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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罪 ...

  •   不行,我的脑袋太挤了,还有他,在那拥挤里,我时常被一些琐事耽误,琐事也很拥挤,一同拥挤在我的大脑里,导致我很多时候感受不到他的存在,忽略了他。

      听说他要开始被审判了。

      不久,前两天,有人打电话来,说,要开始审判了。

      几年,我也不知道,没人告诉我,也没人愿意告诉我这样要丢家族脸面的事情。

      或许一年,或许三年。我随便猜的。

      ‘坏事传千里’这句话听说过没有?前天晚上就有邻居问我说:喂,他是不是进去了?

      我说,哟,你也知道哇?

      外面习惯聊闲话的阿婆阿姨都问我,他是不是去外面打工了?

      我笑笑,是……吧,一脸扭曲,我也不太清楚,也没谁跟我说……

      你看,有关自己家族的事情总是让我别扭起来,尤其是丢脸面的事。我要说了实话,他们会眼睛突然滞住,瞪着我,用着最原始的语言告诉我,你告诉外人做什么!

      哦,现在窗子外面的天气很好,今天早上还落雨,原谅我的分神,只是外面的阳光太好了,很吸引。

      对,他不久前寄了封信回来,就是那种牛皮纸的长方形的信封,上面粘着一枚橙红色的邮票,80分的我没记错的话,那里距离我这很近,80分就够了。这样老旧的东西通常都很吸引我,寄过来的地址是……噢,原来那里最小的单位是……仓?我细细阅读上面写得歪歪扭扭的丑字,我没骗你,字写得真的不怎么样,字体写得很小,有些笔画的线条都是歪歪的,我才第一次了解到,原来在审判之前他所在的地方是——仓。信件都要很长时间才能抵达收件人手中——那成为那里和外界沟通的唯一一种方式——很老的,很旧的,或者说,退化到那样一种沟通方式。我打开了那封信,信的封口已经被打开,我不知道是谁,总之是开口了,取出那张双行信纸,我不知道这是不可以看得——我可没仔细看收件人信息,或者是我自己主动忽略了,我极其好奇他现在会在心里面写些什么,对于一个辍学的,不喜欢读书写字的人来说,这样的‘反常’行为更让我好奇心浓烈。

      “我知道错了,我现在后悔了……”我的心一抖。

      随即信一下子被人从手中抽走,所以你知道我是不可以看这封信的。

      我难得见一次他的手写字体,让我想想,从小时候开始……嗯,的确是很久没见他写过字了。

      他很早就辍学,在学校跟老师吵架,说,老子不读了!完成了那段戴红领巾(实际上我们称之为‘咸菜’,因为都绑得旧成渣了)的时光后不久就离开了学校。

      可能你就要猜到他是谁了。

      我和他常常又吵又打的,小时候他跟我打架一个常用伎俩就是哭(鬼知道他是真哭假哭,去他妈的!),他一哭,全世界都围着他转,全世界都会说是我的错,他们严声厉气,又要显得语重心长地偏心,跟我‘谈一谈’,你是姐姐,要让下弟弟。

      他一哭,就吐,吐得满地都是食物残渣,不作为排泄物出现而是作为呕吐物爆炸开来——在胃腔里研磨得粥一样稠一滩一滩黏在地砖上。

      真羡慕他有这样的技能。

      事情发生变化的时间,我忘了,但我还记得是因为什么事情——在我睡裤不知怎的第二天早上就褪到我脚踝时候开始。我跟他一起睡的,和奶奶。

      更久以前不是,我跟奶奶,有时我一个人,他跟爷爷,两张木板床,一张打横一张打竖得置在一个狭窄的空间,其余还能容纳得下一台电视机,一个梳妆台。嗯,我常常能听到他们□□的声音,我猜他也在装睡。偶尔还会眼睛睁条缝,看看是怎么做这件羞羞事的。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长大了,好像从小小个就忽然间成了大大个,我自己是没有知觉的,要通过别人做参照物才恍然大悟一般感叹一句:噢,时间原来过得这么快啊。

      长大以后的他长高了许多,瘦了。他剃了个‘飞机头’,戴了顶黑色鸭舌帽,几乎天天都戴着,穿一双非常简易的鞋子,那种脚往鞋子里头一伸一戳,前脚掌往前钻一钻就能把脚后跟也一并套进去的那种。再仔细看他,长了不少青春痘,两腮褪去小时候那样连浅红色的毛细血管都能看见的通透,眉毛似乎浓了些……他脖子上系着一条金项链,我一打听,原来是在外打工的时候老板娘送的。

      我想了好久,老板娘送的?

      后来再一打听,连他一台苹果手机都是她送的,我还好奇他怎么有钱买一台几千块钱的手机。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怎么可以收下?他的父母亲怎么可以让他收下?他在外面打工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不确定我察觉到了——出门要戴一条几千块钱的金链子,跟他年龄完全不相符的物品。

      后来听他说,我爸老是问我要这条链子,我不给他,他肯定是要拿去卖掉的——我知道的,他父亲在那段时间终日无所事事,赌博,抽烟……什么都干,除了做工挣钱。

      有人不知道反驳了句什么,他回了句:“阿爸不也是这样的!你怪我干嘛,你怪他啊!”

      令我更惊奇的是,老板娘送的链子他父亲也想要。

      到底还是金链子。

      至于其他的,我所能想到的就是他蹲厕所的时候,我喊他开门,他往窗子外大吼一声——“屙屎!”他声音尖尖的,还没变声,我能想象到他大大的两个大板牙在两排牙齿前冲锋陷阵的样子,还咧开两个尖尖小小的虎牙来。

      我手把窗子往下一摔,回他句:“叼,臭死了!”

      噢,对,他很会做饭,会煮好喝的老火靓汤,我是喝过的。

      我要告诉你他为什么会被审判了,他跟人一起偷了几辆摩托车,卖了几辆——这也算快速得到钱的途径之一。这是第二次进去了,第一次就不必说了,他至今仍在那个叫做仓的地方,通过写信联系唯一能给他办事的人。我看见爷爷买了一叠双行信纸,还有几封同样的牛皮纸信封,几枚80分的邮票。妹妹告诉我说信纸是爷爷要写信给哥哥的。

      我难免会想到爷爷戴着老花眼镜伏案写信的情景,他从前是那么疼他唯一的孙子。

      外面阳光很好,一大团白云软绵绵的我好想捏一捏,我不断地在记忆里翻找,希望能再誊出什么来,它们太拥挤了,在我脑袋里。可当我伸出手来的时候,却发现我永远触及不到,相机能够拍摄欺骗人的角度的照片,却从来无法超越现实的局限。

      他说,我后悔了。

      我记起同学跟我讲过一个故事,有一天,她在美宜佳上晚班的时候,一位喝醉酒的女生突然闯进来,手往桌子上使劲儿一拍,问,说!你们这里有没有后悔药卖!同学笑笑,她说,那女的真的好神经哦!

      可我心疼他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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