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离别与往事 ...
-
“舟舟，爸爸要去参加一个国际学术研讨会，你先和外公一起住，好吗?”林珉然轻轻摸摸小漠舟的头，眼底的情绪复杂。幼童细软的头发手感极佳，他稍稍不舍留恋片刻便放开了。
“嗯。”林漠舟冷淡地点点头。天生的分裂型人格障碍使他的情感存在明显缺失。哪怕是最亲的人也很难走进他的内心，所以他总是很冷淡，甚至对他人持以冷漠的态度。即便他安静，平时也得体有礼，也难掩内心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自发妻杨茵去世以后，林珉然对儿子的病症愈发无策，最近他甚至有时控制不住脾气,几次对其发火，甚至隐隐怨恨儿子的病。为了防止事态恶化，只能借研讨会为由，将儿子送到岳父杨皋身边。这对于他来说，是痛苦的也是无奈的。
杨皋年轻的时候是个奇才，年少轻狂，挥斥方遒，一支妙笔打下雷霆名声，曾是无数青年人的偶像。当时的许多大家也极为推崇这位才高俊朗的青年，有不少文学世家对其抛过橄榄枝。可惜的是，这位奇才几年后便销声匿迹，音信全无，留下一堆“家庭剧变”“江郎才尽”诸如此类的猜测与臆想。
岁月如梭，在人才辈出的时代，关于杨皋的传言渐渐越来越少，新一代的青年才俊已经没几个知道当年的生花妙笔了。林珉然自己也是有幸娶到杨老独女杨茵，才了解到一些当年的内幕。
当年，年少成名的杨皋难免书生意气，自以为天下才俊不过尔尔，傲气凌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某日，他收到一封匿名来信。信纸素简，字迹隽秀，内容却战意浓浓:“久仰先生风采，今下此战书，以赋为题。”落款是“溪客”。
杨皋暗忱，称自己为先生，料想此人应该更为年轻，自己久擅词赋，精通古文体裁，同辈中约是无人可敌，答应又何妨?于是就欣然应战。
出乎意料，杨皋竟然落败了。“先生承让了，学生学艺不精，多谢先生指点，在此受教了。”来信客气有礼，却让杨皋更气闷，也更好奇来信人。
莫不是哪个大家故意挫他锐气?思及此，杨皋向“溪客”提出见面。“先生有心了，学生不胜荣幸。明日辰时，石湖公园翼亭静候先生大驾光临。”
第二天，杨皋早早出门，提前在亭内等待。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与人约必提前，不让人等，不让己躁。七点十分，一位身穿墨莲素锦直摆旗袍的秀丽女子款款走来。
杨皋不禁愕然，“你…你就是‘溪客’?”女子莞尔一笑。“灼若芙蕖出绿波”，杨皋脑海一划而过这句诗。女子面容柔美，气质高雅，不逊于曹植笔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洛神。“是啊，先生倒是比我想象中的年轻许多。”“啊…这个…呵呵…”一向舌灿如花的人中龙凤杨奇才难得地结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秦莲。”“当初，你为什么要向我下战书?”秦莲“扑哧”一笑，“只是单纯看不惯先生罢了。”“啊?怎么会…”……
撇去那些针锋相对，两人之间有许多共同爱好，可谓高山流水，情投意合。很快便聊到一起。畅聊数个时辰，两人便短暂地告别。
之后，两人信件交流频繁起来，情愫渐生。
当杨皋向秦莲求婚时，秦莲只提出一个要求，“退出文坛，一同归隐。”这对于一个刚有名气并且前途无量的文人来说，相当于自毁门路。但是杨皋并未犹豫，不久就带着秦莲离开B市，消隐于市，与她过起神仙眷侣的生活。
林珉然初闻时，亦是惊讶于岳父的气魄。试问几人能过在如日中天时，放弃红尘万丈，只得一人心，并在流年似水中，失去自己的黄金时代，留得一地往事。
可怜秦莲在杨茵及笄时便故去了，此后杨皋也并未续弦，一个人拉扯杨茵，直至女儿出嫁有了自己的家庭。如今，杨老爷子独居在H省的地级市Y市。
现在看来，林漠舟的人格障碍和杨茵的抑郁与秦莲的基因有很大关系。自己不擅长这种事，还是交给岳父吧，林珉然叹到，老爷子中年丧妻，晚年丧女，孤穌半生，也寂寞吧。
临近年关，江南的冬日小雪轻飘，空气潮湿阴冷。离市区越远，温度越低，林珉然将暖气又调高了一些。小漠舟仍然面无表情，兀自呆坐在副驾驶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终于，到达老爷子的小区。老爷子一早在等着了，他习惯提前等待别人就像当年等秦莲一样。将行李交给老爷子，林珉然打算告辞了。“不过年再走吗?”失去妻女的老爷子头发早早全白，只有五官仍残留当年的俊朗，不过他总是温和慈祥。“不了，爸，我二十九号就要飞国外了。”林珉然歉意道。
“舟舟，要好好听外公的话，知道吗?”林珉然仔细交代，得到儿子冷淡却认真的应答后，起身对杨皋道：“爸，舟舟就交给您了，等我有空了，再来看望你们。”“好，一路顺风。”
即将分别，老爷子拍拍女婿的肩膀，直望着这个事业有成的俊逸青年，对方在人前一向是光鲜的，他叹了口气，“小茵的事，我并未怪过你。”林珉然的表情一瞬间皲裂，“爸…”强压下涌上来的哽咽，林珉然略为狼狈地钻进车内，启动引擎。“爸，我走了。”那方的人点点头，挥挥手。
后视镜中，花白头发的老头牵着一脸漠然的孩童，一老一小的身影在急剧变化的倒影中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又开了一会，林珉然将车停在路边，伏在驾驶盘上压抑地痛哭。
三年前，就在这个飘雪的日子的前一个月，林漠舟的母亲，身为优秀心理医生的杨茵因为重度产后抑郁服安眠药自尽在自家卧室。那天，作为丈夫的林珉然因为出差离家，等到他回家时，妻子已经因为错过治疗而亡，她的尸体也早已僵硬，而他的儿子却冷淡地在一旁看着母亲的尸体，一如既往地无动于衷。
谁也不知道那天的林珉然到底有什么表情，是什么心情，怎么将妻子尸体送去火化并通知所有亲朋好友这个噩耗的，只知道他很淡定，很理智地安排一切，将被打乱的生活一点一点扳回正常轨道。直到现在，他才稍微卸下那么一点画皮，流露出满满的难抑的悲伤。
生离死别，人间悲苦。
那些如花似月的往事宛如一阵青烟，渐行渐远。地上的人还是要在世上踽踽前行，天上的魂重返故里，在下一世的轮回中又开启一程美好相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离别与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