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狐宴2 ...
-
临汐,临汐,我有多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好像有两万九千年。如今他要娶娘子,我早就知道了不是么。
两万九千年前,他便对我说,“阿央,我要成亲了,我们以后不要再来往了。”这真的很可笑,分明当初在玉虚山死缠烂打死乞白赖要与我相好的人是他。
涂山的狐仙姬,我自然不能跌份。但我那时到底是个初尝情爱的女子,十分控制不住的多问了句,为什么。临汐的回答更为可笑。
我素来推崇好聚好散,然却,当时难免掺了些情绪在里头,我道:“祝你早生贵子喜当爹,我们从此井水不犯神仙水,如你所说,恩断义绝。”
临汐却拉住我,双目饱含痛苦,似乎叫我恩断义绝的字眼伤了心。他道:“阿央,何故如此狠心,我们,我们还可以做朋友。”我甚为觉得好笑,既然不舍,又为何要娶其他女子,既要娶其他女子,那我与你只能做陌生人。这世上哪有吃着碗了的,还不放手锅里的美事,我甩开他的手,且给了他一记耳光,权当我的回答。
后来,我回了涂山,绝口不提当年在玉虚山,与临汐的一段过往,阿爹阿娘,三个姐姐都不知道。这两万九千年我不大愿意去回想过去的事,可如今既然撕开了一道口子,索性理一理,我问绥清,“你见过那小娘子,又说生的娇俏,与我当年比起来如何。”
好像,临汐当年狗皮膏药似的缠着我,亦如涂山纷至沓来的男仙如出一辙,冲着我的美艳皮囊,想必他要娶的这位小娘子容颜更胜于我,所以他才会以一个可笑的理由,与我不了了之。
绥清砸吧几口茶,许是烫着了嘴,一小口一小口的啜饮十分的小心翼翼,慢悠悠的道:“比不上,比不上。”对着茶杯吹气,又砸吧了几口,“连你二姐的头发丝都比不上,更莫说你当年。”
这只灰狐狸说话向来大喘气。不过说的话十分有可信度,既然临汐将要过门的小娇妻比不上我,想来是有其过人之处,方能迷住了临汐。看来,皮囊对于情爱并不是那关键,不然,我当年顶着容颜冠绝的名号,刻今仍是孤身。
灰狐狸喝饱了茶,打开了话匣子,“若说这皮囊,拿凡人来看,再姣好的皮囊也有老去的一天,所以凡人的天长地久,大多都是一纸空谈,真正能白头偕老的少之又少,这才有了那些颂扬情爱比金坚,至死不渝的绘本戏剧,咱们有造化做了神仙,长生的长生,不老的不老,看上去美哉美矣,殊不知,若千千万万年只对着一物一人,再美妙的东西也变得空泛了,对于男女情爱,关键的还是脾性相容,最好能求同存异,不然,再真的心也要败给琐碎细节,可惜啊可惜。”
换做往常,灰狐狸大谈感悟我早就困意来袭借口开溜,如今却把那番话听了进去,兴许我和临汐便是败给了那话里的关键。灰狐狸一双狐狸眼落到我身上,“小妮子怎的在意这种事了,我记得你从不与人在皮囊上较劲的,莫不是,莫不是......”狐狸眼渐眯。
我心内一颤,端起木盏喝茶,可别教这灰狐狸把心思瞧了去。灰狐狸莫了半天,终道:“莫不是你也想一个小郎君嫁了,难得难得,小妮子思春了。”我差点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学着他的话反道:“你自己都没着没落的,还来管我。”想起一事,我道:“我问你,你当真答应要给那小娘子做梳妆台。”
灰狐狸指了指山一样高的木屑堆,“这小娘子要的梳妆台甚繁琐,甚费功夫,不过蓬莱仙岛的梨花酒甚妙,甚妙,我半年不愁没酒喝了。”我不由得暗自诽腹,半年的梨花酒便答应了,灰狐狸也太没骨气。他又道:“若你也给我酿几坛杏花酒,将时你出嫁,我给你打一套九霄仙洲独一无二的闺妆台作嫁妆,如何?”
我喝着茶,谢过他的美意,道:“论辈分,论仙龄,我唤你一声叔伯都是担得起的,叔伯~~”我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灰狐狸手中一滞,面皮抖了抖,往旁边挪了挪。我继续道:“既然你觉得打这梳妆台很费功夫,那便少废些心神,偷偷工省省时,到底也没人知道,反正你随手打出来的妆台都够用了,也不怕砸了你的招牌。”
绥清又眯起了他的狐狸眼,“小妮子,你似乎对那小娘子颇有敌意啊。”我笑道:“怎么会呢,我只是担心叔伯~~你啊,这么繁重的活计,若是累坏了,累出个好歹来,我二姐做的烧鸡可就没人吃了。”
绥清的狐狸眼眯成了一条缝,带着浓浓的审视。我咳了咳,搁下茶盏,慢吞吞的道了一句:“大概是以前被狗咬过,听到和狗有关的便不舒服。”言罢,起身离去。刚走没几步,便叫绥清唤住。
“你且等等,说到你二姐,我有一东西托你带去给她,你二姐喜欢钻研烹饪之道,成天呆在厨房,这些年受用了她不少吃食,打量她辛苦,每次都叫你送来,厨房难免油烟味重,我做了一个风扇轮,去油烟倒是很妥帖。”说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做工颇为精巧的小玩意儿。
我啧啧摇头:“唔......你也忒小气,当然,我不是质疑你的手艺,只是,我二姐的厨房挺大的,你这小物什怕是赶蚊子都不够。”绥清白了我一眼,“我在这上面设了禁制,它原本可是有半人高,不过怕你不好携带才化作手掌大小,我教你使用的法门,你且好生记着,免得教错了你二姐。”
我这跑腿的当得甚辛苦,如今还要教学,“老灰,我二姐的仙术修为颇有门道,区区油烟,她捻个招风决便能散的干干净净。”绥清一脸的高深莫测,“能用仙术解决的事都不叫事,若凡事都用仙术解决,那做神仙还有什么趣。”
这只灰狐狸大道理一套一套,我道:“你可是诚心要送,若是诚心体谅我二姐辛苦,你何不自己送去。”绥清道:“我这边的嫁妆催得紧,委实腾不开身,我可不能误了时辰,你且帮我跑这一趟,我与你二姐记你的恩便是了。”
我感叹的摇摇头,若真要记恩,这些年他与我二姐怕不知欠了我多少。灰狐狸到底是个木头脑袋,纵然我二姐叫油烟熏了个千年万年,纵然这风扇轮再怎么好用,也比不上他亲自给我二姐送去,教我二姐欢喜。
我道:“我近来记性不大好,你也知道,我生过大病,不能太过奔波辛劳,你若要教我禁制,我只怕记不住,倘或教错了我二姐,到时候适得其反,砸了你的招牌且不论,凭白辜负了你待我二姐的一片心意,你还是亲自送去的好,亲自教她的好,哎,我二姐前几天还抱怨让那油烟熏得不行,甚辛苦,甚辛苦啊。”
这一回,我是铁定了主意不做这跑腿了。临走前,把灰狐狸摆在屋檐角落下的梨花酒搬了两坛。灰狐狸神色郁结,暗着一张脸,嘟嘟囔囔。小气劲儿又犯了,也不知说要记我恩的人是谁。
再把那屋前山高似的木屑堆旁,刚刨出形状,还未雕刻花纹的梳妆台瞅了瞅。这两万九千年,再怎么看不开,如今也看开了,只是心里难免的有些不痛快,大概是想到了临汐当年与我决绝时编的那些可笑的理由。
我招了朵瑞云,坐在云头,不知不觉,神思恍恍惚惚,把那两万九千年前的因缘际会,前前后后,走马观花似的回想,难免有些心酸落寞。待我神思恍然回转,眼前碧穹无限,层云滚滚,淡金色的霞芒洒透,几只祥瑞仙鹤高鸣着振翅飞过。才后知后觉,我坐在云头感怀过去,那朵瑞云托着我飘出了千里之外,抱在怀里的两坛梨花酿酒香扑鼻,却是沉甸甸的,胳膊十分酸。
我还要往古贺泉取水,抱着两坛酒行来行去委实不方便,累人。我捻了个招风决将眼前的云雾缭绕驱散了些,方认清此处,距离涂山甚远。仙鹤穿过云层,沐浴霞光,祥瑞之气颇为浓郁,隐约可见殿墙一角。却是离一处甚近。
我不由得想到了,我那有异性没人性,千千年不着家的三姐,东婴。我到底有好些年头没见她了,自打我失了容颜的消息传出涂山,小径茶棚的生意日渐冷清了下去,往年生意好进账多时,三姐一面惦念着文渊帝君,一面惦念着茶棚,天上地下,九霄涂山两头跑,倒也能时常见到,讨一碗打折的茶润润嗓子。我三姐精气抠门得很,便是阿爹阿娘来吃茶,也得是四文钱一碗。
如今生意冷清,三姐进账少了,索性把茶棚租给了集市上说书的小白蛇,改成了书摊子,一次买两本书免费送一碗凉茶,听说白蛇还雇了头花斑虎做保镖。三姐便一心一意的奔文渊帝君而去,因九霄天上的天帝大君得她唤一声姑父,三姐在神仙堆里十分吃得开,不知从何处弄来一捆葡萄藤,往那文渊帝君的府邸旁搭了一处下棋喝茶的妙宗,乐坏了一众闲来无事的大小仙,十分的陶冶情操。
天帝姑父颇为赞赏,赐了她一座小府邸,就在那葡萄藤旁边,三姐便顺理成章的与文渊帝君做了邻居。想当初,她用来制茶的荷叶尖儿使完了,便修书一封着我给她送一些,我才有幸得以观赏三姐在九霄天的府邸。
我拿定了主意,将这两坛梨花酿送与三姐一坛,当做见面礼。我十分不担心此去见不着三姐的人,毕竟,此处离文渊帝君的府邸甚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