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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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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白蛇换的一叠绘本,加上手里的玉肌骨扇,这本是大姐的东西,见我怯热得紧,便送于我解暑。简直是我度过炎暑季节必备良物。
无思君却执拗的给我倒了半盏茶,道:“片刻的功夫,这酸梅汤你已喝了大半壶,酸凉的东西易伤胃,需饮些茶缓缓。”
我极不情愿的磨磨蹭蹭的半天才拿起那盏茶,在无思君的注视下,吹了吹热气慢慢放到嘴边。须臾有凉风拂来,夹着丝丝荼靡花香,我看见无思君摇着那把玉肌骨扇缓缓的给我扇风。
甚是贴心。我十分汗颜,将茶饮尽,脑袋一热,笑道:“无思君好生体贴,能做你妻子的,想必是万万年修来的福分。”
他蓦地手中一滞,执扇的手越来越慢,眉眼间浮起隐隐的苦涩,却是转瞬即逝,须臾淡淡的笑着。我十分后悔不跌,怎么就不长记性,一番话屡屡戳到无思君心里的痛楚,造孽啊造孽。
我急急想要弥补,道:“无思君饿了吧,我带你往我二姐东恒那里去蹭饭,眼下这个时节,一碗莲子粥最是妙,我二姐那的莲子最新鲜,熬的粥也最妙。”
无思君合上扇子,放在我手里,“在你这住了几天,一日三餐不是守着一筐果子便是我下厨,刻下又要往你二姐处蹭饭,你好意思我却是不好意思,既要吃莲子粥,你何不煮一锅来填饱我的肚子。”
我颤了一颤,无思君胆儿也忒肥,敢吃我煮的东西。勉强的笑了笑:“这个,莲子粥太麻烦,还是喝茶吧。”我颇为殷勤的给无思君斟茶,蓦然抬头,却撞上他的目光,不说话,只默默的看着我,沉沉的看着我。
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有些虐待你,无思君。开了扇,给无思君扇风,“这个,莲子采下来还要剥,这剥莲子甚麻烦……”
无思君道:“我帮你剥。”
我哑口无言,罢了罢了,一锅莲子粥罢了,好歹无思君替我挡那飞来横祸,否则,我这本来就不出众的皮囊更加的黯上添炭。恩人要吃莲子粥,我却让恩人喝茶,委实造孽。
于是,我带无思君去莲湖采莲子。我远远的朝着绯色阁门口的小侍从打了个招呼,哪知他转身跑进去,嚷了一声:“恒姬恒姬,东央小狐姬来了。”
我故意放慢了脚步,等着二姐领着一帮侍从姐妹情深的出来迎接我。却听到二姐急急的声音,“快关门快关门,就说我不在。”
我身形一颤,不过是蹭了二姐几回饭,却将她吓成这样。笑道:“无思君,麻烦你去船口那儿等我好么。”无思君很是体贴,“我去找几个竹筐,多采些。”无思君很是明智。
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个侍从的小脑袋,“见过小狐姬,我们恒姬说她不在。”我拢了拢发丝,“好歹借我只划船的竹蒿,我自个去采些莲子。”
无思君划着船,我在船尾,怀着愤愤不平的心,将莲湖里的莲子赶新鲜的个大的,薅了个精光才罢手。
忙活了好半天,在无思君耐心且细心的指导下,我终于炖了一锅香喷喷的莲子粥,不禁流下两行宽泪。
我与无思君吃粥正吃得欢快,来了位不速之客。东海龙君九太子敖绱,过门不久的新婚妻子,四海闻名的鲛美人,清缦。
我阿爹的一场寿宴毁了她与敖绱的婚宴,此番莫不是来寻仇的。可要寻仇也不该只身前来,好歹该带上几名帮手。若要寻仇,涂山可是本狐姬的地盘,论打架,我们涂山还未怕过谁,心内踏实了很多,继续喝粥。却收到无思君一记安心且鄙夷的眼神,低声道:“有我在,你担心什么。”
我只是担心,若真与那鲛美人打了一架,此事宣扬出去,只怕我永远也与这两口子扯不清了。
那清缦确实是九霄仙洲数一数二的美人,一些水碧色的衣衫,打扮甚为得体,甚为清爽,且瞧上去十分优雅大方,平易近人。她盈盈一拜,“见过小狐姬。”目光在无思君身上顿了顿,略略的疑惑,却也是稍纵即逝,并未过多停留。
若按仙龄,我与她差不了多少岁,算是平辈,她这样谦卑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不必客气,你随便坐。”
清缦红着脸笑了笑,立在一旁迟迟未有动静。我端着莲子粥僵持不下,旁边有人盯着着实奇怪。无思君却是云淡风轻,吃粥吃的安逸。
我放下碗,对她道:“要不要来碗粥,味道很不错的。”无思君抬眼淡淡的瞅了瞅我。
清缦笑道:“小狐姬盛情,妾身……已经用过膳了……只是不知小狐姬用膳的时辰这般恣意潇洒,妾身拜访着实唐突。”
刻下的时辰,正常人都已经吃过饭了,本狐姬头一遭下厨,难免费些时间。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怎么也不会相信清缦来找我,是要与我闲话家常,我们涂山与蛟族交情不深,清缦是蛟族的公主,如今嫁去了东海水域,这以后的交情甚是难说。
我只想快些打发了她好吃粥,便道:“你来找我很是难得,本应该沏一壶香茗招待你,只是我这儿甚少有客人往来,并不曾备有香茗,只有清茶一壶,公主若不介意我招待不周,便坐下来喝一杯热茶吧。”
清缦道:“既是小狐姬的地方,自然随小狐姬的礼数,妾身不打扰小狐姬用膳,只有些话,可否与小狐姬借一步说。”
我瞅了瞅喝着粥的无思君,道:“不妨事,公主有话直说,无思君,不是外人。”
清缦愣了愣,目光在我与无思君之间辗转,蓦然悟了,会心一笑,“妾身有一宝贝,虽说灵力无边,对妾身来说却无任何用处,妾身偶然从一仙人处得知小狐姬的事,想来,这宝贝赠与小狐姬是再妙不过。”
她拿出一个锦盒。我打开一瞧,里面是一枚拳头大小,火色的玉珠子,灵力乍现,通荧透彻。我隐隐感觉此珠来历不俗,却不知是何来历。闻得无思君道:“曜暖珠。”
我顿时想起,上古真神火灵君共周,有一颗神力无边的珠子,称作曜暖珠,是至寒之物的克星,莫说万年玄冰的寒气,便是那天地苍穹此刻冰天雪地,也能须臾化开。
她对我倒是下足了功夫,于我的事情这么清楚。从一仙人处得知……我狐魄与肉身分离,肉身封在万年寒气里,此事只有阿爹阿娘和几个姐姐知道,除此之外便是那只灰狐狸绥清,东海龙君不是想请他打家具,送了好些美酒,定是这灰狐狸喝多了大嘴巴。
我与清缦之间委实还没到大方赠宝贝的地步,“公主无须藏三遮四,若是开门见山,只怕刻下你的事情已经了结了。”她此番定是有事求我。
清缦俯身一拜,双手交叠行了个大礼,“妾身只求狐仙姬,若来日妾身有难处相求,还望狐仙姬助以援手。”
这样的大礼,我不能白受,她的婚事,终归我们涂山对不住她。我道:“曜暖珠我收下了,来日若你有难处,我只尽力所能及,你不说是什么事,若将时有力不能及之处,怕是要教你空跑一趟了。”
清缦见我收下了曜暖珠,已然放了心,“妾身绝不为难狐仙姬,所求之事必定是狐仙姬力所能及,妾身多谢狐仙姬成全。”
又是一番大礼,才盈盈告退。
无思君喝着茶,悠悠然道了句:“东海九太子,眼力不佳,心性不纯,又是个惹祸倒霉的主,娶的夫人倒是贤良识大体,蠢人有蠢福。”
招手唤我,“你附耳过来。”我乖乖的凑过去,听他在耳边说了好一阵的话,温热的气息喷在脖颈,有些发痒,然却,我已然被无思说的话,惊疑复惊疑。
“此事当真?”
无思给我倒了杯茶,“我回披香殿取参仙草,偶然看见东海龙君带着厚礼拜访无量兄长,兄长有事从不瞒我,如实说与我听了,估摸着这两天便会传遍九霄仙洲,受贬历凡是在所难免了,想那清缦还会来找你。”
我将曜暖珠放置在归火洞天,上古神珠不是浪得虚名,有归火洞天灵气相辅,萦绕在我那狐狸肉身,百年不散的冰渊寒气竟一点点消殆无踪。用不了多久,我的狐狸肉身便可以用了。
如无思君所说,两天后,九霄仙洲开始盛传,东海九太子敖绱,触怒天帝大君,被关押在镇龙天塔,随时听候发落。
稍有知情者,早被各路仙家请去喝茶,怡然自得将事情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又是一股风传到了涂山。涂山和东海百年前便不对付,得了这股风,一个个的大快人心,报了怨气似的,不消两个时辰涂山便人尽皆知。
那敖绱喝醉了酒,打碎了天帝大君御座前的琉璃灯盏。这琉璃灯盏乃天族至宝,刻今天地间只存了两座,一座在天帝大君御前放着,一座在我帝后姑母的瑶池里放着。我那天帝大君姑父十分宝贝这琉璃灯盏,刻今让这只小泥鳅给打碎了,纵然是贪杯吃多了酒,无心之失,却也罪无可恕,重罪难逃,天帝大君动了大怒,当即关进了镇龙天塔。东海龙君一家子战战兢兢多方打听,杳杳无音讯。如今这情势,着天兵押去往生池洗澡是在所难免了。
若真有这一顿洗,龙仙怕是做不成了。东海龙君唯一打听到的确切消息是,天帝大君怒火难平,传来负责撰写历尘册的仙官,在灵霄宝殿议会,足足三个时辰才散去。照这情形,敖绱龙小弟极大的可能要在凡间遭一遭罪。
清缦于一个阴沉沉的午后来找我,模样憔悴了许多,一双眼红红的,想必是哭过。我暗自感叹,敖绱龙小弟也算是误打误撞的鼻祖,倒霉归倒霉,运气还是不错的。
清缦此行终于说出了相求之事。她不忍夫君受苦,无力改变责罚,只求她夫君敖绱在凡间少受些苦难。然则,我那天帝大君姑父下了死命令,谁要是明里暗里助那敖绱在凡间渡难,一并责以重罪,还派了日值功曹轮流监察。
啧啧啧……天帝大君也是小性子。
清缦来求我不是没有道理,一来,九霄仙洲人人尽知我们涂山对东海颇有怨气,不落井下石盖上井盖都是气度,哪还能搭一把手。二来,即便我脑袋被驴踢了帮了一把敖绱,日值功曹在天上监察到了,顾忌我阿爹,也不敢乱说,说了也没人信。
清缦道:“夫君触怒天帝大君,就是将那西方天极乐佛请来也于事无补,妾身不敢为难小狐姬,不求能救夫君出镇龙天塔,妾身打听到,天帝大君降下重罪,贬夫君下凡历劫难,受尽苦楚,妾身只求小狐姬将那历尘册借来一观。”
我道:“你想知道册子上安排的是何难,好替他化解,你要去人间陪他历劫。”
清缦不语,俯身行了个大礼,“妾身只愿夫君在凡间平安无虞,求小狐姬成全。”
也不知那敖绱上辈子积了什么福,娶了个这般贤良大度的妻子,舍了那蛟族至宝曜暖珠,只为求我帮忙,拿历尘册一观,甘愿下凡陪伴,护敖绱在凡间区区数十年平安。
我道:“此事颇为棘手,历尘册在天机宫,传言天机宫文玉天尊脾性相当古怪,虽与我阿爹有交情,可那历尘册不是想借就能借的,我先去九霄天探听虚实,你且放心,这个忙我帮你,曜暖珠用完我也还给你,你不必记我的恩,你的婚事终是涂山对不住,待此事尘埃落定,涂山与东海水域就此两清。”
清缦感激涕零道了声多谢。
无思君拿着一壶茶从厨房走出来,我将蹙着眉头,盯着杯子里起浮的茶叶出神。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道:“你可是答应帮忙了。”我笑了笑,“你莫不是我肚子里蛔虫,什么都知道,我明晨便去九霄天,怕要耽搁几天,委屈你独守空房。”
无思道:“方才出去拾柴火,披香殿的侍从来寻我,说是兄嫂胎气不稳,兄长一面要照顾兄嫂,一面要处理妖族事宜,十分焦头烂额,故遣人寻我回去帮忙处理事务,他好安心照顾兄嫂。我这些天也要回天妖族。”
我端出贤良识大体的做派,“你去吧,照顾好自己哟。”蓦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无思君抖了抖,端着一盏茶迟迟未下嘴。
这诚然不适合我。我拉着无思君一路到归火洞天,有曜暖珠的神力,我的狐狸肉身寒气尽散,已然可以用了。
我冲着无思君眨眼一笑,闪至一旁,捻决灵魄离体,在万丈幽蓝色的光芒中,将狐魄融进我那具狐狸肉身里。
睁眼的一瞬间,额间灼灼炽热,曜暖珠的灵光护着我缓缓落地,我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面镜子,镜中人久别重逢,由陌生到熟悉,最后到亲切,胸腔的狐狸心缓缓跳动,我抚过额间,那朵赤红色的荼靡花印记赫然清晰。
我,东央,涂山小狐姬,回来了。
我冲着无思君嫣然一笑,期待着无思君恍神,然后花痴,最好拜倒在我的罗纱裙下。然则,无思君只是恍神,须臾伸手将我的发丝拢到耳后,对于我那九霄仙洲盛传的绝极姿容并不惊奇。
我略略失望,“无思君,我……不好看?”他笑了笑,“好看。”
敷衍,明晃晃的敷衍。
也罢,无思君到底不是肤浅的人。
我将灵莲藕交到他手里,“这个送给你。”他仔细端详,嘴角笑意加深,“倒是个别出心裁的定情之物,你可是要将自己送给我。”
与无思君待久了,这些撩拨的情话早已习以为常,我道:“这是送给你,睹物思人的,灵莲藕与我的狐魄有联系,若是实在想我了,想到不能自己了,便拿着它来寻我,哪怕我在天涯海角,你也能找到我。”
无思君深深的将我望着,眼中波光浮动,伸臂揽住我抵在石壁上,抬起我的下巴,俯身吻下来。我揽住无思君,慢慢闭上眼。
良久,他松开我,道:“早点回来,若我不在,若是想我,便去披香殿。”
我点点头,将脑袋埋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