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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狐宴5 ...

  •   想想便觉凄凉。我如今狐魄与狐狸肉身分离,只能暂以灵莲藕化的身子过活,即便现了真身也是一截莲藕,若是碰上哪个路过的,把我的莲藕肉身带回去下了锅可怎么好。所以,决计不能在树底下过夜。

      湖风吹来,我清醒了不少,但见湖岸边,荼靡花开得正是盛致,簇蔟团团萦绕绵延,睡在那花丛里倒也可。

      只是,那团团花丛萦绕的中央,何时多了间茅草屋,歪歪扭扭,也不知何人搭在这的,想必那人是第一次搭,若是让那只灰狐狸看见,只怕要大受刺激。

      刹那间,有远风乍起,携着荼靡花瓣在那苍穹之下摇曳,恍似轻歌曼舞,片片花瓣随着风飘到镜湖水上方,一两片落在我肩头,我醉意阑珊去追那花瓣,赤着双足立在水面上,一时兴起卷起水花,挥着双袖洒出一条条水做的缎带,盈立在那风与花的交织里,酒兴翩翩的起舞。

      我们涂山狐姬最是轻盈,可做水上舞,初初,我大姐吹笙,二姐弹琴,三姐拉着我点着水面双袖轻曳。后来,好几千年我们都不曾再舞一曲。
      自打我们姐妹四个成年以后,阿爹阿娘便没再管过我们,一派放养的姿态。大姐跑去游历人间,二姐钻研烹饪之道,空闲之余与那只灰狐狸磨蹭狐生,三姐追着文渊帝君追到了九霄天,茶寮开得火热。
      几个姐妹里,就数我最不思上进,每日三省吾身,最多也就想想早膳,午膳,晚膳,是要在阿爹阿娘处蹭,还是在二姐处蹭。那时,阿娘尤为担心我会嫁不出去,她认为,一旦成了亲,爱情便会转为生活,皮囊再怎么姣好,都比不上一碗热腾腾的青菜粥。

      正是我舞姿最妙之际,突闻身后传来一道嘶哑急切的男子声音。

      “阿央?阿央??”

      我稍稍回过头,但见一人身着墨色的衣袍,满脸胡渣,一双眼明澈澈的清亮,看那身形也分明年少,面容却瞧着甚沧桑。
      大概受了什么打击。
      他一口一个阿央,惶惶跌跌朝我而来。可我,并不认得他,也自然不认得他嘴里呼唤的阿央。

      眼见这位沧桑兄失魂落魄快要跌进湖里,我本欲出言提醒,却见他足尖轻点水面,一阵风似的,须臾间安然无恙的立在我面前。
      这位沧桑兄身手不错。

      这样近的距离,足以看清对方的面貌。

      沧桑兄一点点察觉到认错了人,眼里的光逐渐黯淡,隐隐添了些许失落,凄然,“抱歉,在下认错了,你与我那杳无音讯的妻子甚相似,故远看而致冒犯。”

      杳无音讯,便是那失踪未归婉转的说法。

      我常听大姐说,凡间有一类猥琐之徒,最喜躲在暗处偷窥女子,若被发现了拔腿便溜,若没被发现,还要仗着贼胆近距离揩油,有些厚颜无耻的且还要编一些荒唐的理由,什么与自己的心仪女子长得像,认错了之类的。

      眼前的沧桑兄越看越像大姐说的猥琐之徒,再者,若说和自己心仪的女子长得像,我时下酒还未完全醒,指不定便信了,和他那失踪的妻子像,简直荒唐,你妻子失踪了还不快去找,还有空偷窥本狐姬跳舞。

      然则,我还要赶回去制杏花酿,没空理会这位沧桑兄,颔了颔首,拢了发丝淡淡撇过。

      却叫他急切的拉住了手腕,一双明澈澈的眼迸着一下比一下浓烈的欣喜,“你是阿央,你是阿央,你故意做这副模样躲我,你可知,你可知我找了你六百年,阿央,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我突感头顶有雷劈过,劈得我外焦里嫩,酒倒全醒了。沧桑兄的模样断然不像在作假,他这样情真意切悲痛万分,我不由得往内心深处审视自己,千千万万年的过去,我可有对这位沧桑兄做过始乱终弃,一走了之的无耻行径。我方才不过拢了拢发丝,淡淡的撇过一眼,我每每鄙视人时便是这般做派。难不成,这位沧桑兄被人鄙视很欢快。

      我抽了抽手,他握的甚紧,甚至要来抱我。本狐姬活了千千万万年,还从未叫谁乱吃豆腐,一时恼了,我往后退却,捏了个诀,在水面制了个漩涡,挥了袖子将他推进漩涡里。

      本狐姬天生悲悯,此番不过叫这沧桑兄呛几口水,长点记性,不过半盏茶,这漩涡便将他送回岸上。
      可料不到,那坛梨花酒后劲袭来,本狐姬晕晕乎乎打了个酒嗝,踉踉伧伧跟着跌进了漩涡里。
      水下,脑袋晕得厉害,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任由着身子往下沉。若是这次因为喝醉酒掉进湖里,还不知我那三个姐姐要怎样鄙视我。尤其我大姐,曾听她说过,某朝某代有个书生,才华出众,恣意潇洒,最擅长写那儿女情长的戏本子,编出来的戏可谓妙笔生花。这书生爱喝酒,古来文人骚客哪有不喝酒的。一晚,皓月当空,书生正游船赏湖,喝得醉醺醺的立在那船头看月亮,一个不慎失足落了水,往酆都大君的阎罗大殿报到去了。

      我好歹也是活了万万年狐仙姬,落了水也是溺不死的,左不过教湖水泡一泡,皱巴巴的难看个几天便罢了。

      朦朦胧胧间,看见沧桑兄奋力的游来接住了我。沧桑兄倒很有人性。下一刻,他却吻了上来,撬开我的双唇,嘴对嘴渡了几口护体灵气于我,整套动作十分娴熟,想必经常与人渡气。
      几口灵气,本狐姬醍醐灌顶,神明气清。
      沧桑兄以为我溺水了。

      须臾,我狐躯一颤,犹如遭了天雷电过一般,胸口处的那颗狐狸心砰砰跳了几下,九条幽蓝色的狐狸尾巴唰的抖开,卷起一圈圈荡漾的水花。沧桑兄在我的唇上渡气渡得更欢快。大概,我这万万年未与男人有肌肤之亲,所以……所以有一点点的激动,一点点......

      屋外日上三竿,我才慢悠悠的醒转过来,然后发现,我躺在一方干净的竹榻上,身上盖了一层松软的锦被。脑袋里闪过一道光,我哗的掀开了锦被……幸好幸好,衣衫整齐,狐狸心放到了盆骨里。

      我下了竹榻,这间屋子虽然小,一方木桌,两张矮凳,锅灶瓢盆一应用具,一览无遗,却是干净整洁,断然有人常住于此。倒是常听说,有一些境界颇高的仙人,达到无欲无求,看破红尘六道孰是孰非,坐法论经有如气吞山河,又如抚掌拂烛,天地色变而不乱,生死一线淡笑之,应如是观,入忘我境。这般的仙人大概觉得与其余仙家沟通如与蠢物对视,便找寻一处隐世仙山隐居下来,从此与世隔绝,若要见上一面,以佛语云:须得有缘之人。
      说不定沧桑兄便是那隐居在此的有境界的仙人。我把沧桑兄的形容在脑袋里过了一遍,再过了一遍,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屋外的荼靡花开得正是灿烂,这重坚屹不倒的小茅屋立在层层花团里,倒与我那凉竹小屋有些相似,唯一不同的,我那小屋是灰狐狸绥清建的。看来,沧桑兄不善盖房子。

      我屋前屋后晃悠了半天,却是不见沧桑兄的身影。再仔细的晃悠一圈,莫说身影,连丝毫沧桑兄存在的蛛丝马迹也寻不着。我那颗平静的狐狸心颤了颤,剧烈的颤了颤。镜湖里沧桑兄出现的画面,莫不是我醉酒后做的一场春梦。狐狸心在颤抖中陡升惆怅,东央啊东央,为何你的春梦对象是一个沧桑兄。
      这万万年,我怎的没觉察到内心深处的饥渴。

      老脸通红,赶紧招了朵瑞云,灰溜溜且动作敏捷的回了涂山。这事,我铁定是要烂在肚子里的。

      离阿爹寿辰还有半月余,我得加紧去酿杏花酒。是故,云头刚落在涂山,便赶着去莲湖取出了埋在湖底的那一瓷坛杏花花瓣。待我回到凉竹小屋甫甫坐定,倒了杯茶润润嗓子,二姐便拎着几口酒坛子登门了。

      她熟门熟路的给自己倒了杯茶,缓缓的叹了口气,神色半喜半忧。我不禁想到了在镜湖喝醉后做的那场春梦,敛了神色暗自揣度,二姐莫不是也做了场春梦,在梦里将灰狐狸绥清给办了,醒来后发现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来我这里排遣。

      二姐将那口气叹得百转千回,终于在余音绕梁的当口,发了话,“绥清昨个来找我,透露了一事,我若说了你可不许在意。”

      灰狐狸找二姐,无非是为了把那风扇轮交给二姐,妥帖妥帖厨房的油烟,怎的也能扯到我身上,莫不是,灰狐狸手把手教的好,我二姐心花怒放,便把我小时候的糗事拿出来说与灰狐狸听。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毕竟我二姐到了灰狐狸面前,全然不是那个聪慧皎美的涂山恒姬。若真是这样,我但要可劲的在意。

      问道:“是你透露的,还是灰狐狸透露的。”二姐回道:“自然是灰狐狸透露的。”我稍稍宽了心,便听二姐说,“那闻名四海的蛟美人,也就是敖绱那只小泥鳅要娶进门的正妃,她娘家人十分想在绥清这订一套嫁妆,碍于当年敖绱弃婚一事,再厚的脸皮也不敢上涂山,所以仙路十八弯,托来托去,终于托付给了阿爹当年的好友,渤海龙君,渤海龙君知晓阿爹的脾气,便直接找的绥清,承诺许他九霄仙洲上好佳酿百坛。”

      我挑了挑眼皮,“灰狐狸答应了?”

      二姐敲着手里的茶盏,“他若是答应了,我这些年来的心意都只当喂了白眼狼,绥清把祸水往獒族临汐世君和他那小世妃身上引,回说尚欠着临汐世君两口子的妆台镜,催得紧,委实腾不了空,绥清说你与那临汐世君两口子好似有仇,故编排得十分心安理得,老四,我却是不知,你何时与他俩结了仇。“

      我敛下眉眼,再抬头时端的神色肃穆,“万万年前,阿爹为保涂山,与天妖族一起对抗獒族,时至今日,阿爹仍有旧伤,战事虽然消戈,但好歹阻挡不了我仇视獒族的心,更何况他俩还是未来的獒族夜君与夜后。”

      我的慷慨陈词,听得二姐尤为感动,抚着我的发丝,几欲说不出话来。我多嘴问了句,“这几口空酒坛子是要做甚。”
      二姐恍然想起来,“听绥清说你要制杏花酿,加油,二姐等着你哟。”抚摸我发丝时更为温柔。

      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定然是绥清托付的。姐妹一场,我很果断的拒绝了。于是乎,遭到了二姐的威胁,如果不给她装满这几口酒坛子就告诉大姐,她的笙是我弄坏的。二姐如今也有异性没人性,我好意的提醒她,大姐的笙早就坏了,是她自己喝醉了酒要表演,结果连人带笙掉进莲湖里,湖里有块青苔石,没磕到大姐的脑袋,磕坏了笙。

      二姐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大概没想出威胁我的点子,苦着一张脸准备把空酒坛搬回去。我掩嘴笑了,看在她是我二姐的份上,我告诉她,等阿爹寿辰过后来搬酒。
      二姐顿时浑身舒畅,往石头上一趴,翻我的绘本,一边道:“咱阿爹这次的寿宴,可谓九霄仙洲有史以来最隆重,连那天妖族也要来贺一贺,我方才在虚渺宫见到了天妖族的使者,态度很是恭顺,只说妖君本欲亲自来贺,偏生妖后娘娘有了身孕,咱阿爹大寿不敢怠慢,所以到时妖君的同胞兄弟无思君将亲自前来,偏生又不巧,那无思君染上了风寒,还不知能不能来,所以派了这个小侍者先来拜见阿爹,也算全了天妖族的礼数。”

      “听说那无思君娶过一任正妃,六百年前不告而别,没了音讯,无思君从此便没再娶,因那正妃名字里有个央字,无思君便把那正妃住过的居衡宫改成了思央宫,痴情得很,痴情的很呐!哎,说起来,那正妃的字倒与你的一样。”

      二姐那模样,大概是那位正妃虽然人不在了,可仍然牢牢地拴住了她夫君的心,再把那灰狐狸想一想,所以羡慕嫉妒恨。我道:“天底下同名同姓的大有人在,何况是字,你还是多操心那只灰狐狸的事吧。”

      二姐长叹一声,许是叫我戳中了心酸之处,瞥了瞥嘴,翻着我的绘本,往那戏文里寻找安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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