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易行》路戈

33、第三十三章 江易小哥哥

　　回去的时候，江易无论如何也不同意坐火车，于是两人折了个中，选择坐长途汽车。

　　沈西林人都坐在汽车上了才想起来给叶北打电话告别，结果自然是挨了一顿数落，诸如友谊的小船已翻、见色忘友之类。

　　抵达H市后，沈西林和江易分开，回了外公家。而江易先是去了咖啡厅一趟，表示自己过两天想回去继续工作，咖啡店的郑经理很是欣喜的表示欢迎。

　　江易形象好气质佳，这段时间不少老顾客还专门到前台询问之前那个小帅哥怎么没来。

　　工作的事安排好后，江易先是去菜市场买了一堆菜，因为沈西林说晚上过来吃饭。他拎着两大袋东西爬到三楼，刚一转弯就被他家门口蹲着的人影吓了一跳。

　　江易走上前去，那个人影仍然蜷缩着一动不动。他站在旁边看了看，发现蹲着的是个女人，穿的衣服有些破旧但不脏乱，外形看上去比较消瘦，她把头埋在双臂中趴在膝盖上，垂落下来的头发把侧脸挡了个干净。

　　在她身旁放着一个不大的皮箱子，箱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边角处的皮料都翻了起来。

　　江易恍惚中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皮箱子，想到这里，他心中没来由的一跳，视线重新回到蹲着的人身上。

　　就见她身体倏地一激灵，然后突然抬起埋着的头，往身旁的皮箱子摸过去，摸到箱子还在后她整个人像是松了口气。

　　然后她才察觉到旁边有人，目光顺着江易的脚慢慢往上，在看到江易的脸时她愣了愣，随后猛的站起身来。不过应该是蹲的时间太久了，她起来时身体一个踉跄没站稳，就要往地上倒，江易及时拉了她一把。

　　女人的目光从刚才起就没从江易脸上移开过，此时她的表情看上去非常激动，嘴唇都在哆嗦。

　　江易心中隐隐有个猜想，胸腔里狂跳不止。

　　“阿易……”女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是阿易对吧？”

　　面前的女人对江易来说是陌生的，十几年的时间足够抹去五岁孩子的所有印象，他记得那个只是存在于想象中的母亲，是一个明艳美丽的女人，绝不是面前这个一看就饱经过风霜的脸。

　　江易有些慌乱的松开握在她胳膊上的手，低下头去掏钥匙，掏了三次也没掏出来。

　　那个女人的脸上已经挂满了眼泪，她往前走了一步想离江易近一些，同时还向他伸手。

　　江易在她的手快碰到自己时，整个人猛的往旁边退了半步，躲了开来。

　　女人收回手捂住嘴，声音哭的断断续续的：“是阿易，是我的阿易，都长这么大了……”

　　钥匙终于掏了出来，江易低着头神色不明，拿着钥匙去对钥匙孔，可是他的手不受控制的在发抖，就是对不上。

　　女人的情绪越来越不受控制，开始有要崩溃的趋向，“我听说江天广杀了人被抓进局子去了，就过来…来看看你，你不愿意认我…我知道，这是我自己做的孽……”

　　钥匙插进孔里，江易往右边一转，“啪嗒”一声，门开了，他推门进去后想随手关上，可是那扇门像是粘在了手上，怎么也关不上。

　　门上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腹泛白，片刻后江易把门拉开，看着门外的女人，表情还算平静：“为什么回来？”

　　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你不是和别人走了吗？

　　为什么还要回来？

　　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回来？

　　孙芳的眼泪仍然不受控的往下流，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张了张嘴说：“我就来看看你，我马上就走……”

　　“进来吧。”江易打断她，说完不再看孙芳，沉默的走进屋子里。

　　孙芳站在门外踌躇一会儿，提起皮箱跟了进去，这个她十多年前生活过的地方。

　　“随便坐。”江易交代一句话后把买来的菜放到厨房，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罐蜂蜜冲了杯蜂蜜水。

　　孙芳有些坐立不安，双手下意识的来回搓着，视线一直紧跟江易。在看到江易向自己走过来时，慌忙的站起来。

　　江易沉默的把蜂蜜水递给她，在孙芳想说些什么时转身进去厨房开始做饭，一会儿沈西林要过来吃饭。

　　孙芳捧着温热的蜂蜜水，眼中刚下去的热意再次涌出，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高大修长，好像抬起头便能碰到天花板。

　　孙芳想，自己走的时候他才多大，还没到她腰那么高点，喜欢用小手攥着她的衣摆，跟在她身后软软糯糯的叫“妈妈”。晚上怕黑也不敢说，害怕江天广数落他，小小的身体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晶晶亮的眼睛，盼着妈妈给他讲睡前小故事。

　　时光它就是这般无情，错过的永远都无法弥补。

　　孙芳擦不干净脸上的泪水，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不远处的人。小心翼翼的说：“阿易，今年上高三了吧？”

　　厨房里的人沉默片刻后，“嗯”了一声。

　　“男孩子长真是快，刚才我差点没认出来。”孙芳喝了一口水平复情绪，努力寻找话题：“楼下的胡大爷还认得我，嗯…他家老太太好像没了？”

　　“嗯，前年走的。”江易的声音闷闷的。

　　儿子愿意搭理自己，孙芳心里很高兴，“以前的邻居都搬走了吧？我看都是生脸。”

　　江易把两条鲫鱼放在水槽里，注满水，然后开始腌牛肉，他神色认真，像是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头也不回，声音淡淡的：“嗯。”

　　没人愿意待在这个破地方，就像你一样。

　　杯中的蜂蜜水喝完，孙芳觉得自己坐不住了，站起身往厨房方向走进几步，张了张嘴，最后说：“那我就先走了。”

　　江易终于转过头，问她：“他对你不好吗？”

　　孙芳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对我很好，不过去年刚走。”

　　她当年离开后过了几年好日子，后来男人破产，她跟着又过了段被人追债的生活，就在去年，她男人被人开车撞死了，只留下一个12岁大的孩子和一堆债务。原来的地方也不能再待下去，只好回来这个她还算熟悉的地方。

　　江易沉默片刻，问：“现在住哪儿？”

　　“我在向窑那边租了间房。”说完又补充一句：“距离这边挺远的。”

　　“你一个人？”

　　“不是……”孙芳目光有些闪躲，不敢看江易，“还有我儿子。”

　　“哦。”江易神色平静：“他人呢？”

　　孙芳在他的目光下有想要逃走的冲动，“在楼下胡大爷家。”

　　“怎么没带着？”江易笑了下说：“怕我看到啊，我没关系，早就过去了。”

　　孙芳赤红着双眼，颤声问：“你不怨我？”

　　江易胸口有些发闷，但是被他忽略掉了：“当时才五岁，不懂也不知道怨恨一个人，现在十几年过去了，你长什么样我都不记得，还谈什么怨。”

　　“阿易…”孙芳哭出声：“我对不起你。”

　　“嗯，你是挺对不起我的，不过你当初的选择我能理解。”

　　一个经常被丈夫家暴的女人，生活对她来说就是折磨。

　　“这十几年来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把你一起带走。”孙芳犹豫着想去握江易的手，“后来有了小丛，我就更加愧疚，我怎么就把我的阿易一个人丢在了江天广这个禽兽手里。”

　　孙芳越说情绪越崩溃：“那时我想你想的难受，可我又不敢想，我明知道那个禽兽不会对你好，他甚至会虐待你，而我这个当妈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怎么可能不恨我！我一个人跑去过好日子了，明明有条件能把你接走，可我担心我男人不高兴，担心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生活会消失，我害怕再和江天广有一丝一毫的联系……”

　　沈西林开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女人低着头抓着江易的胳膊哭的涕泪横流，而江易只是沉默无言的站着。在看到自己时，他一瞬间的表情还带着茫然无措，看的沈西林心头一痛。

　　孙芳完全沉浸在悲伤的氛围里，没察觉到有人进来，声音都哭哑了，“我不敢让你看到小丛，让你觉得我不管过的多不容易都把他带在身边，当初却把你撇下不管。”

　　沈西林瞬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想着要不要回避一下，刚往大门走了一步就被江易叫住了：“你站着别动。”

　　孙芳止了哭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看到客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她愣愣的看着，神色不解。

　　江易不动声色的把胳膊抽回来，对沈西林说：“饭还没做，你去厨房帮忙把菜洗了吧。”

　　他没给自己介绍，沈西林也不好打招呼，只对孙芳点了下头便闪进了厨房。

　　孙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抹了抹眼泪说：“现在说这些没用的也没有意义，还让你难受，这小伙子是你朋友吧，那我就不在这碍事了，小丛在下面也好等急了。”

　　江易说：“12岁该上中学了吧，学校找好了吗？”

　　“还没，我们上个星期才回来，学校的事我不知道怎么联系。”蒋丛上学的问题让孙芳很着急，孩子的学习已经耽误一个多月了。

　　江易掏出手机：“留个电话吧，等我找好学校好联系你。”

　　孙芳完全愣住了，随即鼻腔中涌出一波酸意：“阿易，你不用……”

　　江易打断她：“不是什么难事，别耽误了学习。”

　　孙芳抹去脸上的水渍，低声报了一串数字。

　　江易快速创建联系人，在输入联系人姓名时手指顿了下，片刻后手指重新落下，随意的输入几个数字，然后保存。

　　孙芳目光热切的盯着江易看，想从中找到她的小阿易的影子，然而没有。孙芳觉得自己再待哪怕上一秒钟就会羞愧而死，她匆匆道了别后夺门而出。

　　江易看着大门的方向沉默无言，心中却翻涌着惊天巨浪，直到被人从后面抱住。

　　“学校的事很好办，跟我爷爷说一声，也就一句话的事。”沈西林腾出一只手去握江易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他用力握住，声音温柔如水：“待会儿做红烧鲫鱼吧，再做份烧茄子，我负责蒸饭，嗯…紫菜蛋花汤我来烧，偷师学来的也该施展一番了。”

　　知道他这是在安慰自己，江易转过身把沈西林抱进怀里，头埋在他的肩窝处，声音闷闷的：“这么长时间就学会一样紫菜蛋花汤，你这偷师技术不怎么样啊。”

　　“你有意见？”

　　江易低笑一声：“没有。”

　　沈西林把他的脸捧起来，在江易额头上重重的亲了一口：“没有就去做饭，我的大厨。”

　　学校的事沈西林办的相当利索，第二天就把消息带给了江易，说假期结束后就能入学，一中的初中部，和他们一所学校。

　　江易给孙芳打了通电话，通知她事情办妥了，十月一假期结束后去报个名就能上课。

　　江易重新回到咖啡厅上班，工作时间是晚上六点到八点这两个小时，沈西林便成了这家咖啡厅的常客，还让江易给他办了张会员卡。

　　于是在这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江易忙着服务客人，沈西林忙着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江易服务客人。

　　十一七天假在学生们的鬼哭狼嚎中结束了，江易和沈西林要考A大，自然不能再迟到早退，除了晚自习，因为江易要上班，而沈西林要陪江易上班，他俩没时间去。

　　这天中午放学，①班教室外面的窗户上趴了个男生，他瞪着大眼睛往教室里看，在看到江易时目光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在江易看过去时对他笑了一下。

　　大家陆陆续续走出教室，沈西林看了眼窗外的男孩，问江易：“你认识？好像是找你的。”

　　江易摇了下头说：“不认识。”

　　沈西林脑中倏地一闪，“该不会是……”

　　江易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因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有可能。”

　　男孩见教室里的人走的差不多了，从门口溜进来，他个头抵到江易胸口处，抬头问道：“你是叫江易吗？我叫蒋丛。我妈说你长得特别帅，眼睛和我的很像，所以我猜应该是你。”

　　沈西林挑了下眉，仔细的看了看蒋丛的眼睛，心想是有点像，不过蒋丛的瞳仁是棕色的，而江易的瞳仁则黑的像深不见底的深渊。

　　江易心情有些复杂，问他：“你找我有什么事？”

　　蒋丛眼睛一亮，兴奋道：“我没猜错，我妈说你是我哥。”他蹭了下鼻子说：“哥，我中午不想吃馒头了，你带我去吃别的吧。”

　　江易心中一瞬间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快的让他没咂摸出是什么。眼前这个男孩是自己同母异父的亲兄弟，他比自己长得更像孙芳。除开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五官清秀的像个小姑娘。

　　沈西林见江易没说话，决定打破沉默的气氛：“不想吃馒头就去吃别的，你都这么大了还要别人带你去吃饭呀。”

　　蒋丛说：“我妈没给我钱，午饭是她早晨给我打包的，每天都是馒头，我都吃腻歪了。”

　　“你想吃什么？”江易问他。

　　蒋丛眼巴巴的看他：“我想吃糖醋排骨还有酱牛肉。”

　　江易笑了下说：“好，走，带你去吃。”

　　“噢耶！”蒋丛原地蹦起老高，欢呼一声：“有哥哥真是太好了！”

　　沈西林往江易身旁凑近，在他耳朵旁低声问道：“江易小哥哥，我能点菜吗？”

　　江易眼睛一瞬间蓄满笑意，笑着看他：“哪天没让你点菜了？”

　　沈西林见他心情没受影响的样子，便放心了。

　　江易和沈西林走在校园里仍然引人注目，不过今天两人屁股后面多了个跟屁虫，估计学校论坛里要开扒一下这个高颜值的跟屁虫了。

　　蒋丛坐在江易车座上，表情很兴奋：“哥，你千万别告诉我妈，我让你带我去吃饭的事，她不让我来找你，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让我来找你。”

　　江易说：“好。”

　　蒋丛第十次发表感慨：“有哥哥真好！”说完双臂环住江易的腰。

　　“啧…”沈西林有点小小的不爽，暗暗决定明天不骑车了，让江易带他。

　　江易其实心里有些别扭，尤其是在后面的小孩把手臂放在自己腰上后，但他忍了。

　　不过和沈西林独处的时间被人打扰，江易觉得不太好，目光下意识的去寻找沈西林的身影，然后就看到他投过来的有些不满的眼神，看来他俩想到一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