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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军事兵制实 ...

  •   第22章

      冬至次日是假期,木阮在床上小猪一样呼呼睡到日出后才起来。洗了脸后仍是迷迷瞪瞪的,她怕自己犯困耽误事,先去泡了杯浓浓的苦丁茶,大口喝下醒醒神,才去做早饭。两人用完早饭后江重华交代了晌午不回来吃饭,就出门往钱府去了。

      这位钱迁先生是先帝隆和年间的进士,虽没考中庶吉士,可按说像他这样被直接点为翰林的进士,当帝王的侍读侍讲,一路熬资历上去也是个能入阁的人才。可惜钱先生不善逢迎,而先帝时官场风气不正,十之八九都是媚上欺下之辈,对于他这样没有背景又不巴结上司的人自然不会有人提携。原先与钱迁一同在内书堂教习的官员,有些已经入了阁,再不济也有外放后进六部的。然而轮到他外放之时,连个县令也没,竟是要被分到广西当教谕。那教谕一职举人也可当得,钱迁堂堂两榜进士,被排挤至此,一怒之下辞官而去,到山东一户官宦人家做了西席。去年那家的哥儿中举娶亲,钱迁才又被江重华请回京城养老。

      江重华在内书堂学习时,授课的便有这位钱先生。数年来,江重华从普通内侍升做东厂提督,再到后来掌印司礼监,有人惧怕有人巴结,唯独这位先生微寒之时不予冷落、荣极之时不予奉承地对待他。因此,江重华对钱迁一直颇为敬佩,甚至有几次想向天子举荐他。然而钱先生自己不愿意。

      某次,江重华问钱迁是否是担心由内臣举荐会损伤名声时,钱先生这样回道:“外间皆传景荣你比你师父更凶残暴虐,可事实如此吗?名声如何,无非是外人爱多事闲聊,我从未放在心上。钱弥远的功过,何须他人评说。我自问心无愧足矣。”

      早在教习内书堂的时候,钱迁就知道自己的官是不会做大的。后来教上江重华,了解了他的本性,深交后理解他的政治抱负,他才决定了自己要走的路。钱迁很庆幸内官中能有江重华这样的人,待江重华任掌印之后,他也写信推举了几位秉性良善的翰林入内书堂,为的是能够教出更多正直的内官。内书堂的内侍们将来极有可能进入司礼监,即使进不了也会在其他四司八局十一监里担任重要职务。皇帝每天见内官的机会比见大臣还多,只要正直的内官多了,如何不会影响皇帝勤政爱民呢。

      大盛朝官员俸禄不高,钱迁任翰林时薪米就微薄,如今更是清贫。江重华原想替先生买下一栋宅子,然而钱迁坚持住在偏僻胡同里赁来的二进小院。因此,提督府与钱府有好一段路要走。

      钱迁亲自来门口接江重华,后者很守礼地行礼道:“见过先生。”又让福全送上装有四色点心的礼盒。点心是昨日下午木阮新做的,江重华知道钱迁不喜人送礼,但毕竟空手上门不好看,这才准备了这样家常的礼来。

      钱迁见江重华手执礼物,道:“景荣,何须带礼来。”景荣是江重华的字,还是弱冠之年钱迁起的。江重华笑道:“我怎不知先生的习惯,不过是府里人做的家常点心罢了,先生收下罢。”又向钱太太问好。

      二人在屋内坐定后,先是相互问候一番,接着江重华便直接道:“先生,我今日来是想请教您有关兵制之事,若是可以,还想与您探讨这兵制改革之事。”钱迁不可置信地哦了一声,略皱眉看向江重华,神色中有几分不赞同。

      大盛自太祖时起,军事方面于中央置五军都督府,于地方各省置都指挥使司,下辖各卫所,令各卫所军户屯中。然而百余年过去,原本屯田制遭到破坏,究其原因,绝非只是某一两种。只是自先秦以来,统治者多偏向于固守“祖宗成法”,历来改革者多不为时人支持,甚至遭到守旧贵族的反对打击。从公孙鞅到王临川,得好下场的改革者寥寥无几。因此,钱迁才会对江重华试图改革之事如此担忧。

      土地历来为国之根本,没有土地就会引起民变。可是勋贵官豪不仅要兼并民田,甚至还把手伸向了实为官田的军屯。从王公侯伯到各地镇守太监,从总兵到指挥使甚至百户千户,人人都想分羹。

      江重华也是近日翻阅文书才浅浅知道这些,也不得不为之叹气。他道:“早些年有人上书称南直隶屯地‘一军之田或跨数圩,一圩之田又分数处。或有锄种一二亩者,便索全粮’① 。如此下去,屯军岂非有地等同于无地?”

      他有些怒意,若是当着钱迁的面发泄出来未免不妥,于是他拿着茶盏起身走至屋门口,甩动手腕,杯盏直直嵌入院中大树,而杯盏竟无裂痕。若是木阮看到这一幕,只怕是要惊叹此人运力的本事,而后笑着给他鼓掌。可是江重华如今却是无法笑得起来。他又道:“这方郎中上疏后,刘党中一人竟说这些不过是刁民无法缴纳子粒的推脱妄言之词。听闻方郎中中举后曾在江南游历,料想他所言不虚。”

      钱迁久不闻朝堂之事,闻之也不由得黯然道:“江南鱼米之乡尚且耕种如此之艰难,那边塞又要如何?东南倭乱不定,以致朝廷不得不下令海禁。可卫所军听闻要打仗便出逃,岂非涨了倭人气势?”

      听到海禁二字,江重华眉心一动,缓缓思虑着道:“海禁?若是能解了海禁……”钱迁道:“现在即使禁了海,走私到东西洋的商船仍是不少,且无人监管。这若是能让衙门经营,也能多一笔税款。”江重华微笑道:“是如此,那些番邦洋人对咱们的绸缎一向甚为追捧,况还有茶叶、瓷器等。这些东西高价卖给洋人,就能增加国库收入。太宗皇帝时设立过市舶司,若是……能重新设立,那些走私的也不必提心吊胆。”仿若云开见月,江重华眼角带了几分喜色。

      “景荣,你要当心两党。”钱迁放下茶盏沉沉道:“增加国库收入是好事,可你要仔细银子到底进了谁的口袋。这样的肥肉,刘吴不可能不动心往里面插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人,也不得不防备。”钱迁说罢,向南方一指。

      江重华会意,道:“今夏我到过湖广,自是不会忘了这位爷。楚地一向太平富庶,便是万岁如今对藩地有些打算,也不会先动到他头上。他自是晓得这番道理,仍在安生当自己的神仙王爷。”

      钱迁叹息不已,道:“当年论楚时我曾上书于先帝,曰‘武昌城中即为楚王府,其富厚甲于诸王,以一省税银皆供楚府,不输天储也。’②可叹这奏疏还没到御前,竟要将我发往广西去。自是……亏得有你照应啊。”说话间,他那因年老而微弓的身子佝偻得愈发厉害,左手支撑在椅子扶手上,右手连连捋着自己的胡须。

      江重华起身为他续茶,道:“先生既是嘱咐了,我便多对楚地留个心。您瞧我,说着说着便跑没影儿了。先生大抵还不晓得,如今兵部这位尚书人品倒还算正直,只兵部向来只有出兵之令,无统兵权;五军都督府有统兵之权,无出兵令。在外,都司、布政司、按察司分权而不专,可军情瞬息万变,若是鞑子突然来袭,无法及时领兵作战,实是不利至极。”

      钱迁颔首道:“你说的倒也不是没有理由,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向来是合之则呼吸相通,分之则犬牙相制。③可太/祖当年分三司之权,亦有道理,此乃祖宗防微杜渐之深意④ ,你此刻若是要改三司职责,只怕刘吴明日就能使人将你直参上御书房。”

      又是祖宗成法。他想起木阮说的话,“可自古以来这么做便是对的么?”太/祖也是人,是人都会有错的时候,况且建国之初所处的环境、太/祖本人的性子,与当今是完全不同的。

      他向钱迁道:“先则一条,河南、山西二都司距九边不甚远,然而平时只种田,甚少能出兵操练。若是将内地卫所分批调至九边进行戍守,想来可以增强战力。再则,如今卫所兵士逃籍的越发多了,若是朝廷可以募兵参军,逃兵留下的空也可补一补。”

      钱迁沉思半晌,道:“如此一来,边关所需例银会大大增长,户部如今可是拿不出银子了吧?”江重华道:“只消开了海禁,不愁国库里没有银子。先生若觉可行,我便想法让主子晓得这一番打算。”钱迁不置可否,道:“只要刘吴与楚地不动心思,这未尝不是好法子。”

      二人论起事来越发忘了时辰,直到钱太太差小仆来请用午饭,江重华这才请辞。并非他嫌钱家饭菜粗淡,只是钱迁一贯守礼,于席上定然让自己上位,而他又对钱迁持学生之礼,定不会看曾经的老师坐于自己下位,是以江重华从未在钱府用过饭。

      江重华打马回了提督府,只简单用了餐,便到书房寻起《文献通考》。今日所议之事,倒不是他一时兴起,钱迁提出的解海禁之事,也需仔细思量。

      有钱甚么事办不得,没有人会不喜欢银子,国库是,户部是,他也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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