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蚁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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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疏，夜深如墨。
圣者曾言，月黑风高杀人夜。此时月华浅淡，就差寒风。
正说着风，一道阴风闪过。那是一个敏捷的身影，黑发束起，白色劲装贴身无阻。少年面上虽有些灰尘，但一双眼睛却是黑白分明，清澈若泉。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光景，身高不过五尺，身子纤细柔软。
他左右望了望，见四周无人，便从那扇极窄的窗口爬了出去。虽说爬这个动作是婴孩便会的，但是此时若有其余人在场都会惊讶。因为那扇窗不过半尺宽长，中间还用铁栏挡着，常人堪堪能从铁杆间伸出一只手罢了。但这少年却柔若无骨，宛若水蛇一般从缝隙间“滑”了过去。
这便是江湖戏法中的“缩骨功”。
宋枳轻松过了小窗，大摇大摆地在这蚁穴中晃悠。这要是被蚁穴的主人“神机”——洛青天看见了估计得闭过气去。要知道这蚁穴人称全国最严密的牢房，一共有三百六十七个洞穴，九百二十二条走道和一千多出机关。是“神机”老师傅花费二十年心血，汇聚满门弟子呕心沥血所造。而此时此刻这个黄毛小子居然这么悠哉地在蚁穴里漫步！要是被旁人知道了岂不是丢光了“神机”的脸？
宋枳熟练地跳过了过道的一处暗线，拐过八个洞穴，十一条走道，照例看见了那个睡得香甜的厨房看守。这个看守一看就不像厨房里的人，瘦得像根丝瓜，蔫了吧唧的那种。一看就是没给够饭吃，难怪每天晚上这么消沉。
宋枳在看守面前做了个鬼脸，一张花脸挤眉弄眼的好不滑稽。那看守睡得正香，口水从嘴角一路淌到椅座上就差垂到地上。宋枳嘿嘿一笑，迈步走进了厨房。
蚁穴的厨房共有几个宋枳不清楚，只是他知道自己牢房附近一百个穴共有二十名看守，没四个时辰换一班，厨房有三个。蚁穴每日给囚犯的只有两餐，还都是稀粥馒头一类的，连咸菜都不给，可以说是吝啬至极了。宋枳没少感慨，这么穷还抓那么多人进来干啥？嫌自家不够穷啊。宋枳这小身板虽单薄，吃得可不少。每天喝一碗清悠悠的粥水和几个干瘪的小馒头实在不顶饿，没得法子，只好趁夜深出来找东西吃。嘿，说来也巧，经过一番勘查，居然还真被她发现了这处好地方。一整天都有伙食，看守还爱打瞌睡，能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吗？没有了！
宋枳嚼着菜肉包子一脸满足，这看守的伙食果真比囚犯好。其实吧这蚁穴除了空气潮湿点，味道有点怪，伙食太寡淡都还挺好的。不用听前辈们的啰嗦、不用赔师弟师妹玩耍，一觉睡到自然醒。挺好挺好。
只是吧，这地方也不能久待了。宋枳一口咬下半个肉包子，一边脸颊鼓囊囊的。昨晚那只许久不见的传信的小暗鼠来了，纸条上写了几个字：明晚有乱，莫忘任务。
说实话师父不提醒还真差点要忘了，自己此行出来可不是真要来蚁穴度假的。宋枳拍拍滚圆的肚皮心满意足地想着找个地方躲着，等今晚暴乱过了再说。奈何想的总比真的好，这脚还没踏出厨房门口呢，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
这一响炸醒了这个蚁穴，蚁穴建于地下，黑漆漆只能在些许缝隙见着光。这一扎好似翻了天了，连地底下的老鼠蚂蚁都一锅粥跑出来。宋枳暗叫一声糟糕，脚尖一点爬上了洞顶。这蚁穴不像房屋，没有外露的房梁、房柱，只有光秃秃的洞穴。每个穴还呈圆球状，滑溜溜抓不严实。只是宋枳不晓得有什么办法，靠着洞顶那些个儿小疙瘩牢牢地卡在上面。
那看守被巨响炸醒了，下意识抽出了短刀四处张望。
哗的一下，那些连通的灯台全被点亮了。蚁穴处于昏黄火烛之下，连影子都避无可避。宋枳屏气从厨房的另一个洞口爬了出去，像一只巨大的蜥蜴。
出了厨房宋枳见了那些一件件本来封得严严实实的洞穴吓了一跳，这是盘古开天了？那些数不尽的封闭洞穴本只有一个小窗口透气，胖点的老鼠都出不去。这一回好了，直接把整面墙壁炸碎了，满地的碎图瓦屑，还有什么封闭可言？宋枳吃力地把自己的下巴接上，摇头直叹娘啊。这是多大的工程？这得花多少火药？怎么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下埋藏这么多火药？总不能靠着蚂蚁和蛇鼠一点点运进来吧？
宋枳想起那任务，哎呀一声提步飞奔，恍若一道白光闪去。
宋枳这番下山任务就是盯着广泽王手下贪狼。贪狼手握精英铁骑三千人，人少而精，每一名铁骑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自打广德王与广润王联手，贪狼一派便隐匿于西域，三千铁骑也就没了消息。广德王一直把贪狼与其手下铁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一直放心不下。这老头子自己担心成疾，食不下咽睡不安稳便算了，还非要风行组派人盯梢。这事风行组自然是不愿搭理的，只是上头都明文指派了，不做事又不像样子。干脆就派刚出师还算不上面的弟子宋枳下山应付应付，算是给广德王一个面子。
宋枳这人吧，有些小聪明，学东西也快，容易上道。但就是缺了些东西，一直不得劲。按她师父宋珂的话来讲，就是没吃过苦，没受过难，却冲劲。一直不上不下的，靠这些小伎俩算是混出了关，取得了出山的名牌儿，但也没什么真本事。
拿来应付些破差事正好了！
贪狼这人吧，宋枳见过画像。眉粗眼大，方脸络腮胡，颇有些沙漠里出来的粗糙汉子气。别的没了。毕竟一张画还是敲不出什么英明神武、盖世无双来的。
宋枳只想着别跟丢了贪狼便好，没想到今天暴乱，却是找不着他老人家的影子了。实在失策。
看守的都是会武的，还不弱。几把刀剑舞起来居然真有一番破风斩雨的姿态，宋枳不敢拼，便怂怂地站在了反抗的囚犯背后。蚁穴关的囚犯可都不是一般人，要知道这可是全国最严实的牢房，能关些偷鸡摸狗的小角色吗？那当然是不行的。
一个手持赤红长鞭的男人临空一甩鞭子，两个看守肩头便是血肉模糊了。“赤阳鞭！”宋枳心中暗叫，赤阳鞭以狠辣无常著名，持鞭者方瀚不仅能做到人鞭合一的境界而且下手极其狠毒。只是那赤阳鞭不过还是鞭子罢了，而且这蚁穴伙食素淡，武者大多气虚力短，怎么这一鞭下去上海这么大？
宋枳眯了眼细看，才发现那两个看守肩头的血肉隐隐发黑。原来那鞭上还加了毒！狠烈的鞭法加上剧毒，果真吓煞人！
那边的中年人十指微动，离他八九步远的看守就已经倒地，他手中的短剑裂成了几段当啷落地。月光如水，宋枳隐隐瞧见那人手中的银光。李三丝！三丝分别为天蚕丝、银蛇皮所绞的银线、银丝，每一根丝所过之处必留人命。
再看看周围的人，虽然被困多时，多少有些狼狈饥瘦，胡渣布面，但都是些眉目含着剑气的前辈！每一个挑出来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啊！宋枳咽了口唾沫心中暗喜这回的靠山够稳大腿够粗。粗粗地扫一眼都是些中年男人，武器也是叫得上名来的宝贝。人群里头却混杂了张不合群又合群的脸。
说他不合群是因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岁样子，面上有些灰土但是个清秀俊朗的样子。说他合群吧是因着他有一副在哪里都安然闲淡都样子，宋枳想象了下他穿锦衣玉袍临山水饮香茗的样子和穿褴褛短衫坐闲人堆里的样子，居然都不怪异。也是个奇才了。
那人穿一件黑色斗篷，偶尔小声地和周围的前辈说着几句什么，没什么大动静。但是宋枳发现只要他一开口，听话的前辈身边的看守的血条总是消失得很快。
“呀，这个大腿是能抱的！”宋枳偷笑着凑上去，悄咪咪地就穿过人群来到了男人身后。
男人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肩下的宋枳，似乎在诧异哪跑出来了个矮冬瓜。“矮冬瓜”咧嘴一笑，伸手就揽别人的肩：“老哥。”男人拍开了自己肩上的爪子，眉眼间似乎在含笑：“别了，我爹娘就我这么个孩子。”
宋枳没脸没皮地傻笑，一点没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就乖乖巧巧地站在前辈之中，男人身后当一朵人形蘑菇。
男人轻易不出手，但是只要手中刀光闪过，必有人身倒在宋枳脚下。
一路厮杀，男人一边带领着人们杀看守，一边轻车熟路地引导路线。宋枳先前从师父那看过蚁穴的地图，记了个五六成。风行组乃是广德王四大门派之一，有蚁穴的地图并非登天难事。但这个男人是哪来的地图？又是有怎样的记性才能把这样庞大的信息记下的？宋枳留了个心眼。
宋枳正想着面前男人的由来，只见一道寒光从眼底闪过。李三丝便软软倒在了地上，一双眼还瞪得极大。据说死人眼里能找出凶手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死得太快了，宋枳只能在李三丝眼中看见一抹虚无的惊讶。连恐惧都来不及感受就死了吗？
宋枳退后了一步，望着从天而降的那位。
“神机”——洛青天！
“神机”的容貌当代年轻几人可见？宋枳感受到手心薄汗的同时心中泛起一丝兴奋。凡是练武家子都有一种通病——爱比较。自古多少英雄好汉为了比试一番高低斗得你死我惨还要仰天大笑叹道尽兴？宋枳条件反射地摸上腰侧的刀柄，大拇指细细地摩擦起来。
洛青天长得并非是什么惊天相貌，和他的名声比起来甚至有些寡淡了。但是那一身的杀气却是遮不住的。宋珂说过，一个人杀没杀过人，闻得出来的。而洛青天这种人，就是隔着厚厚的眼罩，都能从百十人中嗅出他的气息。
男人把斗篷取下露出脸来，以宋枳的角度就能看见他束起的青丝和脖颈。他双手抱拳行了个礼：“见过神机前辈，在下沈某人私自炸了前辈的蚁穴，实在不好意思。”
谁都知道这番话没意义，说得好听，不好意思？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身体还不是干脆利落把人家全派的心血成果炸了个稀巴烂？宋枳心中替对手洛大前辈叫屈，这人挺厉害啊，做了狠事还一副得理样。
洛青天听了面色更加阴沉，几乎能滴下水来。两道弯眉紧紧拧在一起，几乎打结。半晌洛青天才沙哑着嗓子问道：“小辈好大胆子！老夫倒是问问你，出自何门，家属哪派？”
那男人，不，准确说不过是个少年。声音还带着些少年郎的清凉爽朗，以干干净净的嗓音：“沈某不过一介小镖师，并非来自大家名门。”
洛青天听了冷冷一哼，话语间更带了分狠劲，几乎咬牙骂道：“好啊！一个小跑马镖师居然敢来太岁这动土？你应该听过这蚁穴是老夫门派何等宝物？你居然敢炸了它，我今天就要让你的血肉布满整个蚁穴！”洛青天厉声喝道，声音粗哑难听，闻者生怖。那些本来站在洛青天身后的红衣侍卫应声而上，呼呼风声映着刀光一片响声。
宋枳身边的前辈纷纷摆好架势准备来场血战，宋枳一抬头那少年瞬间就消失在眼前。宋枳凝了神细看，才发现那少年脚法特殊，像混杂了奇门兵法和某种动物的姿势。一抬手一转身，剑光闪过，几条鲜活的人命已经被少年手中的剑取走。那把剑剑柄被白带包裹，空留下锋利光亮的剑身飞快地闪动掠过。墨色斗篷翻飞，脚尖轻点，刺、戳、砍、斩、划，轻巧地不带一丝累赘。
宋枳甚至认为那些红衣侍卫只看见了少年那把锋利长剑入剑鞘时的锐芒，就再见不着太阳了。
少年端端正正地收了剑站好，回头时冲宋枳大喊一声：“背后！”身子已经往前倾，欲拔剑了。只是他剑还未拔出，宋枳已经动了。说是动了，其实不过是把短刀往后斜上角一插。小手臂微微往后，手腕处用力一怼，就成了。那把短刀不斜不歪正正好插在偷袭的红衣侍卫眉心，来了个多穿。一眨眼的速度，行云流水的动作，淡定的表情，好像刚刚只是夹了颗菜一样，而实际上那倒下的侍卫脸上却是多了个血洞。
少年下意识抿嘴，看了眼宋枳细弱的手臂，这样的手臂只是轻轻一捅怎么就能把人的脑袋穿个透呢？
洛青天见那些红衣侍卫被杀得落花流水，低声骂了句不中用，一只木笛便从袖管里掏了出来。少年瞧见洛青天的动作，瞳孔一缩，袖口的暗器蓄势待发。但还未等他出手，堂堂“神机”洛青天，已经一脸惊诧地缓缓跪倒了。洛青天杀李三丝时，速度极快，甚至没感觉到害怕，但是洛青天死时面上的惊惧痛苦却几近要溢出。
“嘶……”宋枳倒吸了口凉气，他看见了那只黑色的东西。说是东西，其实是只半个巴掌大的虫子，黑不溜秋亮的发光，刚刚从洛青天的头颅里要了个孔跑出来。八只细腿跑得利索，两下子就回到了主人的裤管里。
它的主人穿一件黑袍，里面一件黑底衣黑长裤，脚下露出一双黑布鞋。宋枳怀疑他连骨头都是黑的，甚至那双眼睛都像虫子的眼，阴森森黑漆漆看着就让人皮毛倒竖。但是这人，却站在别人身后。
贪狼。十二黑煞星之一，此番任务的监视对象。
贪狼长得恍如慈祥的中老年阿伯，甚至比宋枳出门前看的那副画像还要和蔼几分，络腮胡变成了白色的大胡子，眼不大但是犀利有神，皱纹像山谷上的沟壑，道道都是风吹过沙子的痕迹。
贪狼朝宋枳一干人点点头，声音出乎意料的顺耳：“各位江湖兄弟，这次辛苦你们了。神机洛青天以诡计骗得我入了这蚁穴，幸而有各位帮忙才得以出来。”一干江湖人士没想到贪狼老前辈居然这么好说话，堪比自己爷爷啊！都挠头笑着，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尤其是你。”贪狼带了些莫名的意味看着少年，“今天就是你扎了蚁穴还带领兄弟们逃出来吧。真是少年有成啊。”贪狼也不过问这样的小毛孩是怎么把大量火药带入蚁穴的，也不问他怎么知道蚁穴的路径，只是颇有含义的笑。宋枳突然觉得这亲切的贪狼爷爷有一瞬间想一只大尾巴狼，贼精贼精还披着慢羊羊的皮那种。
“那么，先告辞了。”贪狼这种大前辈不必行李只是浅浅点了个头，“各位兄弟有缘再见吧。 ”众人都行了礼，虽然和贪狼不一定是一路的，但是晚辈对前辈的尊敬却是一样的。出来混的，多少要懂些尊卑老少。
一干人散的散，分的分。宋枳一下没了目标，那贪狼前辈走的时候自己只一眨眼就没了身影，看来也是追不着了。
只是作为下山的牌儿，是不能那么早上山的，不然会被全门派笑掉脸皮子。只是自己一个镖师在外混估计第一晚就被狼吃了，这可不成。宋枳眼珠子转了转，定在了一个人身上。
“沈公子啊！”宋枳笑得一脸桃花开，好像和人家认识了半年似的。被搭话的沈易觉得有些好笑，这小姑娘怎么这么逗呢？扮一身男装就算了，说的话也没正经。“听说您是个镖师啊？”
沈易只要不是个傻的看着宋枳那双水澄澄明晃晃的大眼睛都知道她要说啥，只是沈易偏要装傻，“是啊，怎么了？”只是他没想到，世界上有一种生物，是没有脸皮的。
宋枳笑得眼睛都没了，好似只眯眼的猫咪：“俗话说的好啊，吃饭需要碗，渡水要船人在江湖飘啊……”宋枳拖长了音卖关子，沈易识趣地挑眉表示想听后续。宋枳打了个响指，压低了嗓子道：“人在江湖飘啊，得要找靠山！”
“诶我看，您这座山，嗯，就很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蚁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