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独行侠的黑夜里

4、No.2 (舞姬水井)

　　我下了荒芜之地，周围十分安静，面前竖立着一座观音菩萨，她的衣角摆放着许多香火。

　　这大抵是一座寺庙吧。我取了两根香，用蜡烛点燃，再将香举起，向着观音微微弯腰拜了三叩。

　　“这位施主，请问贵姓？”我回头张望，看见一位方丈正朝我缓缓走来。

　　“我是‘行走先生’，可否让师傅替我算上一卦？”我开口。

　　“当然可以。”只是“行走先生”这名字，仿佛似曾相识……

　　“那在下便谢过师傅了。”我向他恭敬地作了一揖。

　　“这位施主，不必客气。”他笑了笑，扶起了我，“那……施主的真名，生辰，喜好？”

　　我哑了声。直到方丈喊我，我才如梦初醒。

　　我故作不在意的样子耸了耸肩，说:“哦……名字生辰什么的都忘了，喜好没有。”

　　他望着我，眼中含着一丝震惊，狐疑，还有一抹……

　　了然？！

　　“既然这样，施主不如抽签罢。”方丈说道。

　　“好。”

　　我无所谓地笑笑，从竹筒里抽了一只签。

　　但方丈制止了我要将签翻过来的动作，急忙抢走了我的签。

　　这个方丈，想要干什么？

　　他看了签，继而，又苦笑一番，眼神满是酸涩。

　　接着，他将签塞进了竹筒，却不曾给我。

　　“师傅，可问……这签上写得是什么？”我皱了皱眉，向方丈抱拳。

　　“无事，只有‘吉祥’二字而已。”他舒缓了一口气，张了张眉。

　　“这位施主，贫僧认为你我二人挺合眼缘，不若共同探讨一番？”

　　“好。”只怕这和尚，便是我此行要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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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嘎”一声，废弃的房门随之打开。我望着满是灰尘的地板与布满蜘蛛网的天花板，有些无奈。

　　方丈拍开一片蜘蛛网，吹走后门沉积的灰，推开了门。

　　我紧跟在他的身后，生怕一不小心就跟丢了。

　　方丈领着我来到一口水井前，坐在了井面前的椅子上。

　　我也顺着他的指向坐了下来。

　　“施主，说吧，你有何事？”

　　我也废话不多说了:“我想知道你的故事。”

　　他仿佛早已知道了一般，眼睛中划过一丝了然。他从衣服里取出一盒火柴，拿起一根滑过盒梢。他将点燃的火柴抹过井水水面，水面起了一点波动，而火却熄了。

　　他无奈地说:“我将要说的故事，与这水井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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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纷飞，寺庙里一片安静。方丈，哦。那时他还不是方丈，应该叫虚尘。

　　虚尘因刚入庙，被叫去打水。年幼的他一打完水，就躺在井旁不省人事。

　　“小和尚？小和尚？”一个女孩的声音传来。

　　“是谁？谁在那装神弄鬼？”虚尘突然坐起，死死地抱着水桶叫道。

　　“呵呵，小和尚，不用怕，我又不会害你。”那人说道。

　　“那……你在哪里，你……出来啊你！”虚尘声音颤抖，不安地说道。

　　“你自己过来看看呗，我在水井上。”那人嘻嘻哈哈地笑道。

　　虚尘忐忑地，慢慢地，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在井上，有一个与他差不多岁数的可爱的小女孩，笑眯眯地望着他。

　　只是这女孩，不是实体，而是虚影。

　　“啊！你你……究竟是何方妖孽？！”虚尘一冲动，就把手中的水桶扔了出去。

　　“我不是妖孽啊，我是舞姬，叫我姬儿就好。”

　　“舞……姬？！”

　　“是啊，我是水井里的舞姬呢！可是这水井里就我一个人，好无聊啊……诶，不如，小和尚你以后都陪我来玩呗！”女孩忧郁的神情瞬间变成了天真烂漫的微笑。

　　虚尘好似是被那如阳光的微笑照耀，如春天一般将四周的冰雪都给消融，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那你先走吧，明天再见哦！”那女孩转身便不见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仿佛都只是一个美妙的梦。

　　虚尘这才想起自己水洭了。忙不迭地重新打了一桶水跑回去了。

　　姬儿姬儿，那个美丽的名字，就宛如一首歌，悄悄地藏在了虚尘的心底，像一枚种子，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

　　晚上，虚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姬儿的音容笑貌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仿佛早已印刻在心上。

　　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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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虚尘常常抢着去帮师父或师兄师姐们打水。

　　阳春三月，小草还刚刚染上嫩绿，一株株的从地里冒出来。

　　“小和尚，不如我给你跳支舞？我还从没跳过舞呢。”姬儿高兴地笑着。

　　“从未？那你又为何是舞姬？”虚尘望着姬儿，满眼遮不住的欢喜。

　　“我娘说了，每个舞姬，一生，只能跳三次舞。”姬儿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三次之后呢？”虚尘轻轻出声。

　　“我也不知。”姬儿的声音满是落寂。

　　“那别跳了，这万一有个什么，那就坏了。”我淡淡出口。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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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儿第一次跳舞，是他们遇上了起义军。

　　那时国家兵分马乱，百姓流离失所，都跑来寺庙住下，求个饭吃。

　　虚尘受师父之命，上山砍柴。

　　姬儿跟着虚尘跑了出来。

　　“你还可以离开水井啊？”虚尘惊讶地问道。

　　“那是，我又没在那生根！”姬儿撇过头，假装生气地说。

　　就是那会儿，他们碰上了一群恶毒的起义军。

　　起义军的人嚷嚷着要将二人杀了，但姬儿却上前去，说:“各位哥哥，不如姬儿给你们跳支舞可好？”

　　话音刚落，姬儿便翩翩起舞。

　　跳舞着的她，如一只优雅美丽的蝴蝶，脚步轻盈，舞姿婀娜，身材窈窕，芊芊玉手，笑容妩媚，令人心旷神怡，陶醉于此。

　　她脚下踩得仿佛不是土地，而是无数的音符，由她来弹奏最动听的乐章。

　　无声无息之中，在场的所有人全部给看痴了。

　　而姬儿迅速抓住痴迷的虚尘，飞快地跑了起来:

　　“快跑！”

　　一声大叫才将虚尘喊醒，忙跑走了。

　　事后姬儿还问他是不是也被她迷倒了，但虚尘只是耳尖微红，摇了摇头。

　　现在，他却后悔于当初没能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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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多后，登上皇座的就是那时他们一起遇上的起义军的头儿。

　　虚尘被一道圣旨“请”入了宫中。

　　皇帝端坐在皇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虚尘，说:

　　“姬儿，在哪里？”

　　虚尘低着头:“回皇上，草民不知。”

　　“不知？”皇上怒拍皇座。

　　“朕找遍天下，不曾看见姬儿。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知？！”

　　“回皇上，草民真不知。”

　　“好，你不知，那朕便让你知！”皇上站起来，转身对身边的太监说，“传朕旨，告令天下，除非姬儿求情，不然，清风寺虚尘和尚便犯谋反之罪，当斩首之刑。”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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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儿本想出来找虚尘玩，却见到张贴的皇旨，跑去了皇宫。

　　待姬儿入殿，已是傍晚。

　　皇上温柔地看着姬儿，说:“姬儿，你跳支舞可好？”

　　“万万不可！”虚尘率先喊道。

　　虚尘跑上前，握住姬儿的手:“这行不通，不行！”

　　但姬儿甩开了他的手，对皇上微微一笑，跳起了舞。

　　虚尘愣愣地望着，却阻止不了。

　　一曲终了，像一年前的一样，姬儿再次抓住了虚尘的手。

　　但这次，不是跑，而是飞。

　　姬儿像是长了翅膀一般，趁着宫人呆愣时带虚尘飞出了宫。

　　最终他们飞到了清风寺后门的树林里。落地时，姬儿却口吐鲜血。

　　“姬儿，你怎么了？！”虚尘抱住了将要倒地的姬儿，紧张地问道。

　　“我……本不是人类，有……咳咳……修为，如今……修为已无，我……咳咳……要回水井中……再去深造。”姬儿说完，化作了一缕青烟，钻入了井中。

　　这一过，便是四十年。而虚尘，也等了姬儿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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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一个凄美的故事。”我不禁感叹道，“那……虚尘，你爱姬儿吗？”

　　他望着我，笑了笑，说:“其实，答案，早就不重要了。”

　　是啊，答案，早就不重要了。

　　虚尘起了身，离开了废房，离开了，这个回忆的地方。

　　我坐在井旁，呆呆地望着这口井。

　　许久，站了起来。

　　我也该走了，继续，行走。

　　在我转身之际，我眼角的余光瞥向了水井。

　　那浮在水面上的火柴，迸出一星点的火花，似在跳舞。

　　我放慢了脚步。

　　只见那跳跃的火花，好似被什么东西熄灭，只留下水面的波纹。但那东西，不似水。

　　似泪。

　　一个舞姬，一生只能跳三支舞。殊不知，三舞之后，便是曲终人散。

　　这是姬儿最后的一支舞了，连带着她，一同离开了。

　　此世，便再无舞姬。

　　对虚尘来说，等待，倒是于他最美的梦境。

　　再见，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