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集》不畏

6、亲亲你的额头

　　阿雅从屋内取了张粉色胶凳子出来，奶奶就在她身边，她已经六十了，一脸的皱纹，浑身的肉都松弛地垂下来，到了这个年纪，恐怕能保持年轻的就只有心态了吧，人老了就越来越像小孩，人们不都是这样说的吗。年岁筛下的还有几分淡薄和宁静。只可惜，将死之人了，胃口都变得小起来，东西也少吃了点。

　　她头发往后盘成一个圆咕咚的髻，插了跟木头削成的簪子，非常原始的，没有任何加工过的痕迹。

　　她取出一根掏耳勺，细细的一根，正帮阿雅掏耳朵呢。

　　她刚搞完家里面的卫生，角角落落，都用抹布拖把洗得干干净净，她是个喜欢干净的人，似乎家里的干净整洁能在外人面前获得更多的自尊。巷子里夹着凉爽的风，拂着一老一少的头发，阿雅短头发垂下来一撮，坠在半空中，乌黑的、健康的发色，年轻的，稚嫩的，非常柔顺地跟着风的摇摆。

　　阿雅的头枕在她的膝盖上，侧着一边的脸，她粗糙的手枕在她柔嫩通透的皮肤上，一会稍稍咪了咪眼，她可能看到需要花点功夫和专注的地方，就会出现这样的动作。然后再把耳垢手一用力一按擦到早已备好捏在手心的纸巾上，嗯，好了，转过去另外一边，她说，然后把纸巾对折一叠，继续重复上一个动作。

　　阿雅枕在她膝盖上，眯着眼睛都快要睡着了。这样的时候最舒服了。

　　奶奶，一会顺便帮我剪下指甲~阿雅声音细细的。

　　她点头，说，你一会进去屋里把指甲钳取出来。

　　阿雅自己剪手指甲的时候虽然不会疼，但是剪出来的样形却奇丑无比，还是奶奶比较细心，会剪出个较好的模样，还会顺便用指甲锉给锉一下，磨平。

　　有时剪得太里了，阿雅‘嘶’一声表示疼痛，奶奶就会停下来，捏住阿雅的手指，往上面吹几下，慢慢地，动作更加轻柔地，更仔细地给她剪，给她锉。

　　奶奶跟阿雅说，我年轻的时候从来没给你爷爷帮我剪过指甲哦。

　　阿雅问她为什么呀？

　　我的手长得太丑了，又粗又短的，我都不敢让他看见。

　　那你的手那么丑为什么爷爷还会跟你在一起呀？

　　我年轻时候脸蛋长得好看。

　　阿雅‘呵呵呵’地笑了。露出两排小小的牙齿，那样天真烂漫地笑着。任何人看见都会被感染，被感动到心底一塌，软得一塌糊涂那样的笑。

　　阿雅接着奶奶的话，问他们有没有牵过手？

　　她点点头，竟然露出像阿雅那样的年龄才有不好意思来，带点嗔怪，带点不太敢承认却又想大胆承认的羞涩。

　　那~你们亲过嘴没有啦？

　　她不说话，也不点头了。出了一会神。

　　想的是二十多岁那时候的事，确切来说是那天，带点刺激，带点冒险。

　　那天他吻了好多次她的额，搂着她，带点怜惜，带点抱歉。她也很抱歉。

　　他们接吻，她喜欢沉浸在他的吻中。

　　她搂着他的脖子睡了很久，睡到他脖子都酸了，睡眠中的某一个断层，她醒了一会，喊了声他名字，又睡下去。她听见有人在唱歌，他在唱歌，他点了好多陈奕迅的歌，忘记了是哪一首，然后她就落泪了。又沉睡下去。她需要休息一会，在一场欢愉过后。

　　然后是争吵。

　　他搂着她，说他很抱歉，她拽着他的圆衣领，揪出一小块布来擦眼泪。

　　他搂紧了紧，又亲亲她的额头，顿时她就软了。她心疼他那么早就赶过来，感激他总是那么耐心地爱她。

　　然后是亲吻，轻轻地。然后是他离开，平静地。然后是现在，幼稚却悠然地，好像从未想过会一伴数十年。她从不敢奢望一眼万年，那是是瞎扯。

　　有时他会用手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爱你，然后亲亲她的额头。

　　她会摆摆手，说，都这么老的人了，还这么肉麻。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涟漪，回头对着他说一声，我也爱你。

　　阿雅用手摸摸她的脸，问她，奶奶你怎么哭了？

　　阿雅喊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她说人老啦耳朵不好使哦，眼睛也不好哦，沙子一进就容易磨出泪来。

　　她时常会想起那天，还有其他的很多天，她想她要好好记住，带进棺材里，跟沙和土一起埋着，鬼知道‘呱唧’以后会成什么东西，可我不舍你就此从我命里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