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知秋》陈苹果

1、chapter 1 杨柳在静静

　　杨柳在静静地看书，她的视力很不好，又不爱戴眼镜，所以整个脸离书本凑得很近，像是要趴在书桌上一般，她拿出荧光笔把重点轻轻地划了，荧光笔的颜色是蓝色的，是她最讨厌的颜色，但是或许是用旧了的原因，蓝色变得很淡很淡，淡得仿佛天空的云彩，她微微一走神，划线末端的笔迹就有了犹犹豫豫的颤抖墨色。
　　她想，放学后去买一支新笔吧。
　　划完了重点，杨柳换了一本习题集翻看。她从铅笔盒里拿出了一支墨笔，在灰白色的草稿纸上写写算算，写着写着突然卡在了一个关键步骤上，她皱着眉盯着画满辅助线的图示，无意识地轻轻咬着笔头。
　　下课铃声响起时，她刚好做一道数学大题做到一半。
　　一中的下课铃声是钢琴曲《童年的回忆》，杨柳从前没有多大感触，但是在它变成下课铃声之后觉得它越来越动听了。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少女的喃喃低语，天真妩媚。
　　她伸了个懒腰，拿起保温杯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倒水。
　　饮水机旁却不大安生，任子豪不知在和傅成说些什么，傅成梗着脖子面红耳赤不停地嚷嚷，还夸张地大幅度挥着手臂，像是被激怒的猩猩。
　　任子豪笑眯眯地侧身躲他的口水。
　　杨柳走近了，听到傅成正喊了一句：“凭什么我不能倒水！”
　　任子豪耍无赖般地笑道：“就是不给你倒，要倒水到走廊上去。”
　　傅成看上去又恼怒又委屈，见杨柳走了过来，冲任子豪翻了很大一白眼，怒气冲冲地走出教师。他的脚步声故意放得很大声，像是在不停地蹬着地走路，“咚咚咚”的。
　　傅成是她们班的怪人，外号是“抠脚”，因为他会在上课的时候脱下鞋子，旁若无人地抠脚。他长相普通，只是有一口龅牙，偏偏他还特别喜欢露出龅牙喷着口水，就显得特别猥琐，像是猩猩。他行为举止格格不入，几乎全班人都不喜欢他。不仅不喜欢，还喜欢捉弄他。
　　杨柳对此倒并没有什么看法，恶意是双方的，傅成对同学有恶意，同学们对他也有恶意。昨天他在倒水时不知怎么把饮水机给推到在地，流了一地的水，卫生委员让他清理干净，他极不情愿地拿来了拖把，一边拖地一边不停地小声嘀咕：“我又不是故意的……”。
　　他很怪，不过与杨柳没什么关系。她倒完了温水就回到了座位。
　　前桌的张杰乐正回过身趴在她的桌子上眯着眼翻她刚刚做的习题。
　　张杰乐戴着一副黑边方框眼镜，带着一股傻傻的书生气，偏偏他还不自知，觉得自己聪明绝顶。如果只是数学的话，他的确是比大部分人要聪明。
　　“你这道题做到哪里了？”他见杨柳回来，问道。
　　杨柳坐下来，看了一眼，说道：“第二小题那边，有点卡住了。”
　　他顿时有点得意：“嘿，第二小题我做出了，就是第三小题有点困难，本来想问你的。”
　　杨柳说：“那明天早上再来交流吧。”
　　他眨了眨眼，说：“明天早上我肯定也做出了。”
　　张杰乐有一个习惯，眨眼时偶尔会一只眼睛眨得飞快，看上去就像眼皮在抽搐一般。
　　杨柳微微一笑，上课的铃声就响起来了，这是晚自修的第三节课。
　　语文老师抱着一堆卷子进了教室，放在讲台上，说：“占用你们一点点时间，我说一下上次考试的作文。”
　　大家听到“考试”的字眼，都有点紧张。杨柳看见前桌的张杰乐不自然地挺了挺背脊。
　　语文是一个有点胖乎乎的女士，剪着像是被狗啃过的参差不齐的平刘海，但是刘海总是中分，露出圆圆的额头，显得有些傻气。她的普通话的一些发音却很不标准，比如“诸侯”，她的读音是“祝猴”。任子豪还特意拿了个小本子记录她不标准的发音供大家传阅。
　　她让课代表把那堆卷子发了下来。传到手上，杨柳翻了翻，是几张作文的复印稿，应该是上次考试时挑了几篇高分作文复印出来给大家作为参考。
　　上回考试试卷还在批改，语文是第一门考的，应该已经批改完毕了。
　　作文题目是命题作文：牵动我心的声音。
　　杨柳边听语文老师讲解，边看示例作文。
　　她看到其中一篇难得的散文时，手情不自禁地抖了抖。
　　那篇作文写的主旨大概是“翻书声是牵动我心的声音”，全文引经据典，写得花里胡哨的，偏偏分数最高。飘飘扬扬的字迹很潇洒，像是起风时下雨的模样，美且诗意，还有如雨中荒草那般桀骜不驯。
　　语文老师只用一句话跳过了这篇作文：“这篇作文写得很美，作者的阅读量也很大。但是你们肯定写不出来，跳过先不讲。字写得很好，你们可以看看。”
　　“肯定是隔壁的周知秋，”李淑子低低地凑过来和杨柳说，“钢笔的字迹，太明显了。”
　　杨柳点点头。
　　李淑子又说：“这种文章，这种调调，都是一下笔就知道了自己这作文不是满分作文就是高分作文。”
　　杨柳笑了笑：“读得多了，写这样的，很容易的。只要多引用几首诗词，多写几句文绉绉的话，诗情画意就出来了，开头末尾点个题，字写好看一点，分数就高了。”
　　她又补充道：“一看就没认真在写。”
　　李淑子点点头，赞同地说：“你说得对，都是套路。”她说完有点沮丧：“可是也要有积累呀。”
　　杨柳“嗯”了一声就把那张纸翻过了。
　　李淑子是她的同桌，长了一张甜甜美美的小圆脸，笑起来就小酒窝，像是汁液甜蜜丰盈的苹果。但是性格和长相很不相称，大大咧咧的，动不动就拍桌子大吼，有许多男生称呼她“李爷”，她似乎很喜欢这个称号，带得杨柳也跟着喊“李爷爷”或者“爷爷”。
　　放学铃响起时语文老师还没有讲完，她后知后觉地说：“那你们先走吧，我们明天课上再讲。”还很有礼貌地道歉：“不好意思啊，不知不觉占用大家这么多时间。”
　　杨柳整理书包时，李淑子突然摇摇她的胳膊：“快看，周知秋等在教室外。”
　　杨柳抬眼看去，昏黄的走廊灯光下，有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静静地站在窗外，一只手半扶着书包。她视力不好，看不清他的五官和具体的神色，只点点头:“是哦。”
　　李淑子整理好书包却不急着走，拉着杨柳的胳膊坐在座位上，两眼亮晶晶地盯着窗外：“我觉得他真的是很好看。”
　　她又一转头，看向杨柳问：“你觉得呢？”
　　杨柳说：“我又看不清他的长相……”
　　李淑子愤愤说道：“谁让你不戴眼镜。”
　　杨柳微微一笑：“我觉得挺好的，十米之外都是马赛克，距离产生美。”
　　李淑子还想说什么，但她瞬间眼睛一亮，摇着杨柳说：“看呀。”
　　杨柳正把一本书放到书包里，闻言抬头望了望，王念晨欢快地走了出去，到周知秋面前，两人不知在交谈什么。杨柳垂下了眼，继续慢吞吞地把铅笔盒放进了书包里。
　　李淑子在她耳边小声嘟囔：“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呀……”
　　杨柳有点无奈，干脆问道：“你喜欢周知秋吗？”
　　李淑子闻言立刻摇头：“怎么可能，我都不认识他。”
　　杨柳问：“那你为什么那么在意他？”
　　李淑子拿起书包，白了她一眼：“人家可是男神，当然要在意啦。”
　　说完，她打了个招呼就走了，经过周知秋的时候还特意放慢了脚步。
　　杨柳慢吞吞地整理着东西，她整理得极慢，收拾完后教室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偌大的教室显得尤为空荡与安静，墙上挂的挂钟声音都清晰可闻，滴答滴答，平添聒噪。
　　她往窗外一看，那个高高瘦瘦的人影也已经消失。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背起书包就走出了教室。
　　杨柳的家离学校只有五分钟的路程，平时都是走路。
　　黑漆漆的天空无星无月，只有浓重如墨的黑色，黑得仿佛随时要流淌下来，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拉得长而落寞。路边的灌木丛融在了黑夜之中，街上稀稀拉拉的人像是斑驳的影子。
　　杨柳想事情时走路都是微微低着头，她看着大地被路灯圈出一块块黄色的斑点，脑子晕晕乎乎的，她思考那未完成的数学题，但是越想越晕，脑子里像是一锅乱炖的粥，把那些数字和其他乱七八槽的东西都一起咕咕咕地煮着，煮成了黏糊糊的糨糊。
　　她向往常一样拐了几个弯，走进了小区里，再拐了几个弯，走上了楼梯。楼里有电梯，但是杨柳不喜欢乘电梯，她觉得电梯太闷，喜欢一个人走楼梯。
　　楼梯间很安静，空荡荡的，她蹑手蹑脚地走着，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但是还是“啪”一声，楼梯间声控的灯亮了。这是她放学后的乐趣之一，和声控灯玩耍，努力悄悄地骗过声控灯。
　　到门口时，她看见门缝里没有嚣张的白光透出，显得有些踌躇，突然又恢复了慢吞吞的状态，从书包里掏出钥匙，慢吞吞地开门。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一间房间里有亮光。
　　她慢吞吞地脱下白色的系带鞋，换上拖鞋。
　　“你回来了。”
　　一个男声响起，带着点鼻音的少年音。
　　“嗯。”杨柳应道，依旧垂着眼。
　　“爸妈今天晚上不在。”那个男声说道。
　　杨柳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就垂着眼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到一半手臂就被人拉住，那人轻轻一拉，杨柳就像他倒去，他顺势抱住了她，勾起她的下巴就吻了上去。
　　湿漉漉的吻带着温温热热的呼吸。
　　杨柳下意识地挣扎，少年手臂慢慢收紧，吻得极富有侵略性，舌头蛮横地与杨柳的唇舌交缠。杨柳被吻得脱力，趴在他的胸前轻轻喘气。
　　“去洗澡，来我的房间。”那少年又说。
　　杨柳从他的怀里挣出，垂着眼说：“我今晚还有作业没有做完。”
　　“有不会的吗？我可以教你。”少年语气温和。
　　杨柳摇摇头，终于像是鼓起勇气一般，抬头看着少年。
　　细长的眉眼，高鼻薄唇，面色白皙如玉，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又黑又深，望不见底般。
　　杨柳在心里叹道，李淑子说得不错，他长得的确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