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短篇集》子觉

16、⑩

　　⑥

　　当初封由惹起的两界战争，确实是由乐正绫平息的，战争胜利了，代价是乐正绫受到重创。

　　乐正上神是战神，但是就算是神，也并非金刚不坏，百毒不侵。凡人妖物会受伤，神也会受伤，任何事物都有弱点，神也有弱点，乐正绫的弱点在于，她对神界的大军太过信任。

　　当妖王在死前向自己露出一个阴险的笑时，乐正绫便猜到了几分。

　　果不其然，散着冰冷气息的长剑穿透了她的元神。

　　乐正绫低头看着那把剑，贯穿处渗出的血染红了她的衣袍，她略微皱了皱眉，愣了片刻，嘴角的血滴落在剑身，又顺着剑尖滑落。

　　这样的攻击，原本是不会对她造成伤害的，伸手一挡就能阻止，但她却输在对所有神仙太过信任，作为领导的神，在他们面前没有任何防备。

　　剑的主人是谁，乐正绫并不知道，但她在坠下天界，失去意识之前，听见了那个人流泪说出的话，字字含着恨：“你杀死了她。”

　　为情所困。乐正绫叹了一声，闭了眼，坠入一片黑暗。

　　原来，这个神仙与凡间妖物相恋，怎知心上人会出现在妖王率领的众妖之中，意外死于乐正绫手下，他最终选择了这样报复乐正绫。

　　神仙们寻遍九重天，都不见乐正绫的身影，龙神的元神受了创，落入了凡界，天帝不见其踪影。虽然不致命，但这是乐正绫第一次受创，封由在天界寻不到她的元神，自然也找不到她，最后，封由盛怒之下除去了那个人的神籍，惩罚他永生永世不得离开锁神渊。

　　元神受到了损坏，这对神而言是十分危险的，但好在乐正绫生于天地，与万物同存，自会随时间修复，只是伤未好彻，没法化成原形，就连人形时头上的龙角也隐去了。

　　从天界摔到凡界，乐正绫不知自己花了多久，但她应是在凡界昏迷了不少日子。她睁开双眼，有些不适应的从陌生的床榻上坐起，扫视了一圈所处的房间。

　　乐正绫皱了皱眉，猛然发现了不对，抬手一模，自己竟是被人取下了面具。

　　手里端着汤药的女子刚跨进来，见她醒了，忙走近她，关切道：“你醒了？我本以为你救不活了……把你带回来一个多月都没动静……”

　　“你叫什么名字？”乐正绫打断她。

　　她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的，毫不介意乐正绫的态度，说：“洛天依，那你叫什么？”

　　“乐正绫。”

　　“真好听。”洛天依认真的说，“阿绫长的也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乐正绫知她只是个凡人，不认识自己也正常，没去计较她对自己的称呼。

　　这个凡人把自己捡回了家。

　　乐正绫抬眼看了看她，语气有些冷：“我的面具呢？”

　　她一愣，笑着说：“那上面全是血，我就给你洗了，一直放在外面，你若是要……”

　　乐正绫下了床就要往外走，洛天依连忙扯住她：“别下来啊……你的伤……”

　　乐正绫有些不耐烦：“它自己会好。”

　　“胡说什么，哪有人躺着什么都不做伤就会好……”洛天依蹙着眉拦住她，微微仰着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你要等伤好了才能走。”

　　“我不是凡人。”

　　洛天依愣愣的看了她好一会，像是在看一个傻子，她好笑道：“那你是什么？”

　　“龙神。”乐正绫一本正经的说。

　　洛天依捂着嘴开始笑，笑得整个人身子都在颤，乐正绫有些恼了：“你笑什么？”

　　“阿绫，你是不是，脑袋也给摔坏了啊。”洛天依一边笑一边问。

　　“我没骗你。”

　　“那你会飞吗？”

　　“会。”

　　“你飞一个给我瞧瞧。”

　　“……”

　　乐正绫觉得，这是自己活了这么久以来，头一次被人嘲笑，还是被一个凡人。作为一个神，实在是太丢脸了。

　　她忍着气往外走，到了外边宽敞的地方，洛天依跟出来，想看看她要干什么。

　　乐正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

　　洛天依又笑了：“不是会飞么？”

　　元神受损，化不了原形，神力不全，乐正绫气得不轻，脸黑成一片：“现在不行。”

　　“喂！你要去哪！”

　　“天界。”

　　“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怎么去？”

　　乐正绫停住了脚步。

　　也对，她现在回不了天界，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凡界的人现在是太平年间，皇帝治理有方，国泰民安，乐正绫想了想，觉得留下来养养元神也好。

　　“我说啊，你还是留下来吧，等你要走的时候，再走也不迟。”洛天依在她身后好心劝到。

　　乐正绫就这么留在了洛天依家里。

　　一年过去了，洛天依问她：“你怎么不走了？”

　　乐正绫低头动了动自己的右手，神力恢复了大半，元神恐怕还要些时间，她认真的说：“还没好。”

　　洛天依望着她笑，眼睛亮亮的。

　　乐正绫恢复了神力，却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吓到这个凡人，索性没有告诉她，只是平时洛天依种个菜除个草的时候悄悄助她一把。

　　“真怪，为什么白菜会长到墙上去，”洛天依皱着眉朝乐正绫抱怨，“还有，我刚栽的那些花也都被人拔了，还打算拿去换几个银钱呢……阿绫，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乐正绫坐在树下喝茶，面无表情的说：“不知道。”

　　第二年，洛天依又问她：“还不走呢？”

　　“再过几年。”乐正绫抿着唇试探了下自己的伤势，嗯，元神修复的速度还挺快，再过几年应该就好了。

　　洛天依还是笑，望向她的眼睛里有着不一样的东西。

　　乐正绫觉得，凡界也并非想象中那么无聊，和洛天依相处这些日子，倒比在天界和封由斗嘴的那些日子好多了。

　　至少，这个凡人很好。

　　乐正绫在凡界待到第四年的时候，七夕，洛天依带她去京城。

　　一片灯火阑珊，乐正绫戴着面具，被洛天依拉着在人群里穿过，洛天依没留神，不知踩到了什么，向后撞入了乐正绫的怀里。

　　乐正绫低头看她，洛天依的眼里是自己的倒影，她心神一震，终于确定了什么。

　　她堂堂天神，竟是对一个凡人，动了心。

　　第五年的时候，乐正绫问洛天依：“你知道从天上看人间是什么样的吗？”

　　洛天依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有些担心：“你又摔了？”

　　乐正绫笑了笑，说：“你想知道吗？”

　　“你该不会是又想像我刚捡到你的时候那样，说自己是什么龙神，还会飞吧？”

　　“你想知道吗？”乐正绫没回答她，只是又说了一遍。

　　洛天依见她神色认真，犹豫了半天，点了点头。

　　乐正绫便笑了：“好。

　　眨眼间，乐正绫凭空消失了，天空中传来啸声，龙从空中落下，顺从的将头低在洛天依面前。

　　后来，洛天依终于相信了，乐正绫是神，不是人。

　　太平年间，书中记载，有人曾于城外见真龙翔于天际，此后多年，未再出现。

　　乐正绫的元神恢复了，化为人形时，头上也出现了一对龙角。

　　“为什么以前你头上没有这对角？”洛天依问。

　　“那时不能化形。”

　　“阿绫，神是不是会活很久很久？”

　　她是神，而她是凡人。

　　乐正绫垂着眼睛说：“嗯。”

　　“那……很可惜啊，”洛天依揉了揉眼睛，明明在笑，却哽咽了，“我们凡人只有百年寿命，我也不能一直陪着阿绫。”

　　乐正绫扳开她的手指，擦去她眼角的泪：“你可以。”

　　两情相悦或许就是这样，她们明明从未向对方说过喜欢，心中却早就知晓。

　　乐正绫摸了摸她的头：“你等我。”

　　她元神初愈时，便可回到天界，但只是出于私心，一直未回去而已。如今，她想要封由为洛天依换来神籍，看来是非得回去不可。

　　乐正绫飞到空中，听见洛天依应她：“我等你。”

　　乐正绫回到天界，封由几年不见她这个妹妹，激动得一把抱住她，意外的发现乐正绫没有反抗。

　　封由觉得有些奇怪，松了手问：“妹妹这是怎么了？”

　　“我爱上了一个凡人。”

　　封由目瞪口呆。

　　“我想为她求个神籍，免去凡人命数。”

　　封由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艰难的接受了这个事实：“那你把她带上来吧。”

　　乐正绫便又去凡界找她。

　　她来回一趟，不过两日，洛天依应是不会嫌自己太慢的。

　　乐正绫回了家，什么都没看见。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乐正绫在家里等了三天，什么都没等到。

　　后来，乐正绫用神力在山上找到了她，却只是找到了一具肉身。

　　原来，当年一战，妖王的大军里有逃出的妖，那妖是妖王的孩子，若不是发生战争，它本会继承了妖王的位置，却落得这个苟且偷生的下场。

　　它潜在凡间数年。乐正绫化为原形那次，引了它的注意，它便守得乐正绫离开，用妖术献祭了自己。

　　它没有能力杀死乐正上神，却可以对一个凡人做最阴毒的报复。

　　它用妖族密术献祭了自己，让这个凡人的魂魄散尽，连一缕亡魂都算不上，永远的游荡于世间。

　　三魂七魄，俱都散尽。

　　乐正绫守着洛天依，在凡界坐了三日。

　　乐正绫是诞于天地的神，她的情绪，便会影响三界万物。

　　这三日里，三界暴雨连绵，不可阻挡，久不停息。

　　乐正绫带着洛天依的肉身回到天界，她对封由说：“你帮帮我。”

　　封由有些为难的看了看她怀里的凡人，叹了口气：“绫，这只是一个凡人，值得你这样做？”

　　乐正绫低下头，沉默不语，再抬起来时，已是红了眼眶：“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她。”

　　封由将洛天依的肉身保存于凌霄殿的密室，和乐正绫两人，花了一万多年，寻遍了三界的每一个角落，千辛万苦，才凑得了洛天依的三魂六魄，最后那一魄，却是如何也找不到了。

　　封由对乐正绫说：“三魂六魄也便够了……我能让她变成神，但是那一魄迟迟未见，她便不能完整，她也便不会有任何前尘记忆。”

　　“你要她现在活过来，还是要找到那一魄，再活过来？”

　　乐正绫捏紧了手指，望着冰棺里洛天依毫无生气的脸庞。

　　一万多年了，她不想再等下去。那一魄，她会找到，可是她却无法再忍受没有洛天依的日子。

　　不记得也好，是自己害了她。

　　乐正绫缓缓的点了点头：“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