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短篇集》子觉

19、⑩

　　⑨

　　留在她身边。

　　乐正绫无数次这么想。可是她不甘心，她怎么能甘心，洛天依永远不能做回完整的，原先的她，永远都只会像上神和普通神仙那样和她相处。她还说，不喜欢。

　　她不能忍受。

　　再次离开天界。凡界五百年，地界五百年，在数不清的亡魂里找她的碎魄，乐正绫都不死心。

　　从前那一万年不都慢慢找过来了吗？还会在意这一千多年？

　　亡魂之中，数地界最多，乐正绫长时间的呆在地界，魔族们不知道乐正上神为何不回天界，滞留于此，背后议论纷纷。

　　唯独有一双眼睛，深不可测，停在乐正绫身上，暗中看着她几百年来沉默的寻魂。

　　又过了几百年。

　　魔君找到她，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道：“乐正上神，我瞧你在一片亡魂里寻了这么久，不知是在找些什么？”

　　“滚开。”乐正绫咬了咬牙，没看他一眼。

　　魔君神色骤然冷下去，沉声道：“乐正上神，你倒是丝毫没变。”

　　魔君和龙神，这是一段孽缘。至少乐正绫这样觉得。

　　在乐正绫才诞生一万年的时候，她曾与封由游历三界，途经地界时，偶然出手救了一只断角的魔兽。

　　那魔兽是曾经的魔君。那时，三界秩序尚未完全，地界纷乱，他修为不足，无法化为人形，几次内乱后受了重伤，断去了一角，在阴冷的尸体堆上奄奄一息。

　　是乐正绫出手救了他，为他修复了兽角，养好了它的内丹。

　　乐正绫和封由一直待到地界秩序稳定后才离开，魔兽得了龙神的帮助，加上不懈修炼，千年后实力大增，也化了人形，几次计谋后，当上了地界的魔君。

　　魔君曾不止一次上到天界，向天帝请求联姻，对象是乐正绫。天帝知道他是曾经那只魔兽，赞他没有让自己失望，却也尽数拒绝了。

　　天帝对他说，要他亲自去问龙神，他不能决定龙神的意见。

　　魔君便又找到龙神。

　　龙神知晓他的来意，冷漠拒绝了多次。

　　到后来，乐正绫受不了每日被他烦，态度不再似先前那样客气，直截了当：“滚开。”

　　魔君却不死心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跟在她身边。

　　最后，实在是忍无可忍，乐正绫揍了魔君一顿，毫不留情的将他扔回了地界。

　　只记得，他最后一次，带着浑身的伤一瘸一拐的来见自己时，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乐正上神，总有一天，你会亲自来求我。”

　　乐正绫等他说完，第二次把他扔回了地界。

　　后来，魔君果然再也没有来烦她。

　　只是这事封由常常提起，封由被乐正绫打了几次后，也就不再说了。

　　是好几万年前的故人，但就算这么久没见，乐正绫仍是对他没有好感，更何况他这样说话，触了她的逆鳞。

　　“乐正上神，我多年倾心于你，至今仍是未变一分真心，你就这样不愿见到我？”

　　乐正绫冷冷的看着他。

　　魔君又笑起来：“也罢，总有一天，你会改变心意的。”

　　“做梦。”乐正绫丢下这句话，厌恶的看他一眼，撇过头，与他擦肩而过。

　　魔君双手紧握，目光里含着几分痴狂，注视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

　　“那我便等着你。地宫，你会来的。”

　　又是一百年。

　　乐正绫再次寻找未果，她坐在地界和凡界的接连处，沉默着俯视地界。

　　龙神又如何。她找不到。

　　乐正绫死死捏住自己的手心，几道血迹流下，她努力控制着自己快要溢出的泪。

　　魔君在暗处望向她，牙关紧咬着，眼里终究是有了几分不忍。

　　良久，他招来身边一个魔族，对着他说了几句。

　　乐正上神，我等着你。

　　魔君勾了勾唇角，最后转身回了地宫。

　　那魔族在乐正绫身前跪下：“龙神大人，魔君有话要我转达给你。”

　　乐正绫看他一眼，淡淡道：“说。”

　　“他说，您是不是在找一个凡人的魂魄？”

　　乐正绫猛然站起来，揪住魔族的衣领，双眼通红，冲他失控的大吼：“他还说了什么！”

　　魔族有些惊慌，却还是如实告诉了她：“魔君在地宫等您。”

　　龙嘶吼着飞到地宫前落下。

　　地宫的守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剑尖穿过身体，又拔出，再刺入。

　　乐正绫双手颤抖，剑尖拖在地上，留下一条醒目的血路。

　　拦我者，死。

　　魔君似乎在里面等待多时，看见她如预料之中般来了，微微一笑：“乐正上神，我早便说过，总有一天，你会亲自来求我。”

　　乐正绫抬起头，她身上充斥着从未有过的戾气，话中带着十足的恨意，怒吼：“她的魄在哪？！”

　　“你把它藏到哪里了？！”

　　魔君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眼里一点点浸出疯狂：“那明明只是一个凡人……呵，区区凡人。”

　　“那只是个凡人而已！我究竟哪里不如她？她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魔君失控的吼道，他嫉妒她，嫉妒的快要发疯。

　　“她很好，”乐正绫失神的说，捏紧了剑柄，“她哪里都比你好。”

　　堂堂龙神，大开杀戒，失了分寸，变成现在这种模样，竟然是为了一个凡人。

　　“那又怎样？乐正绫……你找不到。”魔君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讽刺的笑了。

　　乐正绫飞身上前，把剑搭在魔君肩上，手背青筋暴起，双眼血红，龙角现出了隐隐的电光：“我再问你一次……你把它藏到哪里了？”

　　魔君却毫不在意自己的处境，笑着扯下她的面具，扔在地上，病态，却又温柔的看她：“乐正上神，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我不愿让你伤心，当然将它好好的藏着。”

　　“你说不说！”乐正绫甩开剑，捏住他的脖子。

　　“乐正绫，你不能杀我。”魔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直视着她。

　　“我从前救过你……现下……也同样可以杀了你……”不过一个魔君，她根本不用费劲，只要她想，就能抹杀掉。

　　“你不能杀我。”魔君笑得极其疯狂，面容扭曲，“我若死了，它便也毁了。”

　　“乐正上神，你若求我，我就告诉你。”他看着她，“你敢不敢求我？”

　　乐正绫红着眼，手上的力气渐渐变小。

　　乐正绫放了手，死死咬着牙。

　　“你敢不敢求我？”

　　他地界之主，魔君，对龙神当初对待自己的态度，将自己扔下天界，践踏自己尊严的行为牢记在心。他迷恋她，也要乘机报复她。

　　“我求你。”她红着眼眶说。

　　魔君的笑僵在脸上。

　　半晌，他发疯似的冲她吼：“你是龙神！是天界的上神！你当真为了一个凡人……甘愿做到如此？！”

　　他像是失了魂，眼中血丝密布，恨恨道：“为什么……凭什么……”

　　魔君艰难的抬起头，扯动嘴角：“她的魄被我好生养在内丹里。”

　　“但时间太长，早已不能强行取出，若是强行取了，我内丹必毁。”

　　魔君冷笑着说：“用你的元神来换。”

　　乐正绫的身子在轻微颤抖。

　　魔君勾唇笑起来，他不相信，元神对于神来说重要至极，她不可能舍去自己的元神，只为一片毫无用处的魂魄。

　　乐正绫笑了笑。

　　为情所困，她想起当初那个伤了她的神仙，那时，她还这样叹息过。

　　现在，她又何尝不是为情所困。

　　她右手凝起神力，没有一丝犹豫，插进自己的胸口，面白如纸，神识痛到无法言说，连视线都模糊起来。

　　她取出自己的一半元神，元神溢出金色的光辉，控制不住的颤着手，虚弱的递给了魔君。

　　“我相信你。”她艰难的喘息着，龙角渐渐消失了，“我和你换。”

　　魔君眼里的光彻底灭去。

　　他心如死灰。

　　天界里，封由突然大怒，徒手捏碎了一张桌子，神仙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乐正绫！！”他怒吼。他感觉到了，乐正绫和她年岁相仿，又相处多年，他熟悉她的元神，这种撕裂神识的疼痛，他当然知道怎么回事。

　　“乐正绫！！！你不要命了！取自己的元神！”封由红着眼大吼，不顾一切的使了神力打开地界，“你给我等着！”

　　神仙们听见这话，惊出一身冷汗，洛天依脸色发白，想要跟着他去地界。

　　封由眼里有泪，拦着她：“你别去！”

　　洛天依解释不清自己心里强烈的不安，她也红了眼，哀求他：“哥哥，求你了。”

　　她想见她。

　　封由闭了闭眼，最后扯着她的手跨进了地界。

　　乐正绫将自己的一半元神为魔君补上，接过了那片泛着淡淡莹光的魂魄。

　　她望着魂魄，笑出泪来。

　　乐正绫用最后的神力护住了魂魄，片刻后，笑意隐去，目光冰冷的看着魔君。

　　魔君仍在失神。她在魔君没有防备的时候，用剑，从他身后刺穿了他。

　　“暗结势力，同凡界妖孽做了勾当，欲谋反天界，你可知罪？”她贴到他耳边，冷笑着问他。

　　魔君一愣，口中呛出血，释然的笑了：“你原来知道……早便知道……”

　　早在多年前，她回那一趟天界，封由便和她说过。这也是她一直留在地界的原因，为的，便是这一刻。

　　“那又如何？”他抽出身体里的剑，笑着看她，“你杀不了我。”

　　“现在的你，杀不了我。”

　　乐正绫也笑了：“还记得吗，是我救了你，也是我让你误入歧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哥哥啊，封由，他从来不是真的打不过我。但是，这是我造的孽，我来解决，他只要在天界好好的……和她一起……我别无所求。”

　　乐正绫没有想到，那一魄会在魔君这里，也就没有想到，自己会用元神去交换。

　　她本可以轻松杀了他。

　　她……本可以回去。

　　而现在，她只能这样做了。

　　“所以……我们一起万劫不复。”

　　他还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便看见乐正绫再次伸手，捏住了她自己仅剩的元神。

　　他明白了。

　　元神本为一体，乐正绫体内的若是灭了，他也逃不掉。

　　他看见乐正绫身后，封由和洛天依向地宫而来，他看着洛天依苍白的脸，突然仰天大笑。

　　“也好，也好！”他大笑，“我们谁也得不到她！”

　　一瞬间，万物被罩上光芒，刺眼的光让所有人睁不开眼，天崩地裂，声势浩大。

　　封由死死拦住洛天依，用结界护住二人，泪如雨下：“乐正绫！！！”

　　洛天依被封由捂住了眼，泪流了他满手，却怎么也挣扎不开。

　　那用乐正绫最后的神力护着的魂魄，缓缓的飘落，穿过结界，回到了她的体内。

　　光亮散去，地宫化为灰烬。

　　一切都尘埃落地。

　　她魂魄归位。

　　她形神俱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