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28章 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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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瀑布杉松常带雨，夕阳苍翠忽成岚。壮美迤逦的群山之间，飞瀑流泉泻玉堆雪，林海苍茫郁郁葱茏。站在山巅俯瞰，巍峨山脉间云海翻腾，红岩石壁时隐时现。
阳光就在这个时候照进沉旸谷的西侧，早春里的山雀不像夏季那样勤快，早早的就叫了起来，它们慢慢睁开眼睛，用小巧的尖喙梳理梳理自己的羽毛，然后扑腾腾飞出巢穴。
鸟巢下面有一间不甚新的茅屋，茅屋的构造极简单，两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当成桌凳，四角用石块堆起放了木板的便是一张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床上垫了茅草和棉褥，上面直直躺着一个面色灰白的人，这人仿若身体很不好的样子，眼下乌青的一片，嘴角隐隐泛着暗黄。
山雀的叫声里，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并没有直接坐起来，而是伸出手解开了束缚在自己上身的麻绳，这才慢慢起身掀开被子，去解捆在腿上的麻绳。她披上搭在被子上面的深灰色粗布棉袄，套上同色的粗布棉裤，把脚塞进黑色的棉布鞋里，缓缓走出茅屋。
茅屋外有个水缸，她掀开水缸上盖着的圆形竹篾，舀出两葫芦瓢水来，倒在一个铁锅里，又蹲下身去添柴引火。等水开了，拿起淘净的半碗掺着黄豆的高粱米下入锅里，拿竹筷子慢慢搅着熬着，渐渐成了粥。这样一碗粥，再加一些腌制的蒜苔，就成了一顿简便的早饭。
吃完饭刷了碗，她又挑起担子走下谷去。沉旸谷有东西两侧，东边是沉旸的主要建筑群，大多数族人都在东边生活；西边则是一些喜欢清修的族人居住的所在，虽然人少但也有许多木屋。山谷下面是一条十几丈宽的山溪汇成的河流，碧绿一滩，清可见底，是东西二侧的分界线。木氏族人沿着山壁建了栈道，供两侧来往。
走到河边，她抬头望望自己已经两年没去过的东边，而后垂下眼帘，挑起两桶水准备返回茅屋。这时栈道上走来一个二十余岁的男子，见到这人挑着担子，快速上前几步接了过去放在自己肩上。铁打的担与桶，又装满了水，分量自是不轻。她坚定地看了他一眼，又拿过担子自己挑了，在前面走着，男子跟随其后，无奈地叹气道：“阮阮，你还是这么倔，每次帮你都不肯让。”木阮的声音哑哑的，不悲不喜道：“大哥哥，我得自己来做的。”木琮也无话反驳，只能跟着她走。
回到茅屋里，木琮拉着她坐下，手指搭上她的脉，再看看角落里堆着的纸包，心里有着闷闷的疼和怒。他道：“你要来西边，我拗不过你；你来住茅屋，我拗不过你。可是你这身子，你自己瞧瞧。总不听劝，总不吃药！”木阮带着一丝愧疚道：“大哥不必费心再给我开药了，我真的不想吃。”
这话说得木琮更加生气，转身从角落拿起药包和陶罐，出去熬药。木阮搬了垫着厚厚棉垫的石墩给他坐着，自己把挑回的两桶水提到茅屋后面的一片菜地去浇灌。
这碗药是木琮压着她喝完的，她放下药碗，又打水漱口，嘴里苦辣辣的味道才散去一些。也就只在这个时候，她嫌苦皱眉的表情，才有了当年的几分样子。木琮瞧着很是心疼。
木琮道：“从前你吃完药不是要吃蜜饯就是要找糖果，现下你有两年都不碰这些东西了。我也不问你究竟发生甚么。现在你回家了，甚么都不需要怕。好好吃药把身体养起来吧，不要再让哥看到你那个样子了。”木琮想起两年前见到木阮的样子就害怕。
那一日，他惯常下山到镇上去采买，到了自家开的药铺门口，雇来的小僮禀道：“东家，前日来了位瘸腿的老爷子，特特指明了要见掌柜的。我瞧不像是熟客，却也不敢怠慢，只带他到后院厢房歇了。可巧今日您来，是不是要去看看？”木琮以为是哪位云游在外的长辈回谷来了，边叫小僮带路边思量。
进了屋，他见榻上卧着一位驼背的矮老者，那老者一见到他，未语泪先流。木琮惊讶不已，仔细辨认着。那老者挥挥手叫小僮出去，自己抹了把脸，呜呜咽咽地叫着“哥哥”。木琮更为惊异，这声音不对，可喊哥哥的调子却是和自家妹子一样。他疑道：“阮阮？”床上那人挣扎着爬过来，大力点头，正是伪装后的木阮。
木琮连忙过去扶住了她，问道：“妹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木阮正要回答，不慎一口气缓不过来，猛烈咳嗽数下，从自己腰包中取出一根金针，刺入喉间，这才渐渐止住咳嗽，声音也变得接近从前。
待喉间好些，木阮开口便问道：“家里如何了？可曾有甚么事？”木琮不解，道：“家里？没甚么事啊？同你下山的时候一样。”
木阮月余来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她身上的伤病，似是此时才发出疼痛感。她大口喘着气，把自己刻意装出驼背老者的一切伪装全部去掉，终于痛哭出声。她边哭着边握着木琮的手，絮絮念叨着“没事就好，哥带我回家”，最后哭得累了，昏睡过去。
木琮仔细瞧着，她面色蜡黄，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原本一头乌油油的头发蓬乱如杂草，上面沾满了土灰。他看向她握住自己的手，那双手也生出了冻疮。木琮大为心疼，木阮从小虽没有被溺爱，却也是一家人关爱着长大的，何曾如此遭罪过。
他裹了条毯子围住木阮，将她背上自己的后背，一路走到马车上，赶回沉旸谷。谷中山脚下，正巧遇上了两位堂姊妹木珊木珞，三人合力将木阮背回东谷。
木晚闻讯赶来，看到自己死气沉沉躺着的侄女，忙上前去搭脉。好在木阮身子没甚么大碍，她才略略放心，与木珞一起将木阮抱至浴房清洗。木阮的右脚踝肿得厉害，木晚伸手去探，竟是脱臼已久，且没有接好骨头。
这样的骨伤，虽然不算重，却得重新接过。木晚叫醒木阮，喂了她止疼汤药，让擅长医治骨伤的二姊木昀亲自动手为木阮正骨。重新接骨的疼痛更甚于当初脱臼，纵然木阮喝了止痛汤药，但是减缓后的痛意仍让她额发处冒出大颗汗水，牙齿也紧紧咬住口中的布巾。
木昀也疼惜她，出手快准，倒没让木阮受太多的罪。木阮的眼睛叫喊糊住了，她扭头将汗擦在袖子上，道：“二姑姑。”木昀边为她缚着木板边道：“可怜丫头，这伤虽不重，也得好生养着。不要怕，已经回家了。”
木阮应下，而后一个月的功夫，才把足伤养好。她手上的冻疮，也有姊妹们帮着敷好了药膏。善于易容妆饰的堂姊木珊还特特配了一瓶祛疤药膏予木阮，足伤恢复之时，木阮双手也一如从前。
期间，常年在西谷静修的六房老祖宗木同德正好到东谷来，见到疗养中的木阮，自己搭了脉，向木阮伯父木昱问道：“昱儿，这可是显儿家那个孩子？”木昱答道：“正是这闺女。”这位六叔祖道：“是个极好的孩子，养好后叫她去我那儿。”木昱晓得这位六叔的脾气与本事，恭敬应下了。
养好病之后，木阮自请到西谷去住，木晚此时尚未告知她六叔祖的事情，不过还是让她到离木同德住处不远的屋子去住。谁知木阮摇头道：“姑姑，我自个儿到一指峰上去住，盖个茅草屋子就是。”
那一指峰是西谷那边险峻陡峭的一个小山峰，地势不足以建筑大片房屋，因此族人没有在那边居住的。木晚皱眉道：“我一直不曾问你下山到底发生何事，你从前不喜欢那等清静地方的。”木阮嗵地跪下，想到自己那日从郑森处听来的消息，向木晚叩首道：“禀谷主，族人木阮有大罪，虽不曾酿成大祸害我族人，但木阮难以恕自身之罪。恳请谷主准许让木阮到一指峰思过，偿还自身罪孽。”
木晚是木阮亲姑姑，也是一谷之主。虽然她不解究竟发生何事，可木阮一直死咬着自己愧对家族，态度坚决，木晚也不得不依了这侄女。她是姑姑，不舍得自小养大的侄女去受苦；可她是谷主，面对木阮的一席话必须硬下心肠。木晚道：“族人木阮言道自己有罪，有罪应罚，现令木阮到西谷一指峰思过，一应所求皆需自足。”木阮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道：“木阮领命。”
木晚拉起她，掏帕子擦去她额头的尘泥，心疼地看着这个自己养大的女孩，把她搂到自己怀里。像是做了一个有关家人性命的可怕的梦境醒来后不肯说出噩梦内容一样，木阮仍是不肯说出自己下山遇到了甚么，只是在姑姑怀里趴着。木晚想到木同德的交待，道：“西谷里你六爷爷之前交待，等你养好了伤后记得去找他。你先去西谷看看六爷爷有甚么要交代的，再去一指峰吧。”木阮点点头应下了。
在西谷居住的清修人士多是族里的长辈，习武之人身体康健，即使年纪大了做些日常的活计也毫不费事。东谷的晚辈们每五日会来照顾长辈一次，帮助他们打扫，送些日常的吃食。木阮从前也常来，因此对西谷并不陌生，只不过这位六叔祖从前连晚辈的照料也拒之门外，因此木阮见过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路上，木阮同多位长辈打招呼，只是不复从前活泼，老人家见到还以为这孩子长大稳重了，也不曾多加询问。直走到六叔祖所在的屋前，她抬手敲门，而后恭敬站立等待。不多时，屋里人道：“进来吧。”木阮这才推门进去。
木同德正在一张矮榻之上打坐，犹自闭目凝神，只道：“显儿家的丫头来啦？”木阮行礼道：“是，侄孙女木阮见过六爷爷。”六叔祖道：“听你走路声响不大对，可是身上的伤还没养好吗？”木阮微讶，没想到六叔祖耳力甚好，自己右足的脱臼伤已经养得无碍，自问走路时并无不适，老爷子居然能听出来两只脚走路的差别。她愈发恭敬，答道：“多谢六爷爷关心，我的伤已不碍事了。侄孙女先前做错了事，已禀明谷主，不日就到一指峰去住。”木同德缓缓“嗯”了一声。
这位老人家虽已六十余岁，然而不显老迈，只两鬓略有白发，看着倒像四十岁。木阮晓得，六叔祖是当今沉旸谷第一高手，他内力深厚，连容颜也较常人衰老得缓慢。
只听木同德道：“阮丫头，你可能吃得了苦？”木阮以为他在问到一指峰居住之事，答道：“是，一指峰上，正好思过。”木同德却摇头道：“若是比这还要辛苦呢？”木阮跳崖之后一直心灰意冷，心中甚至隐隐觉得，若是身体上受些苦，心中便会好受一些。她道：“六爷爷请讲，我都受得。”
木同德起身，向屋外走去，边走边道：“随我来罢。”老爷子直走到屋后的一口水缸边才停下，指了指地上的水桶扁担道：“这对铁桶是我原先用的，这几年倒是搁置下来了。铁桶太重，你小女孩儿家怕是挑不动。你拿了这铁扁担去，做一对石桶来，日日用此挑水。甚么时候你能挑动铁桶了，再把这铁桶送你。”
若是换做木阮以前的性子，定是不服气现在就要挑起铁桶给六爷爷看。只是她这些时日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早已不复往日的跳脱。她先前拿石锁练习过外功，力气增了不少，可当她拿起这铁担时才发觉担子沉重胜过石锁。木阮沉了沉气，右手抬起石锁扛在肩上，试着走出几步。
这铁担也不知如何打成，单是担子就有百来斤重。待木阮走回水缸边放下担子，木同德淡淡道：“你挑水之时须做到心无旁骛，不可生半分杂念。甚么时候做到双桶毫无摇晃，登山犹如平地行走时，再来找我。”
木阮应下，回去后找了两块大石，亲自凿出一对大桶来。待她搬到一指峰后，每日早上下山挑水上山浇菜，慢慢也成了做惯的事情。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只说木阮自挑水以来，每日虽疲累不已，然睡眠之后，精力更胜前一日充沛。且挑水之时，呼吸上要警惕着不能出岔子，时日久了，便是平时也习惯要注意这些。几日下来，木阮已经发觉自己呼吸吐纳较从前更为绵长。
这样的进步虽是好事，可她回家之后精神一直不振，住到一指峰上之后更是郁郁寡欢。她不想将这份不好的情绪传给旁人，因而在一指峰的茅屋后辟了菜地——若是隔几日便需要东谷送菜来，她时常见人，引得别人也不快活，那就是作孽了。
这日她照常下山挑水，上山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春雨一向金贵，就是因为雨量小。可这场雨越下越大，且越下越冷起来。木阮挑着水让自己集中精力走，走着走着她却发觉自己身子不甚对劲。她从前月事还算规律，但跳崖之后叫雪冻着了，两个月过去，她的葵水一直未来。现在，她觉得小腹隐隐发寒痛起来，想是月事来了。
木阮咬着牙一点点趴进茅屋，换下湿衣服，打盆水擦了身子，才换上干净衣裳，垫好棉布带。她看了窗外，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阳光又照射下来。
这样通透的蓝天，像极了她最初下山的时候，而那片红艳艳的榴花，从前是她的最爱，如今成了她心里难以言说的苦。木阮越想越恨，当初自己若是没有走上官道，没有转去石榴林，今日也不会至如此地步。她抬头看向一旁的树，似是将这树当做石榴树似的，她突然暴发出愤恨的情绪，疯了似的抬起拳头运着内力砸这树。
那树已在这一指峰上长了百年，看起来甚是粗壮。木阮咬着槽牙，一拳头一拳头用足了劲，很快右手上已是鲜血淋漓一片。
她换用脚正着踹出，虽没有学过腿法，但是她发狠起来力道颇大。踢了几脚之后，那树竟是咔地一声，从中折断，树冠也从一旁悬崖上掉落下去。
木阮先前疯魔一般，此刻树断才清醒过来，去看那树。她从前若有甚么事情想发泄，都是拿布包了泥土去打，从没迁怒过旁的动物树木乃至碗碟杯盏，这般打断了树的，还是头一遭。她心里过意不去，去看那树，谁知那树是中空了的，无怪百年树木被她这么轻易砸断。
她再仔细看，那树中空的底部，竟有甚么物事。她伸手去捞，手触到的感觉不似活物，随即拿上来一看，竟是一个油布包。
这般人工做出来的东西，定然不是先天就长在树里的。她打开来看，是四本同名字的薄书册，那书名是小篆写成，木阮吃力地辨认，认出那是“明月心经”四字。
《明月心经》是甚么书，她从未听说过，但看这书已是很有年头的了，纸质较脆，木阮不敢怠慢，仔细捧了回房去读。
《明月心经》第一卷，都是教导人如何呼吸、吐纳、打坐、睡眠之法，而后是一套最简单的“五步拳”法。她轻声念道：“思定则情忘，体虚则气运，心死则神活，阳盛则阴消[ 化用自《丹阳修真语录》。]……”这句话也是从前他们最初习武时学过的。木阮顿生疑惑，沉旸谷入门的功夫，为何与这本心经上讲的相同？
她又拿起第二卷翻阅，只当能继续看得本家功夫，谁知这第二卷与第一卷竟大为不同。前半卷讲的是如何贯通自身真气，如何发力；后半卷开始的锻骨篇却是讲，若是内力较浅，无法善用内劲，则有增强内功之法如下。
木阮心头突地一跳，慌忙合上书册，心头有些混乱。她晓得那些快速提高功夫的法门，其实都带着几分邪气，不是正统武学。可习武之人，无一不想提高自身功夫，既有教程在手，总是难以克制不去翻看。思虑之下，木阮还是决定打开来看，这心经中究竟会如何教人增强内功。
锻骨篇第一层，讲每日卯正、酉正时分，于空旷之处坐北朝南，将丹田真气运行与任督二脉，每次需运足七七四十九圈。若能身处冰雪之中不惧寒冷，则为大成，可学第二层功夫。木阮从前确是不畏严寒，被雪冻了之后，寒气入了体，连带着月事也疼了起来。她忍着疼痛，起身去看了时辰，正巧快到酉正，她便拿了两捆茅草，铺在茅屋外一块大石上，坐下运起气来。
待四十九周天真气运行下来，木阮全身出了不少汗水，原本隐隐作痛的小腹好转许多。她心想这本心经倒是有用，目前瞧着无甚邪门之术，于是收好茅草回屋，继续向下读。
锻骨篇第二层，则是要人于每日午正时分，寻觅一处有水之地，潜入水中，运行真气四十九圈。后面又以小字注明：若习练之人是女子，则需避开月事；亦可于水中练习掌法、兵刃，且不必拘于时辰；静水为次，山洪更佳，海涛最上。
木阮心想这法子不知是何原理，东西谷之间的飞瀑倒是个不错的选择，若到了夏日雨水丰沛之时，瀑布流水更大，或许效果更好。
她继续阅读着，心经三、四层同样是不同时段不同要求的运气之法。心经写道，依照二、三、四层练习内功，无论拳、掌、腿功或是刀、剑、鞭等兵刃，使出时或可如雷声震震，或是如针落般微小，能够随心所欲之时方为大成。若非根骨奇佳者，断不可学第五层。
想那收发自如、欲响则响、欲静则静的地步，即可成为当世顶尖高手，不知那第五层又会是甚么。木阮自问于武学一道她也算得资质上佳之人，那么她是否可学这第五层？她思虑半晌，还是决定继续翻阅。第五层写在第三卷上，她放下前两册，捧起第三卷心经。
《明月心经》锻骨篇第五层，是要习武之人于每月十五子正，皓月当空之时，坐于空旷之地，目视明月，逆行经脉，运足九九八十一个周天方可。此法每月只可运行一次，若运功完成，内力则突飞猛。但心经中亦道，逆行经脉之时，周身发热犹如火烹，痛苦难当，若无法承受痛苦中断行气，轻则行岔了气废去全身武功，重则走火入魔四肢瘫痪形同废人。
木阮大惊，这法子当真如同一场豪赌，寻常运气，都是督脉上任脉下，这般逆行经脉之事她从未敢尝试。她啪一声合上书，拿那油布包好，放置床下，和衣躺在床上。
从前，她睡觉多是向右侧躺，趴着睡也是常有，而平躺却无法睡着。回谷之后，木阮一心折磨自己的肉身，备了两条麻绳，缚住身子睡觉。她拿出麻绳，捆好自己，心思混乱地看着茅屋顶，久久无法入眠。
第二日不到卯初木阮就醒了，她略略洗漱，煮了饭吃，仍在卯正时按照《明月心经》所载练功。她昨夜一番考虑，决定只做那前四层，绝不去习第五层功夫。至于第四卷上所载各般兵器、拳掌之法，待练成第二层后再做考虑。
于是此后木阮每日修习内功外功、挑水种菜，一日日地在这一指峰上住着。
如此冬去春归，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木阮终于做到了登山如履平地。新的一岁来临之时，木阮到西谷去探望六叔祖，她到的时候老人家正在打拳。这是一路刚猛至极的外家功夫，名为“浩然拳”，并非沉旸祖传功夫，而是木同德在外游历时习得。这路拳法使出时招招需运着真气，因而在这寒冷时节里六叔祖的头顶仍是冒出阵阵白汽。
木阮清楚这路刚猛拳法不适合自己的路子，知道六叔祖不喜人打扰，便自行添柴烧水沏茶。待他的拳打完，木阮已是奉上茶水汗巾，木同德拭去汗水，回房添了两件衣裳出来饮茶。
饮过茶水后，木同德问道：“阮阮今日是来取铁桶的？”木阮挑着石桶过来，道：“回六爷爷，孙女已能达到您说的那种地步，今日便来拿铁桶。”
这位老爷子一向标准高要求严，然而木阮能用一年的时间达到这个水准，即使是他也暗暗点头。他带着木阮到屋后，拿起铁桶换下她的石桶，叫她挑上试试。这对铁桶与担子是同一材质打成，加在一起怕是有三百斤的重量。木阮略弯了双膝担起两桶，咬着牙站直了身，仅仅空桶便让她迈步艰难，若再要装满水去登山，必是难上加难。
她这样子倒是让木同德有些不忍，原本这种法子几乎都是男子练的，如今让这么个不到十八岁的女孩儿家练确是为难她。老爷子从来对谁都是淡淡的口吻，此时却带了些关怀道：“若是困难，再担些时候石桶也不妨事，别累坏了身子。”
可是这一年以来，木阮已经知道，这般要求气息和步伐平稳的挑水登山法，对她的内力修炼极有帮助。原本她下山前内力已属同辈翘楚，如今一岁时日过去，《明月心经》与挑水同步练习，她的内力已可与父辈们一较高下。
她想要快速变得强大来护佑家人，如今眼前既有方法，哪怕艰苦她也要咬着牙坚持。她挑着胆子迈步，嘶声道：“六爷爷请恕孙女不便向您老行礼，我不打紧，能坚持的。”说着一步一步向前，慢慢下了西谷。
待木阮挑着空桶回到一指峰上，早已是累得面色青白一片。需知内功再强，可人终究是血肉之躯，这般损耗下来也是非同小可。她把桶放在地上，站起身来眼前一阵发黑，终于一头栽在床上昏迷过去。
午间的阳光洒在这间小茅草屋上，枯黄的草屋似是蒙上一层薄薄的金纱，可冬日的阳光又能如何温暖？茅屋里仍是冷得似能滴水成冰。
这一日，正是永康八年二月初一。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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