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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余杏 春意阑珊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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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多雨。
甫入人世的岁栖迟,登时吃了不知寒暑的亏,一袭黑衣被雨水淋了个透。
原本凤神倒不会惧怕微不足道的细雨。
只是临行前,莲说反复叮嘱让他低调行事,岁栖迟最受不得那个人这样,一赌气就下狠手封了自己的力量。
人间能伤到上位神的存在寥寥无几。
哪怕封印了力量,以神祇之躯的强度,能对凤神造成威胁的存在也不过屈指可数。
所以这个举动纵然冲动了些,也无多少危险,反而能帮助他更好地融入人世。
岁栖迟想得很好。
然而他想得还是太少了些。
人神的区别,除了力量的强弱,还有很多。
那些神祇不会遇到或在意、属于人的琐细烦恼,让尚算得上是养尊处优的凤神吃足了苦头。
此时他深一脚浅一脚在积了水的野草地里跋涉,蓦地鼻尖一痒,打了个喷嚏,愈发觉得凡人麻烦得紧。
就在他暴躁不已之际,远处一片朦胧的树影倏然映入了眼帘。
那是一棵生在荒郊野外的孤树。
孤寂、执着、冷肃……
在这无边细雨中,竟没有一点摇曳晃动,奇异得有了几分磐石无转的巍然之感。
对冒雨前行的旅人来言,这是再好不过的遮蔽之所。岁栖迟顿时精神一振,快步走了过去。
然而待他走近,看清那棵树的形状时,步子却不由得顿住了。
那是一棵“死去”的树。
说是死去又不完全恰当,分明每一条枝干,每一片树叶,每一朵枯萎在枝头的花,都在诉说着它的“死”。
但它却没有彻底死去,张牙舞爪的枯枝停留在死去的瞬间,妖魔般狰狞,然而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有一枝花固执地开着。
近乎如雪,只着淡淡妃色。
似一角春的残魄、梦的余烬。
在这幅重墨描绘死亡的画卷上,分外的不起眼,稍不注意就会忽视。
但又的的确确,真的存在。
岁栖迟放缓了脚步走了过去,树不是很高,他抱膝坐下,一仰头便是那枝不肯死去的花。
当树已然枯死至此,连深埋在地下的根都开始腐烂。
那一枝春花又能支持多久,从凋零的宿命中刹那地挣脱?
“你是在……等什么人吗?”黑衣青年抚摸着嶙峋的树干道。
无人给予他回应,然而凤神眉间一蹙,又慢慢松开:“……你还不能死,是吗?”
“但你快要死去了,”他的声音转为冷酷,“或者说,你早就死去了。”
“根断三寸,树心已亡,连苟延残喘都算不上,不过……罢了。”
最关键的两个字,在神祇的唇齿间隐没。
他容颜如花,然而那朵花却是铁骨冰心,柔软之下藏着冷铁的肃寒。
风声簌簌,侧耳聆听许久,凤神冷哼一声,语气有些不满道:“我可不是送信的青鸟。”
“罢了,受你荫蔽之恩,我便帮你送到那个人身边吧。”
那些眷恋与祝福。
雨停了。
凤神起身,握住那截纤弱的树枝,微一用力,便啪的把它折断了下来。
那一枝,春暮时的,杏花。
九州是热闹的。
一种岁栖迟不习惯的热闹。
但那些热闹细细一端详又有些空洞,起码来自海外仙山的凤神不明白他们在热火朝天地做什么。
似乎什么都没有必要,并不值得报以如此热情。
他也不明白莲说希望他在人世里找到什么。
总不会是如那些,蜉蝣般朝生暮死的凡人一样浑浑噩噩吧?
凡人的一生相较于神祇太过短暂,而他们的追求在生而为神的凤神眼中,不过是对时间的蹉跎,根本毫无意义。
因为太过渺小,所以没有意义。
但那棵枯死在荒草地里的树,和树上那枝不肯死去的花,令他对人世平添了几分好奇。
如果那背后的故事有些许趣味,这一趟人世之行,也不算彻底白来。
黑衣青年循着怀里揣的那支杏花的指引,一路向北,路过酒馆旅店就停下来休息,路上悠哉悠哉,遇到好远有趣的就过去瞅两眼,倒比漫无目的的时候自在了许多。
直到怀中开始发烫,雀跃地颤栗着,岁栖迟便知道目的地到了,收起了几分玩乐的心。
他穿得素,黑衣非绡非缎看不出材质,又没有家纹坠饰,走进酒馆时,小二随口招呼了两句,便领到角落坐下了。
岁栖迟不喜欢酒味,只要了一杯清水,就转头打量酒馆里的其他人。
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怎的,杏枝自从一入酒馆就再无了动静,装死般不肯再越过咫尺,到达那个人的身边。
凤神也不在意。
他本就是一时兴起,饶有兴致地看着衣着打扮各不相同的人,猜测哪个是杏枝要找的人。
或许衣衫褴褛,或许面目平凡,又或许锦衣玉食……都有可能。
正在想时,却闻牙板慢敲,锣鼓暗起,宛若好戏将要开场。
他这才注意到酒馆内置着一方小小戏台。
本是给喝酒的客人助兴的,格局也不大,戏子粉墨登了场,妆容还算得精致,头面戏服却一眼看过便知是穿旧了的,缝补的痕迹都隐约看得出来。
岁栖迟本以为只是个小小的插曲,但被陡然惊了一下,于是低头喝了一口他的白水。
耳边听得台上的戏子整衣开了嗓,握杯的手顿时一颤,猛得抬起了头。
眼眸一红,眼底泛上一层血色。
戏服在岁栖迟眼里都差不多,戏子唱得又是折子戏里的选段,照理不会听了开头就知道是在唱什么。
但那些事,凤神实在是太熟悉了。
熟悉到只言片语,就能一刀子捅到他心里。
「费思量,费思量,本是鸳鸯锦被已成双,何苦惹戎马孤身、情丝错付奔波忙。」
戏子碎步细细,拈的倒影指秀美而凄清,转作摆袖,捏着左手衣袖反复摆动了三次。
「珠泪不堪飘零,惯着刀兵,执笔落墨难书情,唯以血将和,又笑他人轻。」
深碧衣裳的戏中人水袖一抛一掷,翩飞如蝶,全然是无可奈何之意。
那是岁翠冷。
戏中的岁翠冷。
本该风华绝代的前代凤神。
然而半途夭亡,陨落无声,世人赠以“一夕烟华”之名。
烟华转瞬,刹那即逝。
台上人咿咿呀呀,唱着心碎离别声,旋步挪移,侧对着一众看客,低低将长长的水袖向外掸去。
「心不同,梦相异,结发可拆,山盟休提。」
「劝郎君,前程路已尽,他日莫回头。故情流水挥剑斩,钗余冷铁青锋绝。」
岁栖迟几乎要落泪了。
他不认识那个戏子,也未曾听过什么戏。
然而那笔锋如刃,一刀一刀,往心尖上捅。
碰都碰不得的伤口,哪堪冷锋熨帖?
黑衣的凤神下意识环顾四周,看是不是所有人和他一样动容。
却发现满座喝酒的照样喝酒,吃菜的依旧吃菜,仿佛全都聋了瞎了一般,全然无动于衷。
神祇陡然迷茫了起来:难道人的心都是铁石做的么?
为什么这样的故事,他们能置若罔闻?
难道旁人的悲伤,只是他们佐酒下菜的闲物吗?
戏子唱完了一折戏,未管看客的冷淡,敛袖整装一福身便要下台,却闻得台下一阵轻轻的鼓掌声,蓦地一怔,抬起头来。
桌上摆着一玉壶的江南春,桌后的青年一袭天青色的衣袍,玉冠温润,含笑望着她,不紧不慢地鼓掌。
他声音轻,未打搅到别人,落在有心的人耳中,却一声一声,清晰可数。
戏子眼眶一热,慌忙眨了眨眼,又深深一福,便匆匆忙忙逃也似的下台了。
钝闷的一声。
岁栖迟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握杯的手不知何时松了,白水泼了一桌子,淋漓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