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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思诡谲 与他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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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烟青,曦光淡蓝。
陆长亭坐在南宫小庭院西南角处的一座小套院的廊下,倚着一把旧竹案,翻着由家里带来的一本旧药书。书本已经被翻得很破很旧,书页书角都卷起了细细的边,轧在书脊上的棉线也有些松软脱落。陆长亭却丝毫不以为意似地,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读着上头的每一个字。
侍女宝燕正由小套院的正屋里抱了两床被子出来,甫一出门便一脸的埋怨与不高兴:“这屋子也不知有多久没有住过人了,被头被角可都已发了霉!我忙了这一下午才将里子全都拆了,可看看这棉胎……”
宝燕拿着被角给陆长亭看:“又潮又黑又硬……这般下去,万一秋风起了,日子可怎么过下去!”
陆长亭低头缓缓翻着书页,纤长如葱白般的细长手指,轻轻地划过泛了黄的书册。
“该怎么过,便怎么过。”陆长亭淡淡道。“这里除了我们,别人不也是照样过得么。”
宝燕撅嘴:“姑娘又说这话。人家可不是一般人,能由那万人之上的金殿龙椅上跌成了宫中囚,还能照样吃得、喝得、玩得不亦乐乎,那可是寻常人么?”
宝燕朝着庭院之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姑娘,我那日似乎听到,那临海王殿下不是与姑娘讨了个交易吗?说是他能救老爷出来,放姑娘一起出南宫回江州?姑娘怎么没有答应他呢?姑娘那日千里迢迢急急跑到金陵,可不就是为了救老爷回去吗?姑娘为何现在,又不肯了?”
陆长亭翻书的手指,微微一停。
宝燕年幼,不过刚刚过了十七;又是个直性子的小丫头,虽跟了她快十年,但是对她的心思,向来都是一知半解。宝燕只将那南霁云的话听了因,听了果,又哪里细想过,他要她去做的这件事,过程是何等凶险,面对的是何等虎狼人群,要走的又是何等的艰险之路?
救废帝出囚宫,便是等于要直面大南皇朝最高权势的那个男人——皇帝南绍;南绍现在虽已年界半百,没有了七年前谋夺帝位的狂傲健硕,但是七年帝王路,让他变得更加的阴沉强大,心思诡谲。救废帝出宫,便是直接向南绍的绝对皇权挑战,一旦被皇帝发觉,说小了要杀你灭口,说大了诛连九族甚至将整个江州医馆全都屠杀都极有可能!
皇权在上,是谁都不能捍动的绝对权利;皇权在上,是绝对六亲不认的无情屠刀。
她不敢碰。她也没有那个能力去碰。
况且……
陆长亭握着书的手,微微地向书册之下摸了摸——一片掩于书页之下的光滑竹木的骨牌,便悄悄地露了出来。只不过,这竹木正面照常雕了春夏花字,但骨牌的背处——长亭纤细的指尖,微微划过——骨牌的背处,竟已清晰地刻上了宫人“沈离”的名字!
原来,那一日红烛跳跃下,南霁云于光影之下悄然摸过骨牌的手指,便已吸引了陆长亭的目光。长亭借明月与她说话之际,伸手摸了桌上的骨牌。果然一如她所料想,牌桌之上的,根本不是一副普通的竹木骨牌。每张骨牌之下,皆细细雕刻了一个人名——那人名,或是宫人宫女,或是朝中大臣,或者竟是后宫妃嫔,甚至至文皇后沈妙容,与章太皇太后的名字!
临海王殿下,哪里是囚于南宫、不思进取、日日享乐、得过且过,他的心思缜密、波澜诡谲,更胜于任何人的想象!
与他谈一场交易?以救他出南宫而换得父亲?陆长亭那日在他的身后,思忖再三,根本不敢。
只可惜,这般的心思往来,相互掣肘,根本无法说与宝燕明白。
陆长亭淡然道:“不该你问的,别问。”
宝燕被斥,有些不高兴地噘起嘴:“好吧好吧,姑娘又不想说,我也就不问。我晾了这衣被,先去厨房里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宝燕将衣被搭在衣杆上,才想擦擦手往门外走,就听得小套院外一迭声跌跌撞撞的脚步,一个横七竖八的身影,一下子就闯进了院门。
“奉药的医女可在?!”
陆长亭先于他开口便早已站了起来,将手中的药书一卷,施礼道:“沈公公安。”
沈离摸着粉白的下巴走过来,刚刚酒醒不久的眼瞳里,还尽是混沌的目光。但是很是将陆长亭和站在一边的宝燕打量了又打量,宝燕还给他一个不忿的眼神,陆长亭到是微微低着头,很是恭顺的模样。
沈离兀自冷笑了一下,道:“你们来了三日,我才有空来这里看你们一眼。有几句规矩的话,正要与你们讲。”
陆长亭起身,吩咐宝燕:“宝燕,快去拿椅子让公公坐下。”
沈离手一摆:“不必了!”
“看你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必特意奉承讨好我,”沈离目光不屑地看着陆长亭,“就是我说的话,你需得一一都谨记在心里。”
陆长亭:“公公请说。”
沈离清了清嗓子,很是摆着谱说道:“这小南宫,虽然远离金陵皇城,但是,宫中的一切礼数规矩,自也是要遵从的。你与你的侍女,虽是由太皇太后降了懿旨、太医正大人指派而来,但是,即入了我的南宫,就得守得我的规矩。第一,南宫宫中,朝卯暮酉,除此时辰之外,宫中禁止一切擅自行动;尤其入夜酉时宵禁后,若无我的口令牌子,一旦被巡视的禁卫发现,就地处斩。”
宝燕被惊了一跳,一口便蹦出来:“酉时便宵禁?!那也太早了!”
陆长亭立时瞪了宝燕一眼。
沈离脸上已带了三分不悦,又道:“第二,南宫宫中住的是哪一位,想必你们也是清楚的,宫中正殿,未经传唤及我的应允,不得擅入!”
陆长亭眉尖微微挑动一下。
沈离又继续说最后一条:“第三,你等乃是太医院送来的奉药,自然应尽好你们的本分。但他的汤药,七年来都由太医院每日派人亲自送来,我会亲自于厨中为他加热;所以这每日傍晚的汤药,你们就免了;你们只管奉好他平日的头痛脑热、肠痛不服之类的便够了。你们记住,你们不过是前来南宫奉药的小医女,若是做好了自己的本分,将来还有踏出南宫的机会,若是管了不该管的事、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出格的举动……”
沈离冷笑一声:“别说我沈公公,没提前告诉你们厉害!”
沈离表情狰狞了一下,已吓得宝燕朝着陆长亭的方向退了半步。陆长亭心头也微微紧了紧,但是她还是很懂规矩地朝着沈离施了一礼:“公公之言,长亭谨记。”
沈离见她十分识趣,鼻子里冷哼一声:“如此识趣,甚好。”
“既然你们是奉药医女,那南宫中堆积的药草,便交与你们了。今日之内,必须将这几车药草整理分类,储存收好。明日天亮,我来查验。”沈离说着,朝小套院外挥了挥手。有两名推着木板小车的宫人,便从院门外走了进来。许是他们已然推得累了,一进院里,便将手中的车架一松,只看到小木板车轰地一歪,车上已堆得如山般的干枝药草,便已然洒了一地。
宝燕瞪大眼睛:“这么多!而且,这药草……都已干枯结块了,怎么分?怎么存?!”
沈离看到宝燕吃惊之色,得意冷笑:“若不是这药草早已烂作一团,太医院又怎会派你们前来奉药呢?赶紧干活,明日一早,我来查验。”
沈离说完,得意洋洋地转身就走。
宝燕气得咬牙,在他背后甚至忍不住攥拳作出要打他之势。
陆长亭一声呼喝:“宝燕!”
宝燕收手。恰沈离一时回头,差点将宝燕的拳头看在眼内。幸而陆长亭在那一刹之前,叫住了她。
沈离未能发觉宝燕的愤恨,终于带着两名宫人,洋洋而去。
宝燕对着沈离背影作个鬼脸,吐道:“姑娘,怎么办?这药草看起来已不知乱堆乱放了多久,许多都已浸了潮气,发霉坏掉了。还要怎么存?怎么分?”
陆长亭走到那堆草药之前,微低下身子,捻了捻药草:“干活罢。”
宝燕:“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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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晨入昏,天色由烟青转为白亮,再渐渐转作昏黄,最后于天边洒落了一抹金乌晚霞,淡淡碎碎,蜿蜒旖旎。
陆长亭与宝燕一直在院内、药房里不停忙碌,将两车小山一般发霉干枯的药草一一打散分离。
“先将干枯打结的药草尽量分离,发了霉的填于灶下烧掉,被潮气浸了的放在竹篮里吊在灶上。将灶下的火烧到旺,再盖上烟笼,用烟气熏干潮浸的草药。至于打了结的,先将药草上的果实摘了,果子用小药磨碾碎,分到药柜抽屉里收藏着,结了药梗便丢了烧了,尽量不要让沈公公看到。”陆长亭的吩咐,清晰而指令分明。
宝燕按照长亭的吩咐,一直很有秩序地忙碌着。
眼看着一天天光流逝,而堆了成山的药草堆,也渐渐消了下去。
长亭看看天光将晚,便提了一只小铜药炉,支到了药草堆边。手中拎了几支枯黄的药梗,丢进了铜炉里,燃了起来。
浓白的烟雾才将将由铜炉中滚滚冒出,却忽然听得套院门口传来清朗一声——
“是谁这般大胆,将我送来的参草都燃了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