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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翔之翼的猫太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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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行办公会上,五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是领导在发言,同样六个人。经理,副经理,人事主管,行政专员,另一个副经理,另一个专员,还有我,我也有头衔,职员,有职业的人员。
白面猿猴的讲话几乎持续了一个小时,然后红头蝇又补充了几点。这个外号可不是我起的,我当然不敢,是其他人在正副两位经理都不在场时常开的玩笑。另一个副经理被叫做没头蝇,因为他秃顶。
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
所幸副经理之后的另一个副经理没有再作补充,因为他已到了将要退休的年龄,临退休前的一次升职为四十年的兢兢业业画下完美句点,作为退休金和安慰奖的双重保靠,几乎昭示了我光明的前途。我们在私下的聊天中反复听他强调过,他当年是没有任何推荐、不靠任何人脉和背景,全凭一己的奋斗打拼到今天这个高度的,了不起的高度,我相信这一点。他现在唯一的用途就只是说话,不是在重要的会议上说,而是说给刚入职的有志青年:“年轻人就要多锻炼,想当年我……”
会议临近结束,另一位副经理看上去已快要睡着了。
白面猿猴总结性发言:“上级公司的指示精神已经给大家传达了,下面就说一下具体工作……”我看着面前已记得满满当当的本子,无可奈何的划了道线,翻到空白的一页。一眼晃去,几乎所有人都在瞌睡,唯有自己奋笔疾书,还唯恐有人突然发出的呼噜声掩盖了某句重要讲话。没办法,不是我更认真,而是我必须还要在会后整理会议纪要发给所有人,某种程度上我的讲话可能比领导的讲话更加重要,因为每当开会中的哪句废话真的要被付诸实行时,所有人都会催命般的问我,却绝没有人敢问领导,我也不敢,但我不能问自己,就只能问笔记。不耐烦,是不耐烦,但我可以忍的,如果是只有这种程度。
每当上级公司下发指示文件,我总要先看过,将几十页的连篇累牍压缩成声情并茂的简短汇报;每当有关部门颁布新政策时,又需要先上网查询,再电话询问,用礼貌性的奉承换来的几句冷冷交待来组织语言,编造圣旨;公司几十年的陈年旧事,从几乎发了霉的档案馆里搬出,一个个加班加点的夜晚一件件翻看,就为了公司高层兴之所至问起的一句话,从那些比我活得还久的纸皮子里搜寻答案,等到第二天一早哈气连天的拿去交差时,得到的答复是:领导已经出差了,有事回来再谈。等到回来?就是下一次与霉菌共度良宵的夜晚。还有安排出差日程的事先打探,报销出差费用时的千算万算,传达指示精神到令人生厌,职工资料档案的变换不断,一个表格接着一个表格的复制粘贴连连看……没错,但这都是工作,不是吗?是一个标准公司白领的上班生活,难道能为了这种事抱怨吗?尤其是在离开公司不远的工地上就能看到那些顶着烈日汗流浃背的赤膊工人,是我差点就要从这里失败后前去面试的地方。
到现在也很难说当时为什么会被录取。我是个孤儿,从孤儿院的启蒙教育,到义务阶段的狼狈通过,再到大学里一步一个坎的勉强及格,我也曾自以为会像电视里那些梅花香自苦寒来的坚强少女一样优秀成长的,但毕竟电视和现实是有差距,所以每当看连续剧时果然还是该离屏幕远点,因为永远也钻进不去。现实中的自己可以自问有过努力,但终没创造奇迹,一步一啄小鸡似的捡拾优良家庭出身的孩子们遗下的残渣,撑过毕业,失业在即。化学,真是个标准的连饭都吃不上的专业,总不能拿流汗和流泪合成大米。一个对人类社会科学进步有贡献性的行业,非常明智的将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孤儿拒之门外。然后,是一次次的碰壁,一次次的失利,茫然慌张,漫无目的。孤儿院时期的一次慷慨激昂的演讲,有个早记不住名字的知名人士鼓励我们奋发图强,以投身实业,造福社会为己任,只能说那时的施舍太过隆重,对一个无可失去的孤儿来讲太容易满足。于是在理科与文科之间,在工业与经济之间,在擅长与不擅长之间,更希望成就事业,还是更希望养家糊口中间,最终选择了前者,选择了这个社会,而没有选择自己。于是结果显而易见,但这不能算抱怨,我也并不认为如果自己选择后者就会好了多少,也许只是在就职协议前良心稍安,或是在工地搬砖时多发感叹。
可能是命运之神最终不忍再看,稍一闭眼,没有给我更多伟人性的试炼。我在这最后一家几乎没什么希望的面试中难以置信的入选,又一层层的经过考核,竟通过了公司老板的亲自审定,于是周遭同事的结论只剩下一个——看脸。没有任何专长,没有任何特点,没有丝毫靠得住的关系,各项指标都是一般般,我就不说长得漂亮了,在别人可能是种炫耀,但当人人都不用你说就这么看你时,那就是种乞讨。完全不沾边的专业,工作部门:人事部。人事嘛,就是只要是个人就能干的事。结果我在满腔热血了小半生(也有可能是大半生)之后,最后投身在了一个看上去符合自己形象的工作上,只有看上去,所干的每件事,都让我不明所以,茫然无知。
所以我真的真的没有在抱怨,也并没觉得这样的工作没意义,我只是感到不值,为了曾经萌起的我的希望,如果早知终究这样,又何必带着希望怀揣梦想?所以人真是就不该有希望的,特别是像我这样的。
我现在更知道了。
当我希望会议结束的时候,它还在继续开下去,而我的笔记本已没纸了。
“下星期上级公司会有个培训。”白面猿猴突然说:“在周六周日举行,我要出差没时间,谁能去听听,回来把内容传达一下,这可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呀。”一阵无语。“没时间。”“很忙。”“家里有事。”“外出相亲。”“阿每?”“……是,我很愿意。”当然,这当然是个很好的机会了,这样的机会每月至少有一次。红头蝇跟着道:“对了,财税部门明天要举办一个专题讲座,推行这次的新政策,因为在市中心,离得比较远,财务部的同事也很忙,委托我们去个人将材料领回来。”财务部的事为什么推到人事来?财务的人是都在忙着发丧吗?另一个人事专员突然接口:“正好每每明天要去市里办事,可以顺便过去。”没错,但我下午回来还要赶着做他们催的要死的工资清单,如果再绕道的话连饭都没得吃。“那就辛苦你了,阿每。”“哪里,不辛苦……”才怪!另一位副经理竟也醒了过来,跟着发言:“财务部的同事能给我们部门这次机会真是很好啊,年轻人就是要多学习,想当年我……”白面猿猴打断他道:“还有,这周末的接待,有外宾要来我们公司参观调研,可能要辛苦两位来加下班,安排一下了,你看你们是商量着来一个人,还是怎样?”他所谓两位,就是负责管接待工作的我和另一个行政专员,可另一位行政专员的家就在公司旁边,可步行前往,而我则租住在离十万八千里的农民房里,可她已经抢着道:“还是我们一起来吧,这样也能快一些。”她皮笑肉不笑,看上去已经很不满,于是我点点头:“是,我知道了。”白面猿猴满意的一拍手:“好,那这次会议就到这里。那个,阿每呀,这周日公司的饮水机要统一拿去清洗,供应商会派人来,这事一直都是你负责,别人也管不了,你自己看着安排一下了啊。”抓起面前空无一字的公文本后,又突然想起似的回头说:“哦,对了,你明早前把这次会议的纪要整理出来发给我,今天有点晚了,你需要的话就稍加下班啊。”抬手看看表,正好已到下班时间。“那我先走了。”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转向了楼下的停车场。所有人鱼贯而出,留我自己空坐在那里,不是我呆若木鸡,而是还要收拾会议后的空茶杯和文件夹。这也是我的工作,职员,就是有很多职务具体不明的人员。最可笑的,在我无所选择签下的劳动合同上,标明我的职务真的就是个“职员”。
忍,我忍了。
楼下,从没有关好的窗户里隐约飘进另一个人事专员的喊声:“每每,你别急着走,我开会前不小心把茶杯打翻在座位上了,你就顺便帮我收拾好啊。”
“呯”,我没有喊出声,却一拳砸在了会议室的顶级雕花实木办公桌上,纹丝不动,手腕疼痛。我以为下班时间的宣布会像空袭警报一样把所有人吓走,没想到就在一拳落下后,路过的老板刚好探进头。
一个星期,再往前,是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