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知秋》陈苹果

2、chapter 2 闹钟响起的

　　闹钟响起的时候，杨柳睁开眼睛愣了很久，她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着滴滴滴滴的闹钟声。她将醒未醒时候总是分不清闹钟的吵闹声和曾经巷子里早市的喧闹声，曾经的巷子里有匆忙来去的人的脚步声、自行车轮子碾过地上树枝的肝肠寸断声、还有早餐铺子热烘烘的蒸汽弥漫的声音。那些都是让她安心入睡的声音。
　　她总是分不清。
　　直到她完全清醒，才觉得闹钟聒噪烦人。她把闹钟关闭，从床上起来，脱下睡裙，一件一件地从衣柜里翻出衣服，套在身上。黑色的内衣和黑色的内裤，对，她刚刚没有穿内裤。沉闷至极的颜色，唯一的装饰就是一颗小小的缎带蝴蝶结。米白色的衬衫和暖橙色的毛线开衫。由内向外，颜色渐渐明朗热情。她像是败絮其中的果，只有剥开其外的金絮，才能看见内里的单调乏味。
　　她的身体上还有些暧昧的痕迹，红色的，或是粉色的，都是她极不耐烦的颜色。

　　她在一个月前是齐耳的短发，刘海也是规规矩矩地在眉毛之上。这是高中女生很讨厌的发型，讨厌不分场合的傻气与天真。现在她的头发已经到了肩膀，刘海修剪了很多次，却已经遮住了眉毛，甚至快触到眼睛了。
　　她不喜欢这样，无端显得阴郁与成熟。只是她的头发，长得太快了。
　　杨柳照镜子时，这样想道。

　　餐桌边已经坐了一个少年，慢慢地喝着一杯透明玻璃杯里装着的红色饮料，披着一衣晨时的光晕，阳光让他变得圣洁无暇，仿佛世上最纯洁的雪融化而成的水。
　　他看见杨柳赤脚走了过来，问道：“你要喝橙汁还是西瓜汁？”
　　“橙汁。”杨柳说。
　　她从还有微微余热的烤箱里拿出鸡蛋烤土司，放在少年对面的位置，少年已经拿着一杯橙汁放在她面前。金色的汁水与鲜橙的芳香。
　　“谢谢。”杨柳把橙汁放在鼻端下，轻轻嗅着，说。
　　两人沉默相对，隔着餐桌上放着的花束和粘稠的阳光。
　　杨柳静静地吃着早餐，少年慢慢地喝着饮料。偶尔有刀叉碰到瓷质碗碟的叮咚声响。
　　“你今天要带眼镜，”少年突然说，“我会在做个全校报告。”
　　“我不喜欢戴眼镜……”杨柳低低地说，还有点小撒娇。
　　少年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副日抛隐形眼镜，抛给杨柳。
　　他没有说话，但是杨柳从他的神情里读出了“听话，一定要戴”的意思。
　　杨柳慢慢咀嚼着吐司，像是在咀嚼大把大把的空虚。

　　少年先走了，离开了家。
　　等门一关上，杨柳抬眼看了挂在墙上的挂钟：7点半。
　　她放下还剩了一半的早餐，把盘子和杯子端进了厨房里。
　　洗了洗手照着镜子掰开眼睛就戴上了隐形眼镜，她很熟练。眼睛里的不适感让她不由自主眨了很久了眼才渐渐适应。她围好薄薄的围巾，背上书包，穿好鞋子就打算出门。出门前她又照了照镜子，苍白的脸埋在暖色的围巾里的细细穗条里，黑色的头发安静地垂落。镜中的少女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眼角平不上翘，像是无辜人悲切的眼，眼里却是深不见底的空虚与怯弱，如同波澜不惊的深色湖水。

　　杨柳踩着早自习的开始铃声走进教室，班主任已经抱着双臂静静地站在了教师后面。班主任是一个中年男子，没有肌肉坚硬的线条，也没有发福，带着细框眼镜，一动不动地仿佛一座沉默的雕像矗立在教室后，监视着同学。站了良久，他又开始像士兵一般在过道上慢慢巡逻。同学们的背书声很大。
　　班主任经过杨柳身边时，她正拿着课本读：“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她虽然看着课本，可是眼神并无集中的神韵，思维正在漫无边际地游荡。
　　张杰乐趁着班主任走过，利落地转过头来，低声说：“昨天那道数学题借我看一下。”
　　杨柳一边盯着班主任一边飞快地从书包里拿出习题集。
　　李淑子在旁边压低声音：“待会也借我看看。”
　　班主任一个转身，张杰乐也拿着她的习题集，一个转身。
　　杨柳若无其事地继续读：“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悯臣孤弱，躬亲抚养……”

　　早自修结束的时候，张杰乐把习题集还给杨柳：“好巧妙的方法，真厉害啊杨柳。”
　　李淑子毫不客气地拿过习题集翻看，一边嘟囔：“让我看看，我第三题也不会做……”
　　杨柳没有应答，那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她不算笨，但是也觉得谈不上聪明。更何况是数学，她最讨厌数学了。

　　两节课后是广播操时间，全校同学都会集中在操场上。偶尔昨晚广播操后还会有校长讲话、学生做报告之类的活动。刚刚考完期末考，下一周就是运动会了，周知秋会代表全校同学做一个期末报告。
　　杨柳一点兴趣都没有。她戴上了隐形眼镜，连黑板上的苍蝇都能看见。但是她不习惯清晰的世界，似乎被侵犯般。模模糊糊的世界让她安心，仿佛画了一条可见度为十米的安全线，把她圈在温柔乡。
　　出操的音乐响起，杨柳写了一张理由是“身体不适”的请假条交给体育委员，留在了教室里，没有跟随大队伍去操场。教室里只有她和另一个身体不适的同学。操场上会有检察员点人数，如果人数没有到齐班级会扣分，所以基本上很少有人会明目张胆地不出操。
　　操场上的广播和教室里的广播是连同的，她趴在桌子上听广播铿锵有力地喊：“第一节，伸展运动，一，二，三，四……”有些昏昏欲睡。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大家好，我是高二一班的周知秋……”
　　不知什么时候广播里传出了熟悉的少年音。广播里夹杂着电流的滋滋响声，声音温和低沉，仿佛一杯醇香的酒。
　　杨柳再也没有睡意，走出教室，走到走廊的尽头，趴在尽头的栏杆上。
　　有轻轻缓缓的微风吹过，把从背后的教室传来的声音给吹散了不少。
　　她缓缓地、如释重负般地吐出了一口气。

　　杨柳漫不经心地向下望去。
　　意外的是，楼下有一群人。
　　楼下是一个校园里较为隐秘的角落，堆满了废弃的大大小小的花盆。
　　杨柳眯了眯眼，仔细看去。四楼的距离，即使她戴了隐形眼镜，也只能看清个大概。
　　一个男生被围堵在墙角，脚边有许多破碎的花盆瓷片，他双手护头，微微弯着腰。另外有四个男生和一个长发的女生围着他。那个女生双手抱臂站着，四个男生的姿势看着非常不友善。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其中一个男生突然狠狠地踢了被围困男生的肚子。
　　杨柳皱了皱眉，像是自言自语般，低低地说：“听得清楚点吧……”
　　“傅成，你别不承认!知道是你干的。”其中一个男生说。
　　“怎么会有你这么恶心的人，你他妈举报我们很开心啊？！”又有一个男生说。
　　杨柳皱了皱眉，细细看去，发现那个被围困的男生的确是傅成，他还是穿着万年不换的校服。那些男生正说着，傅成又被挨了一拳。
　　杨柳转身离去，走得很快，很快拐进了教室里。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从同桌共用的垃圾袋里翻出了一个废弃的玻璃牛奶瓶。这是李淑子的，她每天都有戴一瓶玻璃瓶装牛奶到教室里喝的习惯。
　　杨柳拿着玻璃瓶，走到之前的位置，漫不经心地张望，把玻璃瓶随手往下一扔。她扔完后马上转身离开，刚迈出了一步，就听到玻璃瓶破碎发成的清脆巨响，在此时空旷的教学楼里格外突出。
　　她的步伐没有停，像是没事人般走回了教室。
　　教室里留下的病恹恹的同学抬眼看她，问了句：“什么声音啊？你刚刚去干嘛了？”
　　杨柳坐在位置上说：“不知道，我刚刚就去上了厕所。”
　　“以上就是我的期中报告，谢谢大家。”广播里的少年刚好结束他的报告。

　　傅成是和大部队一起上来的，杨柳不动声色地看他，他的走路姿势有点奇怪，神色阴郁。但是没有人在意，因为傅成平时也是很奇怪，走起路来时而大摇大摆、夸张地晃着双臂，时而故意走得歪歪扭扭，脸上挂的表情通常都是毫无缘由的痴笑或是嫉世愤俗的沉郁。
　　他的校服校裤有点脏，沾了些许污泥和脚印的痕迹。但是他平常时也不会注重个人卫生的人，衣服上经常有明显的菜渍。
　　杨柳看了他一会，就移开了目光。

作者有话说

　　提示：橙汁还是西瓜汁/头发长得快...
我写歪了，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校园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