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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论琴 琴声如水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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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不速之客的琴声出现时,岁栖迟一开始并没有觉得不对。
因为他太疲惫了。
疼痛保持住了他的清醒,然而那只是一根纤细而脆弱的蜘蛛丝。
随时可能断裂。
莲说的琴声又很温柔,便和他的人一样,在月光下宛若夏夜的满塘浅色荷花。
抚平了些许岁栖迟的伤痛,令他心底的一角生出梦幻般的眷恋与安宁。
在这种情况下坚持不睡着已是勉强,还能察觉琴声的细微变化殊为不易。
不速之客似乎很有耐心,也不露面,就隔着湖泊与无数树木山石,远远地在镜湖的结界之外,按动琴弦,和着莲说的琴音。
其实真的是很细微的区别。
他完美地融入了莲说的琴音中,简直像是一个人弹奏而出,差别无比细小,几乎不能察觉。
即便是后日许多年里,对莲说的琴熟悉到无法复加的凤神想起那一夜的合奏,也不由赞叹对方的琴艺高明。
知音难觅,能够曲韵相合者何等稀少,而素未谋面,仅凭聆听片刻就能随曲调而动,宛若天衣无缝,技艺已是神鬼莫测。
但那个人的琴,比莲说冷上半分。
莲说的琴是温暖的,轻柔如梦。
但那个人不同。
即便是全然相合的曲调,从他指下流出,也微不可察地更冷冽些许。
就是这一点细微的差别,让困倦不已的凤神终于觉出了不对,睁开了半阖上的眼。
他无声无息走到门口,听到门外一曲奏毕的龙神抱着琴站起身来,衣裳柔软地曳过地面,声音像怕吵到屋里的人般压得很低:“尊驾也是为凤子而来的吗?”
对方静静地开了口,虽然隔了一水十山,冷淡的语调却如同在凤神和龙神耳边响起:“乐神,伏溟。”
“奉吾主之命,追杀云端城叛徒,前代凤神岁翠冷之子——凤神,岁栖迟。”
莲说一怔,却也不是十分意外:“原来是传闻中有‘神王之影’的称号的乐神殿下。”
“只是,”他道,“如果是乐神殿下出手,想必那个孩子逃不入镜湖。”
“所谓奉命一事,应当只是负责传达命令,再将结果汇报给神王陛下吧?”
“夤夜来访,未入结界,是何意呢?”
伏溟冷淡道:“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主人事务繁多,此事是我疏忽,未想起这世外桃源的镜湖。”
“龙神莲说,”灰蓝狐裘的乐神道,“你身份特殊,得主人允诺,可不遵调令,隐居镜湖。”
他眉眼清润如水,声音却没有任何人气,不带分毫感情,淡淡道:“但这次,你越矩了。”
莲说微微蹙眉:“陛下素来宽仁,此事却有些酷烈,不似他的作风。”
“便是论叛逃之罪,也祸不及凤子,何至于赶尽杀绝?”
“你错了。”结界外的乐神低语。
“万事万物都有它的规则,如果一味的退让纵容,就不是仁慈,而且软弱可欺。”
“君王并非不会发怒,而且动辄如雷霆,不可轻怒。”
他金瞳熠熠,目光仿佛越过树海山石看到小屋前的龙神莲说:“你言他罪不至此,却忘了路本是他自己选的。”
“且不论前代凤神之事,他诞生于世,生而为神,明知云端城禁令,却没有回到云端城。”
“弑父是重罪,但并未违反云端城的规则,他本可以禀告主人,征得同意,而不是桀骜狂狷,恣意妄为!”
伏溟语调愈冷,一字一句道:“他所犯之罪,名为——僭越。”
顿了好半天,莲说才道:“你该明白。云端城三条禁令,并非全然合理。”
“规则是死的,而人是活的,却要让死的规则,定活人的罪吗?”
“未免有些,太过谬然。”
“你觉得不合理吗?”伏溟反问,“那这千载你视之平常,从未有过疑问。”
“却在规则被触犯的此刻,提出了质疑,岂不……可笑?”
灰蓝狐裘的神祇虚幻如蜃影,鲜少在交谈时如此咄咄逼人。
而纵然他此刻舌利如锋,一改往日寡言,神色和语气也若有若无的蕴着虚浮之感,在这暗夜时分,如同月下幻觉,风一吹便要散去。
乐神的声音冷冽如泉:“莲说,你享受着规则的便利,也该负起维护规则的责任。”
“而不是,去践踏它。”
他最后一句话依然没有丝毫起伏,不带任何情绪,却令门后的岁栖迟都微微变了脸色——“需知,一旦越过了规则,自然也不会受到规则的保护。”
莲说不禁苦笑:“殿下话已至此,还请直言。”
“陛下的决断如何呢?”
伏溟停顿了一下:“主人还不知道。”
龙神一怔。
“你的运气还不错,近日事多且繁,”乐神眼睫垂下,“没必要再用此事影响主人的心情。”
“所以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他缓缓道:“交出凤神,此事,便到此为止。”
沉默陡然弥漫,夜风拂过,岁栖迟闭上眼,甚至能听,门外那个人心跳里的无奈与煎熬。
不禁有些疑惑。
到了这一步,他还在迟疑什么呢?
有什么样的利益,能抵得过神王一怒?
青年想不出来,也听完了他们的对话,于是想走去,省去那个人的踌躇,却在推门前,听到莲说再度开口,“殿下说我身份特殊,却也知道这份特殊并非来自我本身。”
“莲说不善战,不世名剑也只能在我手中蒙尘,未免委屈了。”
荷裳的神祇跪了下来,双手将琴奉过头顶:“还请殿下带回,望陛下怜岁翠冷之战功、故人之旧情,饶恕凤子一命。”
结界外的乐神似乎愕然了一瞬,过了片刻方道:“你不过一时之恻隐,非亲非故,竟要用末识换他一命吗?”
莲说笑了笑:“当年平天君将末识赠我,不也是非亲非故吗?”
“一面之缘,片语只言,却是名剑相赠,赠我千载逍遥,”他感慨一声,道,“我确实不过一时恻隐。”
“但逍遥再好,重得过别人一条命吗?”
伏溟略一沉默:“这份良善,殊令人感佩。”
“但我不能替主人做任何决定,天明之后,你自来云端城面见主人,看他如何决断。”
他说完后转身离去,捧着画弦琴,用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了一句:“龙神,莲说。”
莲说从地上起身,却听到背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顿时回过头。
青年还是只着那身沐浴后的中衣,脸色有些沉,神情颇为难看。
龙神愣了一下,歉意一笑:“吵醒你了吗?”
“为什么?”岁栖迟冷冷道。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莲说的眼睛:“你到底为何要救我?”
龙神却有些不解:“救人,很需要理由吗?”
“如果不需要,那世上有很多人,你可以慢慢救——”
莲说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
“你就在我眼前,需要我帮助,我救你,又如何需要理由?”
“如果一定要理由,”他轻声道,“不过是因为——”
“我觉得,你值得被拯救。”
哗啦。
那是有什么,溃不成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