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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狐宴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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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想来,也不知我到底是有造化还是没造化,呆呆的望着那绘本出了半天神,一阵风吹来,不觉生了些许寒意。我便趴在那石桌上,恍恍惚惚的闭上眼,恍恍惚惚,好似看到了那隐匿在重重仙障里的玉虚师门,琼树成林,鸾鸟成双成对,创世母神留下的那颗上古娲灵石,散发的瑞清之光,生生世世庇护着玉虚山,庇护着山上每一株草,每一株花,庇护着每一个生灵,庇护着玉虚之巅,巍峨庄严的师门。
恍恍惚惚,好似看到我的六师姐,青岚,立在那琼花漫天飞舞的琼树林中,浅笑言兮的唤我道:“小九,你最爱的木薯粉炸的丸子,再不来吃就要被抢光了。”
我欣喜的扑过去想要抱住她,却扑了个空,一瞬间心绪崩溃,满眼的琼花树灿若云霞。恍惚间,我看见我和六师姐一手拎着松竹编的竹篮,一手拿着净瓷瓶,往那花枝上收集露水,采满满的一筐无琼花瓣,或是泡茶,或是酿酒。我爱吃那木薯粉炸的丸子,整个玉虚山只有六师姐会做,其他的几位师姐都不善炊火之事,是故,六师姐便担起了所有人的饭食。我心疼六师姐辛苦,拿无琼花花瓣酿了一壶琼枝酒,喜不自胜的给六师姐送去。
六师姐咯咯直笑,不忘揉了揉我的脑袋,道:“小九怕是嘴馋了,放心吧,薯粉丸子我给你留了一碟儿,就在厨房的蒸屉里沏着呢,小九,我是不喝酒的呀。”
我忘了,六师姐沾酒必醉,所以不碰酒。爱喝酒的是师父,她每每都要把自己关在房里,也不让我们进去。初初,我以为师父在吃独食,有好酒不与我们喝,诽腹了好几次师父忒小气。后来,偶见师父喝醉了,在厢房里又哭又笑的撒酒疯,我才知道,师父把自己关起来喝酒是一件多么明智的事。
那壶琼枝酒,最后全孝敬了师父,她十分中意,当即宣布,以后玉虚山的酒都由我来酿。千千万万年,我便是这样练就了一身酿酒的好本事。整个玉虚山,除了六师姐,都是喝酒的,且丝毫不比男人逊色。那时,九霄仙洲若有仙家办酒宴,都会给师父送一张请帖,师父便带着我们去散心。我那六位师姐,个个出众的貌美,席上不乏有男仙家络绎不绝的来借酒攀谈。初初,能敷衍便敷衍,不至于失了礼数,到后来乏累了,从大师姐到五师姐便与那些男仙家行酒令,输一轮喝一碗,几位师姐划拳虽不在行,却仍能把那些男仙家一个个的喝趴下,至此便后者望而却步,席间清净。我与六师姐,不比她们酒量惊人,对付前来攀谈的人却也是绰绰有余。
若有前来闲聊的仙家,我便与六师姐双双交换一个眼神,保持微笑,礼数上周全应承,不至于失了玉虚山的脸面,却当着他们的面,挽一挽小手,互相夹一夹菜,再夹一夹菜,十分殷勤的夹一夹菜,再加上一个不经意间相互注视的深情款款的眼神,保证男仙家们沉着一张脸,道一声“打扰了”匆忙离去,干净利落,还不伤身,比其他几位师姐处理的青出于蓝。只是难免传出一些,玉虚门下高徒里竟出了一对从古到今的女断袖。诚然,我与六师姐并不是女断袖,也因着这流言,在玉虚门修炼术法的千万年,其他五位师姐每天都会收到一些纸鸢啊千纸鹤啊情诗情信,偏我与六师姐无人问津。后来我们跟着师父多赴了几次宴会,从此便彻底的无人问津了。不过那时,我与六师姐,一个管厨房,一个管酒窖,被师父与其他几位师姐捧在手心里,若是收到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紧着我们,在玉虚山的一万多年,倒也过得十分快活。
一眨眼,不过须臾,乌沉沉的云带着蓄势待发的天雷黑压压的袭上玉虚山的上空,娲灵石极度不稳定的四散力量,整个世外仙山摇摇欲倾颓。
乌云散去后,露出格外灿烂的十里芳菲天,娲灵石安分下来,玉虚山重回正轨。我却抱着浮黎九弦琴,发了疯一般癫狂的往外冲,师父和几位师姐不顾有伤在身奋力的拉住我,不停的说道:“冷静下来,小九,青岚的仇我们不会忘,总有一天要替她讨回公道。”
总有一天要替她讨回公道。
我跌坐在那片落满了无琼花瓣的林子里,哭得撕心裂肺,头顶的天空是那样的湛蓝,那样的澄清,风和日丽的天气,曾经在许许多多这样的天气里,我与一个叫青岚的女子,在这琼树林里欢笑嬉戏。我想,从此再也没有人给我做薯粉丸子了。
睁开眼时,我在凉竹小屋,我竟趴在石头上睡着了。只不过,那梦里的场景,断然不是梦。从屋内拿出锄头,把那埋在乌桕树树底的杏花酿挖了出来,丢开了封口便往嘴里灌。这几万年来,我的酒量倒是长进不少,灌了大半坛,心情总算舒畅了许多,拿袖口擦了擦嘴,趴在那石头上,二姐的饭怎么还不送来。
叨叨念念了半盏茶,饥肠辘辘之际,闻得有脚步声接近,我爬起来,二姐的饭总算送到了。却把那送饭的人一瞧,顿时从石头上摔了下来,爬起来时酒醒了一大半。
那人墨白色的衣袍,俊颜神容,拎着一个食盒,皱着眉头瞧我,又瞧我手里的酒坛,道:“大白天的就喝酒,何况还未进膳,你就不担心伤了身子。”
“膳食这不是来了,有劳无思君。”我将要起身,脚踝却一阵刺痛,哎哟一声又跌在地上,许是方才扭伤了脚。正要自食其力起身之际,眼见一食盒放在石头上,一墨白色的身影袭来,将我抱起放在石凳上。
我的面皮很给面子的红了红,“有……有劳无思君。”
无思君并未接我的话,蹲下身瞧了瞧,抬起我扭伤的右脚,小心翼翼的除去鞋袜,然后抬起眉眼,“忍着点。”更为小心翼翼的揉按。
我不禁想起,有一回二姐也是扭伤了脚,灰狐狸绥清也是叫二姐忍着点,不疼不疼,手下一使劲,二姐的惨叫传到了我这里。无思君此话一出,我立马屏住呼吸,等待着他下手,已经把惨叫能传到哪里都想好了,今时阿爹的生辰,为免惊扰了宾客,我必须要控制在我这凉竹小屋以内。
却是等了半晌也未等到无思君下狠手,相反的,无思君下手极为轻,好似生怕弄疼我。我不禁在想,他那句叫我忍着点意义何在。
无思君突然开了口,“我是让你以后喝酒忍着点,喝醉了便毛毛躁躁,你住的这么偏远,出事了怎么好。”
他说着,手下没有停,按揉得十分妥帖,我竟觉得不疼了。可是,无思君这般周到,我十分疑惑,到底我与他才头一遭碰面,怎的待我如此体贴,甚妖,甚妖。
只听无思君又道:“无意得知你二姐要给你送饭,时下宴会仙家正多,她怕是走不开,我正好空闲,便做个顺水人情。”
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原来是这样,蓦地愣住,怎么我心中所想无思君全都知道。然后,无思君抬起眉眼,望着我片刻,对我温温的一笑。端的是水中月映着彼岸花,一层涟漪覆盖着柔情无限。
我更为狐疑。然却,容不得我多想,无思君已帮我穿好鞋袜,道了句:“吃饭吧。”
恍惚间,我突然有一种与无思君生活了很长时间的感觉,全然是错觉了。东央啊东央,你莫不是也跟着思春了。便是这一个恍惚,无思君已把饭菜一一拿出来摆好了,递来一双筷子,我赶紧接了。然后,但见无思君拿过那坛我喝过的杏花酿,送到嘴边便喝。
脸皮很给面子的再次红了,我低下头默默吃饭。这千千万万年,我大概空虚寂寞得厉害。
默默地吃了一会子菜,抬头见无思君正眼睛也不眨的将我瞧着,好在我经过了前两次的刺激,定力已然十分不错,才不至于一口饭菜呛在喉咙里。我笑道:“无思君可用过膳了,要不要也来点儿。”
他道:“未曾用过,席上喝了几杯酒便借故离开了,你这里倒清净。”
我细细的想了想他的话,不觉想笑,无思君的美名九霄仙洲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想必那酒宴上,各路仙家都要来把酒言谈,仙家们自然带了家眷,自然也有那适龄未出阁的仙子,平日里只能在闺阁思慕思慕,如今活的无思君亮生生的站在眼前,断然是要上前亲近亲近的,恐那穆澜仙姬便是首当其冲。无思君说我这清净,便是说我这里没有那狂蜂浪蝶了。犹想当年还在玉虚山时,无思君的处境,我深有体会。
正想着,无思君舀了碗汤放在我面前,道:“你多喝点热羹汤,去去寒气。”我甚为不解,去甚寒气。却见无思君眉眼带笑,如携着春深醉意,朝我望来。
“镜湖的水颇凉,我虽渡了几口护体灵气与你,但终归要调养好身子,若着了风寒,我那几口灵气岂不是白渡了。”
听君一席话,我木木然楞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