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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No.3 (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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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片墓地,黑白灰格外分明,显得太过沉寂与压抑。
泥土刚享受完雨水的滋润,正散发着混着青春味儿的清香。踩到的土地,还是软乎的。
清爽与压抑矛盾相接,令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这儿安静得很,但仔细听却不难听见一个女人低低的啜泣声。
近来一看,墓地正中间的一块坟上,一位女人跪在旁边无声抽泣。
她身着职业装,干净利落又带着些雷厉风行。
大概是个白领。
我正疑惑着,可她已经转过了头。
她有些吓着,眼中的泪水戛然而止,仿佛不曾流泪,泪却又似夺眶而出。
“你是谁?”她的声音含有一丝沙哑。
“我是‘行走先生’。”我不紧不慢地回答道,“这位女士,请问……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见那女人迟疑地点了头,我笑了笑。
“可以。”
“我想问一下……这墓里的人与你有什么关系?”我试探性地问她,尽管我知道这并不太好。
出乎意料的,她没有生气。她只是微微叹息,出神地望着坟墓。
“他是……我的……父亲。”
“请你允许我的失礼。我来自别的世界,穿梭于各地只是寻求一个故事,此趟亦不例外。”我慎重地看向了她。
“请问……我可以知道……这个故事吗?”我抿了抿嘴。
那个女人望向天空,只见黎明已过,日出浮出了山,淡淡的一丝素雅,令人心旷神怡。
“可以。”
……
她叫陈月,现在是一名高级设计师。
当然了,介绍这个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处。
陈月陷入了回忆……
那时陈月还很小,说不上牙牙学语,却也是幼儿时期。
她正在上大班。临近父亲节,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说是给自己的爸爸做一条领带。
孩子们都蓄势待发,摩擦手掌思虑着如何做的帅气又有气质。
从小就对喜爱设计的陈月,毫无疑问地拿下了第一名。
她满心欢喜地回了家,将领带藏着掖着也不给爸爸看。在爸爸陪着她磨磨蹭蹭了好久,才仿佛拆大奖一般,慢慢地把手抽了出来。
紧紧攥着的右手缓缓张开,掌心赫然是一个领带。
“爸爸,父亲节快乐!”
说是领带,不如说是一个做工粗糙,外形简陋的用卡纸制成的类似领带形状的图形。
她捏着衣服,擦了擦手心的汗水,眼神比对了爸爸西装上的名牌领带,稍稍低下头。
爸爸迟疑了许久,久到连她都感觉有些头晕眼花。
那个自从妈妈死后便不苟言笑的老爸,颤抖地抱住了他的女儿。
“爸爸,好喜欢。”他不知不觉发出了颤音。
第二天,爸爸上班时也戴上了这个领带。
陈月看的愣愣的,却又嘟囔着:“你上班时未必也戴这个。”
“我会一直戴,戴到父亲节结束。”他笑了笑。
陈月被这笑晃得分了神,那个平日里英俊帅气的男人,褪下严谨的领带,戴上这个小玩意,却跟个傻大哈一样笑着。
陈月看着对面的人的模样,让她突然觉得,那个男人,似乎是老了。
……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陈月十岁那年。
一个玉碗破碎的声音打开了陈月的记忆木匣。
“滚!你滚!”陈月叫道。
为什么这么生气呢?她竟然还打碎了自己心爱的碗。
吵架的原因,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知道,自己是跟爸爸吵的。
怎么会这样的,明明她一点也不想和爸爸吵的。
“从此以后,你不要再跟我说话了!”陈月的怒气中夹杂着些哭腔。
她还记得,那个男人弯下腰捡起了碎片,离开的背影显得孤单又萧条,如此的沧桑与落寂。
别走,爸爸。
陈月心想。但却没说出来。
不料这一吵便是冷战了二十几年。
二十几年来,他们彼此都没能先开口。
她不怪爸爸了,也晓得爸爸也不会怪自己,但心中的那道坎,谁也不敢先走一步。
吵架归吵架,但陈月依然会偷偷地关注爸爸。
当然她也听到了爸爸和那个男孩说的话。
是在公园的复古长椅上
爸爸开口,向身边的男孩搭话:“我伤害了我的家人,很久都没有同她讲话。内心深处总是爱着她,到却不知怎样去表现,于是伤害了她也伤害了自己。”
男孩问:“为什么要这样子?”
爸爸想想说:“我和我的女儿想做男配其实也不容易大吵了一架,她说她不想再见到我了。我们很久都没有讲话。”
男孩问道:“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她?”
爸爸担忧:“不,我不知道。我害怕她不会理我。”
男孩说:“不是我存心难道你,你年纪大了,是不是不应该害怕了。”
爸爸深呼了一口气:“人一天天变老。但总会害怕的。”
男孩抿了抿嘴:“这倒是。我一直害怕地下室,那里太黑,我用觉得有怪东西在里面,还有一股怪怪的味道。这件事烦了我好多年了。”
爸爸说:“地下室就是那样子的。”
男孩闭上眼睛:“后来我壮着胆子下去洗衣服,才发觉并不可怕。开始我很害怕,但当我把灯打开,什么事也没有了。”
爸爸挑眉:“你是什么意思?”
男孩勾勾唇:“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打电话给你的女儿。”
爸爸疑惑道:“她万一不理我怎么办?”
男孩认真地说:“至少你会知道,也就不必担心,不会害怕了。我不管多生我爸的是,到过节的时候我却很想他。”
爸爸皱了皱眉:“我不知道。”
男孩微微弯头:“你试一试吧。”
爸爸扶了扶自己的额头,和睦地看向男孩:“你先走吧,时间不早了。和你聊天很开心。”
男孩笑了笑:“我也一样。”
陈月在附近吁了口气,眼角却满是泪水。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匆忙赶回公寓,她深做呼吸,拿出了手机,正准备拨号。
这时手机却响了起来,一看,上面写着爸爸二字。
她的心怦怦直跳,但右眼却跳个不停。
心有灵犀吧,她没有多想。
接通了电话,陈月听到一声低沉地声音:“对不起。”
陈月的眼泪猝不及防地全落了下来:“我也很抱歉。”
爸爸的声音有些沙哑:“是的,孩子。我们都有错。”
陈月笑得哭了。她回答:“爸,我……好想你啊。”
一声爸爸瞬间撩动了对方的心弦。他想说些什么,但却没开口。
陈月只听到一口呼吸。
紧接着,传来车子呼啸与按喇叭的声音。
“爸,爸?爸,你还在吗?爸?”陈月隐隐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
夜晚降临。寂静的医院里,“抢救中”三个字显得格外刺眼。陈月失魂落魄地跌在雪白的墙壁上,捂着嘴无声哭泣。
可惜这不是演戏,没有童话般梦幻美好的结局。
爸爸死了,死于一场始料未及的车祸。
……
“对不起,我不知道竟会是这样的事。”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无妨。一切……都过去了。”她眉眼弯弯,尚有几滴泪珠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你们父女俩既然已经重归于好,那叔叔他……会知足的吧。”我转身要走,却又笑笑,对她说道。
她看着我,眼中划过一丝狡黠:“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