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29章 檀·刀 ...
-
第29章 (永康八年二月初三)
北京二月份的清晨总还是雾蒙蒙的一片,这早春里的寒气与冬日的并无分别。昨儿才过了龙抬头,又到了要上朝的日子。皇城外东边的那一处大宅正院中,地龙烧得火热,棉被也松软厚实,可对床上的人来说,暖得了身,暖不到心。
又是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醒了。他右手臂撑着身子半侧坐起来,左手打开枕边的一个锦盒,锦盒里躺着一双翠绿温润的镯子。他手指抚摸着翠镯,像是去抚女子柔嫩的面颊一般轻柔。而后他打开了另一细长的锦盒,这个盒子里是打成山茶花模样的金簪,花蕊处有一颗硕大明净的珍珠。床上的人没有触碰金簪,只略看一眼就合上,坐起身来拍了拍手掌。
三名小寺人无声地走进房间到床边,领头的那个叫平安,与福全一样自小被收养,又被收了做干儿子。平安乖顺地跪下伺候床上人穿鞋,另两名小寺人端着巾栉香汤来伺候洗脸。那人的头发有些花白,发梢干枯,有些纠缠,平安生怕扯到一丝半点,拿着梳子小心翼翼梳开那团乱发。
这人由三人服侍着穿戴妥当后起身带次间用早膳,坐下后拿起双箸正欲抬腕。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喊“重华”,猛地抬起头四下张望,却只有那些低着头的年幼寺人。
没有那个人了,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了。江重华长长“啊”了一声叹出气来。
自从那年除夕前看着她从悬崖上跳下去,他的心就暖不起来了。那日木阮在宣山上一跃而下,他没来得及阻拦,之后便失魂落魄跌坐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佟元带人找来之时连连惊呼,忙搀了他去。江重华的腿冻得快没有知觉了,回府之后没紧着让人诊治,先下令遣了东厂当值的番子连同半个北司的人去寻。那时因着是除夕,许多人都回家过年,他顾不得下雪,顾不得过年,调动了一切能调的人。头三天,厂卫翻遍了半个北直隶,直搅得京师官场人心惶惶,心想这大过年的不知道何人撞到厂卫刀口上。
那些人冒着雪到处去寻,然而风雪太大实在找得艰难又缓慢。
厂卫们将每一处都搜查了两遍,第二次查到木阮跳崖的地方时,却看到些许衣服埋在雪里,沿迹寻去,只见两只豹子,正在撕扯一条腿。这一队厂卫好不容易寻摸点线索出来,忙赶走豹子,留下人看守,领队的带着一人快马赶回京城。
旁人不晓得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周翠风是最早见到木阮的一批人,论与木阮相处的时间,除了福全便是他最多。他大抵明白江重华与木阮之间是怎样的感情关系,也认为这一场变故之间定有甚么误会。江重华腿伤未愈精神恍惚,郑森昏迷未醒,二档头有差事在外,他留在缉事厂里,人人都拿他当个主心骨。
领队的回报这一消息时,找的是周翠风,只见三档头当即捏碎了一只茶盏,转身进了里间,接着屋里便发出一声闷响与众人的叫喊声。
江重华没有执拐杖,强撑着到了宣山脚下。留守的厂卫又在附近寻到两块残躯,亦是被撕扯破烂,可拼在一起还是能看出,这曾是个人。
那残躯的衣料泡透了血,几经漂洗,大致能看出原本的深色粗布料子。东厂的仵作也查看了骨头,回禀这是个不过二十岁的女子残骸。
时至今日,江重华也不愿承认,永康七年正月初三他所见到的那半幅残躯是木阮。可无论骨相还是仅存的那点衣裳,都在昭示着这是个死于四五日内的年轻女子。
江重华再如何不信,也只能漠然听完回禀,然后召回所有搜寻的厂卫。
郑森昏迷了数日未醒,木阮当时动了真格,毒用得极重,东厂的府医外加三五个京城名医,这才将他的右臂保下。周翠风与佟元早已将那日对话场景一一复述给江重华。他万没有想到,郑森在下面做了这么多事却没有上报,而这一个误会,害得自己与阮阮天人永隔。
天人永隔。
江重华失魂落魄走到西苑,那小小的一间院子,她的气息也已消散殆尽。她的床铺上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江重华轻笑一声,要她的被子放得规矩是那样难得。枕头的一边,是她留下的那只他送的、她不舍得戴的翠镯。原是想在她生辰之时送她另一只凑作一对,她戴着这对镯子,或许会推迟游历江湖的计划,或许愿意和他一直这样相守下去呢?想着那样美好的场景,江重华渐渐笑出泪来。
以前父母亲人,死在他面前;如今至爱,也死在他面前。一时之间,江重华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甚么趣儿。便是大仇得报,那些人,也回不到自己身前了。
他回到自己的正屋,找出先前为她求的一串佛珠走到炉前,指尖一刮,断了串线,然后捏起串珠,一颗颗上好的木石,在他指腹间化作粉屑,洒落在炉火之中。
檀香的味道在空气中爆炸,可偌大的宅邸还是冷冰冰的,仿佛要把人封在里面似的。原本,他不应该再回到这曾经与她相处最长时间的伤心地,可他总是幻想或许有一日晨起时、书写时、归家时、安寝时,说不定能看到那道倩影呢?
每每他重拾希望去欺骗麻痹自己,回应他的却甚么都没有。
*******************
下了朝后江重华先是在司礼监处理政务,过罢晌午才到了缉事厂。月初是各地番子回报事物的时候,今儿湖广递上来的四百里加急,差人把案卷交由周翠风呈了上来。
江重华一页页翻过,又翻回前面,手指拈着一页纸的角,轻轻搓着,问道:“安和郡主的婚事定下来了?”周翠风答道:“是,听闻过了小定,婚期定在八月里。楚王发了话,郡主是唯一的闺女,要娇养,婚事定要大办。”
想起这位郡主从前的行径,江重华神色间有了一丝厌恶。他道:“郡马是甚么人?”周翠风笑道:“那仪宾家里原是小户,砸锅卖铁供儿子读书,只是儿子不争气,三次都中不了举。嘿,您说,这小子也真真儿会打算,读书的时候想法子攀上了楚王府的小公子,连带着见到了郡主。他读书的本事不成,倒是长得怪俊,安和郡主一见便求着楚王选了他做仪宾。现如今,他爹娘老子都被人捧着尊着,长阳县令对他们比对自己亲爹还亲。那老婆子在乡间很是狗仗人势耀武扬威……”他说得有些兴头,冷不丁瞧见江重华的脸色,脑中“铮”一声想到过去这位郡主做过的事,忙转了口风,收起带虎牙的笑容,一正神色道:“那些倒也罢了,只是一样,长阳县令送了仪宾父母五十顷地并两处庄子,而这些地,都在汉阳府。”
江重华撂下案卷,道:“凭个县令的供奉,如何来得银子,如何来得庄子?”周翠风答道:“荆州府同知不好明面儿上巴结楚王亲家,这才托了长阳知县的手。前年咱们顺着汪仲振的案子捋到荆州府上得来的空缺,吴英转脸填上的人。”江重华道:“比照他前头那位办吧。”说罢抬手捏了捏眉心,闭上双眼,冲外间扬了下巴。周翠风会意,带了案卷出去,叫福全进来。
打过罢年,福全便入了内书堂,若非到了月初报事的时候,他是不回提督府的。从前福全在府里的一应差事,已经由平安带着做了。只是福全负责的事,多是与那位有关的。江重华将这一档事交托给了自己最信任的人,却已是无法弥补当初郑森犯事带来的后果了。
福全带着平安进来了,恭敬给江重华叩了头,道:“回干爹,吏部考评出来了,余山大人得了个优,升了山东布政使司右参议。儿查了,没人送银子来,张知淼仍是半月到知府衙门去一次,这次多半也要跟着去山东了。”
木阮从前得了月例,总是分出一半托人捎到辰州百草堂。自她去了后,江重华某日想起这一桩事,开始让福全留心辰州的动向。他月月抱着希望查,次次落寞听回话。
他知道木阮对余山的尊敬,加上余山本人确是辛勤为民,这一年多里他对辰州也颇为关照。可辰州那边留下的人回报,永康七年正月开始,张知淼便再也没收到过银子。
虽然木阮从前送去的钱起码够使五年,但张知淼却担心木阮出了甚么变故。只是他一个小小大夫,纵然托人去问又有何能耐查到京城的事。他这一点动作,叫福全安排的人盯了去,上报回京城。
福全微微抬头瞧着他干爹,心中也是一阵难过。自去年里阮姑娘没了后,江重华差点死过一场似的。干爹的腿受了寒,坐了半月的轮椅,风寒起起伏伏两个月才好。福全也是到了那会子才琢磨出点味儿来,原来阮姑娘做了自个儿干娘。那是个好心又实诚的姑娘,干爹有个伴是件大好事。可如今……唉。福全心里叹口气。
平安往茶盏里续了些水。他来的晚,先前福全带他时交代过江重华喜好顾渚紫笋,只是到自己服侍时,却发现干爹更多的时候喝得都不一样。
平安眼神在茶盏上一转,又看了一眼福全。福全递过去个眼神,叫他安心做事,心中又是一番感慨。木阮在时隔三差五变换花样给江重华做茶水,生生改了他只喝紫笋的习惯。现下干爹不愿改回来,也是用这个法子怀念吧?
正当二人互换眼神时,外间传来一阵喧闹。江重华不喜吵闹,二人正想着何人如此放肆,佟元打帘子进来,道:“督主,大档头回来了。”
郑森去年那一番毒伤,右手险些得砍掉,韦太医并其他几个大夫废了姥姥劲儿才救回来他的命,只是他的右手已经不大好使了。他得知木阮“身故”,又见提督对自己冷淡态度,自请去了西北。江重华心中既怨郑森背着自己行事,却也知道木阮的“死”不能全扣在他头上。多年共事,他一直看重这个下属,只是他没法摒弃情绪,见郑森自请离去便准了,仍保留着他的档头位子。
江重华站起身来,福全上前捧了斗篷为他披上。平安打了帘子,江重华走出屋一瞧,庭院里站着郑森,同一个身量不低的女子。过程那阵闹声,便是二人争执时发出的。
那女子本背对着江重华站着,一边抚着自己手腕,一边快速夹枪带棒对郑森嘲了起来。她听到背后动静转过身来,见到一个身穿墨蓝贴里银白斗篷的俊美男子,和他身边两个少年人,其中一个的神色还有些惊讶。
福全自是惊讶的。这女子与干娘身量差不多,容貌也有三分相似,说话快言快语透着爽利。他看向自己干爹,江重华的神情控制一向做得很好,面上看不出甚么来。
江重华只是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这女子是有些似阮阮,却不知郑森带她回来做甚么。
郑森跪下道:“禀督主,这女子是甘州中卫指挥使阮雄的次女,属下此去西北,见到此女,觉得实在可疑,这才带回来,交由您审问。”
卫所指挥使,不过正三品地方武官,在江重华这里都不算甚么,更别说指挥使的女儿。
阮氏女听了郑森称呼,明白此人身份。东厂厂公,更是司礼监印公。真真好大名头,好重官威。甘州远没有京城束缚,她随着父兄习武,还上过战场,却也不是个鲁莽之人。她行礼道:“督公。民女阮氏,家父甘州中卫指挥使阮公讳雄。不知家父与民女所犯何罪,所违何法,要将我带至京城问罪?”
江重华蔑了一眼阮氏女,转眼看着郑森,道:“同我进来。”说罢转身回了房,将阮氏女晾在那里。
郑森跟在后面进了屋,福全有眼色,叫周围人都离得远远的。那位姑娘还在保持着行礼的样子,福全见她不动,上前道:“大人有要事与大档头相商,还请姑娘远离些才是。”他叫不顺旁的人阮姑娘,只得如此以“姑娘”相称。
阮氏女见状,转身向后走了十步,仍转回来保持着方才的行礼姿势。
福全见了,也只得退到另一边,却忍不住悄悄打量这位姑娘。实际上她与木阮也只是眉眼间的英气有几分相似,木阮是鹅蛋脸,阮氏女下颌更坚硬一些。木阮走路行事都带着几分侠气与跳脱,阮氏女举手投足间有着军人般的硬朗。
屋内,江重华背对着郑森站立,手指摩挲着玉扳指,道:“大档头。”郑森心头一阵惶然,从来江重华叫自己都是唤的姓名,不曾这般以官职相称。他回道:“属下在。督主……”
郑森还未讲完,只见江重华猛地转身,将扳指砸在郑森面前。他用力之大,地上纵然铺了厚厚的地毯,那扳指仍是破裂开来,迸出的碎片划伤郑森眉梢。郑森嗵地跪了下来,张皇失措地喊道:“督主!”
江重华的眼角凝出些许红色,哑着声音道:“你当真以为,我不愿罚你不成?你将这女人带回京城,做得什么盘算,打量着我不知道?”
郑森“咚咚”磕起头来,他跟在江重华身边十年,头一次听他对自己说这般重的话,心中不安更胜过去年正月。郑森盯着江重华鬓边有些花白的头发,没想到去岁里那女人死了后,他竟悲伤至此。郑森压下心中怨愤,只嘶声道:“督主说哪里话来……”
江重华惨然一笑,双眸中雾气一片:“你连她死了,都不想叫她安生。”
郑森身子一软,他也不管自己的意图被看出来,只连连辩解道:“十二年前,您求大殿下救了我,我就发誓,这条命就是您的。属下跟了您十年,每一处每一事无不是为了督主。还请督主明鉴!”
这一席话让江重华想起往事。那时候他为了扳倒前任东厂厂公尹程方,投身于先帝皇长子麾下,他求皇长子的第一件事,便是救出郑森这个本应被连带杀头的罪臣家眷。
先帝一生立了两位皇后,却没有一位诞下嫡皇子。皇长子生母品阶不高,却是占了长字;而皇二子生母是最后一位廖皇后的堂妹,因而被皇后抚养,视为己出。大盛朝于皇嗣问题上一些秉持立长,先帝却因更偏爱二子而与众臣争议十年,使得后面的皇三、四子也连带着卷进这场国本之争。
其时,江重华依仗皇长子,暗杀尹程方,一举掌控并清洗东缉事厂,从经厂掌司一跃成为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那一连串事件,被后世称为“己酉之变”,而政变前后始终追随江重华的,也只有一个郑森。
是十年了。
可郑森万千不该的是,直至今时还在费尽心思要证明木阮当初接近江重华动机不纯,别有目的。
江重华不愿再看见郑森,自行走出屋中,见那阮氏女还行着男子般的礼,抬手叫她起来。他打量起来,心道这女子与阮阮并不十分相像,只见过一面的人或许会将二人混淆,可与阮阮相熟的,哪里还会分不清。
他问道:“你的兵刃呢?”阮家长于马战,善使长柄刀。这一路上,郑森是将阮氏女视作犯人押解入京,她那兵刃自然不曾带着。见阮氏女不语,江重华也明白其中缘由,叫平安去拿了把雁翎刀来。
阮氏女握住雁翎刀,却不知这位大人甚么用意。她从前也学过短兵刃,虽然在甘州不如长柄大刀用得久,倒是不怕被考校。
江重华见她持刀姿势便知她是练过的,他解下身上斗篷,拿过自己的雁翎刀。
甘州虽远在边关,可凡是去过京城的人,或是从京城到甘州的人,无不会提到这位提督。且这一路上听着郑森对江重华不断夸耀,她早知道江重华的能耐。眼下,她看着那柄通体银黑、泛着一股寒气的雁翎刀,便知此刀不是凡品。她向江重华行了一礼,道:“涟漪请教了。”
语罢,阮涟漪抽到向江重华击去。边塞民风比京中洒脱得多,她自小长在那里,又是随父兄上过战场的,一套刀法使得大开大合,颇有气势。她出手时招招狠厉,刀带动着空气发出呼呼的啸声,皆是直接取命的打法。
福全与平安虽只是会些粗浅功夫,也能看出来这女子的刀法杀意太重。他们自然知道江重华武功非比寻常,可从未见过有人敢对他这样使刀,是以皆惊呼出声,道:“万万不可!”
江重华倒是觉得痛快得多。往常与旁人比试,对方总是顾忌他的身份,不敢出招;与木阮比试时,木阮多用的内家功夫,剑法多重招式而不重杀伤。这般样的比试,已是许久不曾遇到了。
阮涟漪的刀法是江重华没有见过的。那不同于东厂一贯所用的诡秘莫测的刀术,不论劈、砍、挑、刺,都含着劈天裂地之势。五十招过去了,江重华还能感受到对面人强劲的外功力道。他丹田处运起气来,一股内劲注入雁翎刀中,刀柄在腕口转了半圈,改攻下路。阮涟漪见状,将刀反手竖起挡住攻势,边挡边退,几步后便要贴着墙。她知道情势不利于己,双腿向后一蹬,借着蹬墙的力道翻身落到江重华外侧。
东厂提督的院落也不算小了,可是对惯于马战的人来说这样的地界儿还是不够,受的拘束也多。且阮涟漪到底对招经验不如江重华,她这一跃,恰好落入江重华的圈套内。只见银光一闪,江重华的刀身自下而上反向后刺出,阮涟漪连忙举刀去挡,然而她的刀不过是东厂用的普通兵器,登时被从中削断,而那带着寒意的刀夹已向自己喉咙刺来。她想伸手去挡,已是晚了些许。可那刀尖却在离她颈子一寸处停了下来。
江重华从前训练时常常被关在暗示与人厮斗,早练得人刀如一,要杀便能杀,要留便可收。
阮涟漪在边关时多练外功,内功并不甚深。方才刀断的一刻,她感到一股磅礴的内力传来,好似西北无所不催的沙暴。她恭恭敬敬半跪在地,向前抱拳,道:“江大人功夫精深,涟漪拜服。”
江重华心下起了惜才之意,况且他从前便想过改进东厂刀术,此时正好是个机会。他心中有了想法,只脸上仍是淡淡的,道:“你起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