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离歌(一) ...

  •   紫微手下的漏网之鱼在紫微死后将沈易与宋枳那日的事添油加醋一番传了出去,一时间居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只是两人没什么名气,只传出了“一剑一索”的名号,算是在年轻一辈间有了些名气。
      只是这江湖名气实在没什么实质效果,两个人也只是在火烧鬼城后去领了应得的报酬。
      在租来的马车上宋枳给自家师父宋珂写信。信鸽乖巧地站在车厢上,黄色的爪子套着一个小栓。那信鸽是近来流行的“滴滴传讯”下的传讯渠道,可供选择的还有猎鹰、暗鼠等小动物,也有专门的驿客骑马送信。宋枳将自己成功走镖一事用八百字作文叙述一番,却把杀紫微一事潦草带过,只说是恰巧与一高手同行时走运杀死的。贪狼的事则只书四字“任务失败”。
      信鸽扇扇翅膀飞走了,巴掌大的鸟儿带着信飞向看不见的天际。这是一个没有风的早上,连一朵悠闲的云朵也没有,天空恍若整个光滑的宝石透着浓厚的蓝色。沈易驱着马,脊背挺得笔直。宋枳大概是闲得无聊了,从袖管里掏出一包瓜子吃起来。
      沈易不回头也能听见她咔吧咔吧地嗑瓜子声,动作还真一点不慢。
      “你究竟是个什么啊?”沈易有些无语地盯着宋枳的袖子,她身形苗条,在女孩子算是纤细小巧的,衣服也合身贴在玲珑有致的身躯上。她有好几套男人的衣裳,女孩的衣裳也多是短衣劲装,顶多是袖子宽大些,但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装上各种怪东西的。
      宋枳咽了一把剥好的瓜子,焦黄喷香的瓜子肉一齐下肚,露出一个幸福满足的笑脸:“你可以叫我小叮当!”
      “???”沈易眼角有些抽搐,最后还是转过身老老实实和马匹为伴,懒得搭理这货。
      如果说在一开始两人相处更多的还是生疏陌生,经过紫微一战后就多了些默契与信任,至少谈话间更加肆无忌惮了。尤其是宋枳,蹬鼻子上脸的本事无人能敌,常常是她一个人演足整场洗沈易就坐在一边冷笑着看着她自导自演。
      宋枳打量着手中的匣子,那匣子不大,不过一尺来长。上面刻划着走兽图,花纹不像是东方国家的风格,更贴近西域那边。那走兽是狼,或瞑目安睡,或张牙舞爪,或登石翘首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匣子上的锁是一把铜制狼头,刷上金漆,那锁洞在狼尖锐的上排犬牙之下,血口之中。这自然就是两人此次走镖护送的货物。镖师大多不分国界,这番护送的镖是要往西边去的。
      “这匣子看上去可不便宜,是送给谁的?”宋枳把一颗瓜子肉往上一掷,仰着头用嘴接住。“新皇上任,被四王牢牢盯着,连个响屁都憋不出来。但是又顾虑前朝将相,四王迟迟不动,只是暗中较劲。”沈易驾着马给宋枳这个刚下山的乡下人讲当朝动向,沈易虽然有公子哥的坏毛病却也能讲出些粗鲁话听起来怪得劲的,宋枳听的津津有味,“我们所处的之地由广德王看守着你是知道的吧,毕竟你们\'风行组\'就是投靠了广德王。”
      “只是辅助他罢了。”宋枳纠正。当今镖局难做,土匪官兵流氓头子都有可能对镖局造成危害,有时候甚至半年没有收入,这时候那些有野心、有资本的皇族就会跳出来伸出橄榄枝。镖局有人手有实力,皇族有银子,两项扶持互利互益。然这其实是不被看好的。镖局向来是自由、独立的象征,靠本事吃饭的,这和皇族联系在一起着实不是件值得提起的事。
      沈易倒也不说破,“好,那就是辅助。南王广利与北王广泽联手,东王广德与西王广润联手,面上还是客气和睦,私底下却是在各帮各派里暗斗。小型的战役也不是没有,抢夺门派挖墙脚之事也不少。南王广利旗下\'红云军\'中的将领七杀,也是十二煞星之一,有一宠妾。本是军中歌姬,后来因为相貌出众被七杀看中。”宋枳听得入了迷,禁不住插嘴:“我知道四王之间没那么和谐,没想到他们还私自发起战争?然后呢,那歌姬怎么了?”
      沈易不急不乱,倒是宋枳把身子探出车厢和沈易一块儿吃飞沙。“那歌姬名唤云荷,据说姿色出众,在\'红云军\'里拂过一片衣袂便军心动荡,弹一首入阵曲就满军振奋。这也没什么,但关键是这歌姬是东王手下云初海为了贿赂七杀送入军中的。”宋枳听得火大,两道柳眉竖起,连骂几句老匹夫:“这分明是卖女求荣!再说了他乃是我东王下属,怎么还去讨好南王部下?其心有异,其人当诛啊!”
      “对,因此这云初海没多久就被弹劾,消失在朝廷间不知去向。”沈易耸耸肩,“不过我想多半也是死了。至于他的女儿也是被东王领地里的百姓唾骂,称作妖姬旦己,被贴上了叛国贼的标签。”毕竟虽然东西南北王的领地归属于一国,但恒国名存实亡不过是副空架子罢了。东西南北四域在百姓看来就是四个国家。
      “这匣子就是云初海过往的心腹送给云荷的生辰礼物,后日便是云荷生辰,据说七杀打算大摆宴席为宠妾庆生。”
      “原来如此。”宋枳被这错综复杂的关系晕了头无声地叹了口气,“不过这云初海的心腹可真是忠心耿耿啊,主人都失踪了还不忘小姐的生辰甚至献上这么贵重的贺礼。”沈易观察着天上的云,估计着天气是要下雨了,嘴上也不忘应付宋枳:“是啊,这般贵重的礼物到不想是他一个家仆能送出的,只是也与我们无关……”

      外头的雨越发大了,屋子里的烛火被窗缝里钻进的风吹得摇晃。灯火摇曳,云荷揉了揉眼。
      “夫人,灯暗,您休息会吧。”丫鬟雀儿贴心地给云荷膝上铺了块羊毛薄毯,柔软温暖的触感让云荷原本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她用力闭了眼,缓缓睁开一双美目比任何一湾江水都要灵动,似乎有揉碎的月光融进她的眼底。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她的骨相是极好的,面部轮廓流畅自然,看上去整个人都透着些舒服劲瞧着便是个温柔进骨子里的人儿。
      她的容貌是恒国数一数二的,打小时候起,身边的人都夸她好看,热情的样子让她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阿荷这容貌,应当是要嫁给全国最最英俊有才的公子的。”“阿荷的样子,那是全国的男人男孩都喜爱的,她要什么没有?”“不是我说啊,老云。你们家这姑娘就是要嫁给宫里那位,那也是那位的福气。”
      她十三岁那一年与姐妹一同去茶馆饮茶,她的一块面纱从二楼落下,像一只粉色的蝴蝶,扑零零落入人海中,几百个男人为了那只粉蝶抢破了头。她十四岁那年,想娶她的贵公子从城东排到城西,弹首小曲也有十几人上来问她累不累。无论男人女人小孩老人都爱她,她活得像朵娇嫩的花儿,经不起一丝风浪也没有经历过一滴冷雨。她甜蜜地想着自己的未来,那当是灿烂又美好的。也幻想嫁给一个翩翩君子,那人一定要写得一手好字,听得懂自己的琴音,天文地理四书五经各教文化无所不知,对自己要像蜜一样甜。然后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要像年画里的娃娃一样娇俏,会娇滴滴地喊自己娘亲,有着明亮的圆眼睛。
      十五岁那一年,她及笄,府上的门槛被媒婆踏破了三层漆。她红着脸想看自家父亲选中了哪家的男儿,却见他叹气。东王与南王打起来了,死了上千人,父亲愁坏了,连自己最宝贝的女儿的婚事都管不了。云荷紧紧捏着那唐家公子发来的婚帖,红色的婚帖被手心薄汗润透晕花了那百年好合的字。“父亲,让我去南方吧。”
      云荷十六岁,面容比四月的桃花还要娇艳,身姿比最轻灵的舞者都要柔软,歌喉比最善唱的黄鹂都要甜美。她穿着紫底黄花的长裙,头上戴着银凤衔珠发簪坐上了去往南方的马车。马车去往的终点,是南王手下“红云军”营地。她从云家大小姐沦为了卖国贼、受人白眼的歌姬。她在“红云军”的军营里笑靥如花,只要是她敬的酒就没有不喝的。南王大将、十二煞星之一的七杀把她当作手上珍宝,把她养在搭建的“升平楼”。她的父亲云初海得到了七杀的赏赐,金银珠宝如流水般进了云家。
      十七岁那一年,云荷赤着脚靠在美人榻上,面颊粉红。七杀近来迷上了新游戏,就是让女人赤着脚在装了数十条蛇的水箱中跳舞,云荷饮了两杯酒才敢进那水箱。七杀满足了欲望,一身酒气地靠在她怀里说胡话。信使来报,说云家老爷云初海因被弹劾卖国、心怀不轨,不尊不忠被处以死刑。那七杀赤红着脸满嘴胡言,一下哈哈大笑一下说死得好,一下又与云荷开玩笑道少了个累赘多轻松。云荷微笑着说大人说的极是,那老不死的总算走了也让我图得一身轻松。七杀迷迷糊糊睡了去,被部下抬了走。空荡荡的“升平楼”,只信使、云荷二人,信使低着头不带情绪说逆贼云初海被处以斩首,尸身对于乱葬岗,不得让人祭奠。云荷冷静地让信使下去,再开口竟然是一片哽咽,哭花了妆。
      后天便是云荷的十八岁生辰,她对着铜镜里陌生又年轻的脸眨眼,似乎多了分疲倦。十三岁的云荷再也回不来了,谩骂和身上的青紫才是随着过往岁月一同流去的平静单纯留下的痕迹。
      “夫人,您昨夜也没睡好吧?无妨,我帮您上了妆,一点也看不出来。”雀儿积极地抱出一盒胭脂水粉,“今日有贵客来军中,就为了明日恭贺您的生辰!”云荷捡了一串珠花细细看那上面的花纹,随口问道:“都是什么客人?”
      “是夫人的故人呢!”雀儿思索一阵又改口,“这么说也不对,他们是不认识夫人您的,但和您来自都一片土地。东方的水土养的人果真是不一样,有好几个男儿与夫人一般俊俏呢!”云荷眼中这才有了些细碎的光,喃喃道:“是吗?东方的人……”
      梳妆过后已是午时,云荷换了身红底白海棠花纹的长裙出了屋。外头的光打眼,她眯着眼吸口气,肺部被太阳刚烤过的空气泡得暖烘烘的。“升平楼”种的枇杷已经掺入黄色,再过不久就能摘下几十筐又大又黄的枇杷来。这里不仅是七杀享乐的地方,更是建造了足够的空间给他与客人谈天饮茶。七杀是好客的,即使是来自东方的敌人,也愿意分享香醇的美酒。那些东方来的人,想必是来与七杀协商的,或许又是来探口风的。云荷这么想着心里没有些微的盼望。盼望什么?估计是留着一样的血的人们会来同自己打招呼、聊一聊自己仍然眷念的故乡。
      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们年轻、洁白、热血,他们为了自己的领土而战,守护自己的百姓,是勇敢和正义的象征。而自己,是耻辱。
      云荷淡淡地看着那颗枇杷树下的男人,露出个极轻极浅的笑来,无声地叹了气离开了。她没有期望的。

      张江言是东王旗下“银雪军”的副将,家族时代为官。他面容生得冷淡,透着股隐约寒气,却是英俊的。他有些傲气和血性,不喜那些肮脏的手段。
      那日他实在不愿意听那七杀讲些女人男人的事,便独自在“升平楼”中闲逛。不曾想遇见了那听过无数次的妖女,云荷。他其实是不大相信的,这么小一个姑娘,长得的确是好看但着实不想是那惑人的妖精。云荷朝他笑了下,张江言皱了眉。果真还是不喜这类人物的。
      妖女生辰之日,七杀铺张了一把,连摆三天,银子哗哗地落尽摆酒宴的商人囊中。“升平楼”,名副其实的歌舞升平、日夜笙歌。觥筹交错之间七杀已经左右手各搂着一个舞娘,连眼神都迷离了起来。云荷依然是不喜不悲的样子,淡淡地坐在席上饮茶,小口小口地似乎要花一辈子时间去品味那杯茶。
      张江言听见自己的声音道:“果真是没心没肺。”
      那妖女睁着一双迷惑男人的眼,连半分情绪都没有。“若不是虚荣,你本可以自由自在过云家小姐的日子。现在呢,见人颜色便罢了,云初海没了命你还要受尽辱骂。”张江言声音不大,却句句带刺冰寒无比,“这满楼的歌姬我看都可笑至极。”
      云荷听了末尾那话却是冷冷一笑,连带着那双顾盼生辉的眼都染了些冰爽似的,“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容不得您来评价!至于你口中可笑至极的歌姬,有一半来自于东方,你可知为什么?东王招兵买马、招纳贤士,却无暇顾及百姓苍生。那些穷苦人家的女孩为了生计、为了养活家人只能靠着一具身体换来银子。你说歌姬可笑、屈辱,我倒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可以,谁又想来做歌姬?”
      云荷的声音清脆响亮,厅里的客人一时半会都沉默了,张江言张了张口愣是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张公子年前有才,贱民不敢顶撞。”云荷嗓音有些喑哑,不似之前的明朗悦耳,“但是您放心,我死后一定下无间地狱,受尽苦楚无法超生。在这之前,您还是不要插嘴我的人生吧。”张江言眼角一挑,似乎又要讽刺,却见云荷眼眶泛红,千般话语都哽在了喉间。
      云荷双腿并拢,双手扶膝下跪行礼,称身子不适提前离席。七杀全然不在乎,亲了左手边的舞娘一口又把湿漉漉的嘴贴向右手边的美人。
      一好友低声询问张江言,后者摇摇头道无事,心中却好像有什么在发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离歌(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