿意的,没有人烟也少有动物的存在,一个从小被宠在手心的十岁小丫头又怎么能适应呢?好在,来这里替她受罚的是她龙华予,六年的半监禁生活可能会磨平一个十岁毛丫头的耐心,然而同样的,也给了龙华予一个修生养息,抚平创伤的好方子。
六年,她不再是龙家家主,少了那高贵的头衔,她也不过是平凡而普通的女孩。从来不知道,时间还可以这样子被打发掉,生活可以这样子安逸舒适。
华予看着他,手握着酒壶,靠在石头上,优雅地慢慢往嘴里灌着,长长的墨发垂在身后,只用白绳在尾端绑上几筹。名士?达人?隐士?华予想着,猜测着。她来的是个很落后的世界,连造纸术都没有出现,又在不断混战中,眼前的这个人让她忽然把这里和东周联系起来。若是在历史里,这个人会是范蠡。
“小姐?该上路了。”身后被撂下的莲蕊提醒到。小姐这样看着烟波亭干什么?
华予回头,看着一脸不解的莲蕊轻笑出声,再瞥了眼那亭中缺缺白衣,拉上她的手往回走。
第二天,莲蕊告诉她,连环山庄快到了。
连环山庄是当年先王的亲叔叔所建,这位驰骋疆场,为凉国开疆辟土衷心为主的镇国侯一手创建这座规模庞大的山庄,作为历代凉国国君的坚实后盾,因此即使是近支王族也对山庄礼让三分。如今,连环山庄的第二代庄主应竭过世,白帆飘舞的同时也有各重臣和王室成员来悼念。
华予赶到山庄的时候已是黄昏,下车,庄内的家丁却是不认得她,在门口拦着。无奈莲蕊出来找管家,在管家慌忙而惊愕的表情下众人才意识到六年前被罚去降雪山思过的小姐回来了,赶忙招呼的招呼通报的通报引路的引路,就算是六年前的事,他们还是不可能会忘了小姐是霸道无理的代名词,生怕一不小心得罪了。
“小姐,房间已经安排好了,请小姐休息。”管家恭敬地说。
华予顿了顿,浅声说:“先去看看灵堂吧。”
“是。”管家应答着,心想这小姐说话什么时候这么……柔了?再想见到小姐的时候,简直就不敢相信眼前之人便是他家小姐,要不是莲蕊和两个家丁,他怕是永远不敢认这个轻灵幽静如一滩清水似的小姐了。不过,还是小心伺候着些吧,就算他是管家,也不能碍主人家的事,尤其在这位小姐面前更是不敢。犹记得当年的红杏丫头就因为错折了小姐的雪梅而被打的浑身见血,到现在只能躺在床上,腿废了。
跨入灵堂,华予抬头,大大的奠字落在惨白的布上。华予一刹那恍惚,这奠也曾经为她准备过吧,哥哥嫂嫂也曾为她流泪伤心,送退一批又一批的悼亡之人。只是不知道这些来悼亡的人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在鞠躬的时候暗自偷笑的,爷爷,或许会叹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接班人如此早逝吧。
就在华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时,灵堂中的人早已看向来人,明明白衣胜雪,却偏偏和暖如风。行走之处,不沾一丝纤尘,白狐裘围肩衬的如凝脂般的肌肤更是诱人。柳叶弯眉不描而黛,樱桃小唇不画而朱,额前碎发在黄昏的余辉下就着长睫毛在脸上照出一片阴影,琥珀色的眼睛闪着若有若无的光芒,浑身透着神圣的清秀和灵动,竟是天上人间绝美之姿。好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绝色美人!
“小姐?小姐!”莲蕊轻碰华予,怎么小姐又发呆了。
莲蕊的一声轻唤不仅提醒了华予,也震醒了发愣的众人。小姐?莫非她便是六年前刺伤四王子被应竭送去降雪山思过的野蛮小姐?
终于,一个一身素衣的男子站出来说:“应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