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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那赤肤白发的女人(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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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啊,赶紧挣脱出来啊!”芭尔见他越陷越深,失去制约的魔力会越加肆虐。但自己却总是晚上一步,芭尔想用自己的力量去干涉,打断影子的编造,强行抢入那虚假构筑的世界中,甚至试着化身成各种身份去提醒陷在“世界”中央的孩子,要让他醒过来,找到自我。但不行,来不及,每次他一接近影子就跟着变化,在对方的世界中自己无力还手,黑暗织就的影子层在拔除酒杯的残留和驱逐外来介入的两方面都是毫不耽搁,从容自如,只能眼见着那男孩一次又一次的走远——被他根本不认识不存在的家人带着走远。
但芭尔还是不能放弃,尽管他在抢夺中不但落后于影子,甚至都会被酒杯的残留甩开,但他到处寻找那男孩的踪迹,在魔力层中越来越深入,皮肤开始渐渐传来类似刺痛的反应了,耳边好像就响着外面那个女人的话……他在遭到排斥的异种魔力中耽得太久了,如果再不收手,可能自己都无法全身而退,但是,但是!
还有一点点的杂质在从中阻碍……芭尔突然发现到了,除了自己所参与的三方角逐之外。有些很弱小也很怪异的成分也在阻止影子弥合,尽管微小到快要感知不到,但却在意外之处留下了缝隙。在那处华丽晚宴的高楼顶上扑空后,芭尔跟着又追下来,他眼见身后的街道又在一丝丝凋落了,影子要改变环境了!但在街角处,在那男孩还没来得及消失前……一个本该没有任何特异的路人突然从旁插入毫无预兆的撞了他一下……事实上却是那路人被撞飞,而且紧接着走远,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似乎什么也没发生?但却让那男孩意外的顿住了,他的脚步停了停……好像注意到了某些本不在意的东西。
芭尔趁机急往上抢,以为是个难得的机会,但还没等抵达,明亮的灯光一晃……男孩又消失了。
这一次的落空竟一时失去了他的踪迹,芭尔疯了一样四处寻觅,但只有周围的城市在随着男孩离去迅速的崩落,舞台溃决,随即便是黑暗涌出,看来影子已决心这次要将他一举扑杀!景象落幕的速度快的异乎寻常,周围那些记忆的碎片也尽都隐匿了,很快便只剩下黑暗,把他独自留在那山丘般膨胀的黑暗魔力的深处。
没戏了吗?到此为止了么……也许他可以再发动一次虹霞披?但周身好像布满了隐藏在黑色中的窥视与耳语,讥刺和窃笑,一点一点抽掉了他反击的欲望。魔力在吞噬,不是在消化,而是在单纯的消灭。影子如活物般似乎发现了他和那令人渴望的孩子不同,不是个值得占据和尽情污染的身体——他已是个巫师,是个被使用过很久的没有价值的个体,漆黑的魔力看透了这一点,不屑一顾的就要处理掉。
芭尔最后的魔力耗竭了,终于再也追不到那孩子的踪迹,他没有想过,这就是老师的遗产吗?原来影子的魔力竟是这么邪恶得多的东西……自主得多的存在。
此时便当落幕——这就是魔力者的终点吗?紧随一步……我大概也晚了一步。
本该如此吧。
有一个记忆的片段始终隐在芭尔的身后——在男孩被酒杯捡拾的那个夜晚,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日落后回家,从没人知道没人看到的孤独地方,而他从此也不再有那个家了……但家并不是平白消失的,家人也是,在男孩并未归家的那个初中初冬下的夜晚,黑夜下的小屋突然起了火光!从天而降的大火席卷了一切!火舌吞噬了正在家中焦急等待他,又不知他在何处的父母,他们焦急的打听,询问,但又在暗自安慰自己——他可能只是比平常心情更不好?自己的儿子本就更加独处和孤僻。他们又不敢轻易的就打扰了他……自己正值叛逆,格外不愿亲近的孩子,他们曾经在房门后的窗口看他……在他不知道的街道口守着他……在听不见的晚上为他伤心,为他流泪……在工作时的不安中互相探问,尽量寻找与那个年龄的青春谈心,理解的方法……但他们一直在用尽全力尽他们的努力,在他再也不会知道的时候暗暗的只是担心着他。鬓边白发的父母不敢轻易的打扰男孩,打扰他寄予一切的幻想,他们不知要如何安慰他,安慰他们进入不了的烦恼和心愁……可是,他们依旧是他的父亲,和母亲,平凡的家人,从来,就不是超人……但那场大火起得好没来由,当一切都归于灰烬时,一个身穿黑衣服的帽檐消失在了灰堆旁的废墟里,经过羊肠小路上。
黑暗中的世界动了一动。
大概是错觉,一种奇异的歌声扰乱了战场。
“你不愿见,我不配见,我的心中多途辗转踌躇,你总温柔,我总轻愁,你将灯光点亮伴我落幕……”
“……不要向我问候,不愿向我倾诉,你我纵使脚步交错依旧十指紧扣……雨未稀疏,梦幻我如。”
芭尔睁开眼,黑暗没有在最后一刻扑上来!它们在急切的动摇着,像是透过厚厚的窗帘没入进来的丝丝光,黑色的缝隙中显露出又一副景象——逃!男孩正在逃离黑暗的巨浪!黑色在他身后狂怒的追逐,但他拼命的逃在路上!芭尔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在一路狂奔,怎么突然醒悟了?最后一幕中发生了什么?
男孩推开一扇门冲了进去,影子一拥到了门口……
哥的照片不见了?那个面孔突然变得好陌生,一切都好陌生……像在一个长长的噩梦中醒了过来。
芭尔听他说,见他的脸上带着从没有过的冷漠和讥嘲,从未有过的适合他。好像最后一丝善良也蒸发了,他听他喃喃的说:“这匹黑母马……”
影子在夺进去!但芭尔竭力的伸出手来指着那段撕破的记忆……真是傻呀,自己,芭尔试着把他拉出来,影子要让他陷进去,而酒杯则把他留下来……其实芭尔做的又和其他的魔力有什么不同?他加入进去,自以为在救他,其实不是也在安排着别人向着自己的意志吗?该决定的是他自己才对……
芭尔低声念道:“神圣主说,以膏腴为祭,庄严祭典。”
一阵淡淡的彩光……那男孩从门里走出来,但那门口却不设在他的“家”里,他被伪造的家里。那扇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他站在一个像是没有灯光的酒店里的小房间前。
黑色流进了他的身体……但被他驱使着进入了门内。
“雷蒙特,你可以安心了……”芭尔说。
黑色的山丘轰然崩落,所有暴走的魔力瞬间消散,但已看不见主宰者,只有芭尔在无力的跌落……“切!”叮的一响,最后一丝影鞭在快抽到他时被挡开,随即消失。一只手抓住他领子给拽了过来,芭尔在迷迷糊糊中听到声音——不耐烦:“没想到你这个傻瓜……就真的只是个傻瓜而已……”
(话说你多大了?胡闹的还像个孩子一样……)
(巫师的年龄是不大好说,但也没多少……大概不是二十八岁……就是八十二岁。)
(去死吧你!)
男孩走到那熟悉的房间门口,一个陌生的女人正倚在门边看着他,将脸藏在阴影里。
“还以为你来不了了。”净耸耸肩,离开门口走上两步:“让我等了好久。”
“你是谁?”
“再给你一次机会的人。”净说:“你要找的人还在里面,不过,你也该知道,她已不是你所遇见的那个人了,也不是你放在心里的记忆,但你所认识的那个原本就是假的,而她才是真的,我可以就她一命……但不可能,永远也不可能,在重塑已经被消耗掉的魔力了,就算找同样的魔力者用同样的魔法原模原样的做出一个……也绝不会再是原来的那一个。我救了也许本该死掉的人,如果你也能接受的话,就去看看吧。”
男孩眨眨眼:“那个是你吗?在那个小巷当中,救了我的那个黑袍子。”
净笑一笑:“我是承认被委任一直观察,在必要时候推动一把,但不好意思那个不是我,我不会做那么大的干涉,我所做的只是操纵了几个喝大了的抢劫犯拦住你,引发真正的拯救者登场——但那到底是谁呢?恐怕我也说不好。”
“你的魔法也能操纵别人?”
“这种法术其实很简单,只是难度要视人的心智而定,原本也是我的老本行来着……不过现在的我也只能驱动那些一眼就能被看破,毫无价值的人。不过那伙人那天晚上原本就在策划着一次绑架,我不过是带他们做了他们本就要干的事,所以才那么轻易,唯一的区别也许是处刑的快了一点,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不该死……”
“你不用特地说明这一点。”男孩道:“我对这个没有兴趣。”
“啊,我倒忘了。”净笑着说:“你现在也该学会魔力的第一课了吧。”
一时间没有再说话,然后……
“进去吧,她等着你呢。”
男孩推开门,里面没有开灯,一个小小的影子缩在地上,她一动都不能动的倒在那里,好像连呼吸和心跳都已停掉,跟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他看着那家伙,看着那张一模一样的再熟悉不过的脸,看着她冷去了一般不再发颤的睫毛,遮蔽怯懦的软碎的刘海,和以前一样,呆呆的站着不语。
静静的几秒钟……男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突然飞起一脚踢在她身上。
“哎呦!”
“别装死了!赶紧给我滚起来。”
“你……你……”
“名字呢?”
“哎?”
“你这个溜走的逃学儿童……到底叫个什么名字?”
“我……娜,娜娜。”地上的人影小心翼翼的说。
“……走吧。”他转过身去。
“但,但是……”娜娜追着问:“我,我已不是她……并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你,你知道?”
“够了吧。”他没有再看她,只是微微的偏过头,伸手拨开了遮在窗前的厚厚的帘幕:“那样,不就够了?”
外面的天已亮了,他抬起眼睛——已有明亮的窗口洒进了阳光。
灯忽然睁开眼时,见到女孩已气喘吁吁的站在眼前。“对……对不起,晚到了。”娜娜小声的说:“要……要走吗?”胆怯的声音恍若初遇时的记忆,阳光打落,漫舞午后,雨点悄悄,你倾我诉,你看不见,我可怜见,你莫垂首,我莫昂首……灯努力的站起身,趁着青草的香味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背对着刺目的太阳,女孩小心的跟在身后,见他不经意的放缓脚步,略略顿首,她绽开一个笑容,赶上前去,轻轻的牵起彼此的手……
光芒,也总是照在影子后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