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及时雨 一向机灵的 ...
-
当这群不速之客从隔壁的几个宿舍出来,然后,沿着西侧的楼梯踢踢腾腾走远后,我们宿舍便又一次从沉寂中沸腾起来。
唐欣用手关严门,双手一摊,无奈地说:“惨哪,全军覆没啊!弟兄们!”通过声音,我仿佛看到了他那张表情丰富的小窄脸上,立即呈现出一副错尝了黄连的苦相。
“不错啦——你知足吧,没把录音机没收了,就算万幸了。‘阎西山’可是来者不拒,不管你东西有多少,也不管你有多贵重,只要他愿意,找个理由就能给你没收了。没听他说吗,‘你承认你用来吧?用来就得没收!’,我看就是这录音机也是漏网之鱼。”全然尖声笑着说。显然他并不是为录音机“逃过了一劫”而感到庆幸,而是在昭示某种危害的深刻程度。
“八个台灯——我相信我们宿舍不是今天晚上损失最大的——要是把‘仪表(仪器仪表专业)’那两个一玩到通宵的宿舍抓住,真没收个录音机什么的,也算公平。”唐欣在宿舍里来回踱着步子自我安慰地说。他的声音又回升到了毫无警惕的程度。
“矮人高声,你声音小点!门关严了吗?——小心他们杀个回马枪。”文成警告唐欣。在我们宿舍数唐欣个子最矮,还不到1米7,说话嗓门却很高,他是一个快乐、好动的“小精灵”;数文成个子最高,1米85的个头,不过,大家都说他“个子高,胆子小”,他也的确如此。
“大声说句话,都怕门没关严了。要是一直这么警惕,也不至于出现这种结果了。我看呀——明天哪——‘光荣榜’上聚会去吧。”东川带着怨气说,在床上负气地翻着身。无疑他是今天晚上最冤枉的人,若是从他有夜盲症最需要台灯来讲,他还是今天晚上损失最大的。他平时也最小心、最谨慎。
“这也不能怪我们不警惕!哎,你说以前我们哪一天不是按时熄灯、按时睡觉——总想做个表率,可他们就是不来;偶一疏忽,却就被他们抓住了。你说,周末查什么夜呀?压抑了一周了,总该放松放松吧——大家又不是木头人——这不是没事找事吗?”唐欣辩解到。“你听,隔壁比我们声音还大,又对着楼梯口,就是杀回来,也得先到他们宿舍;再说了,他们来了,也敛不去什么东西了。弟兄们,不用怕,我给你们做主。不用怕,不用怕… …”说着他就把手伸到东川的蚊帐里,去抚摸东川的头,像安慰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
“你把蚊子都放进来了,看我明天给你算账!”气还没消的东川,一下把怨气都集中到了唐欣的身上。“你这也叫按时熄灯、按时睡觉?你是越到夜里越兴奋,总坚持最后一个睡觉。今天这事和你‘夜里欢’脱不了干系。”东川试图抓住唐欣的手,但唐欣像猴子一样迅速挣脱了。
“我不欺负残疾人,不趁人之危,明天我再向你挑战。”唐欣拿出拳击的架势来回跳动着说。
“百密一疏。有‘阎司令’,什么事都得提高警惕,就是在厕所小解,你也得端正姿势,要不你也有可能上曝光栏。‘你承认你用来吧?用来就得没收!’”田亮用他富有幽默感的语言总结到,逗得宿舍里发出一片哄堂大笑。
“精辟,精辟。田舞蹈家时常有这种‘一鸣惊人’的言论。郑作家,你不妨出版一本‘田先生语录’,我看一定畅销。”文成从床上突然坐起来,兴奋地说。我感觉到整个床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就睡在我的下铺。
“我正打算尝试一下。”郑宜回答。
“你又开始兴奋哩,你要是把床板再撞烂了,这回,我可坚决叫你赔。”我锤打着床板,警告床下的文成。他曾经有过在床板上碰了个大包的经历,不过那次是由于晚上腿抽筋,不自觉蹦起来造成的。
“我还没找你哩,你反倒先提起这事来了,就是因为你又高又重,才让我撞得那么座实,如果换作唐欣,啊,就我这体格,不至于被床板闯个大包。”
“你是说能把床板闯个大包?”
“那可不——得闯个大洞。”文成是个很帅的小伙子,细高条、长脸、浓眉大眼,谈吐温文尔雅的,甚至有点儿忸怩,但做起事情来,却不乏男子坚强、豪迈的一面。他是校排球队队员。我们宿舍有两个校队队员,另一个是海清,是校篮球队的副队长。这也是我们宿舍颇为自豪的一个方面。
“要是你不介意我有晚上尿床的习惯,我可以给班长调换一下,让你如愿以偿。”唐欣憋着一肚子坏水,向文成开玩笑。
“蚊子!”
“蚊子!”文成和郑宜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手掌在身上拍得啪啪响。全然也一骨碌爬起来,在腿上不断搔挠着。蚊子已经不知不觉地潜入了他们的最后“领地”。
“摸黑再打一次蚊帐吧,也未必能打干净。你说要是给留下一盏台灯,也不至于受蚊子的气。”全然气呼呼抱怨。
“你两个就讲点奉献精神吧,无偿奉献台灯,无偿奉献鲜血,这不也是很光荣的事情吗?不过你们不是奉献给人民,也不是情愿的奉献,而是不情愿地奉献给蛇蝎蚊虫与残害革命者的刽子手了。”郑宜用煽动性的语言发泄着胸中的愤懑与不满。
“你这话过火了,反动得过火了。”我警告郑宜说,“我们也就是在大会上听人家讲过几次话,知道他对学生有点严厉;再一个就是今天晚上,把我们的台灯敛走了,感到很气愤——除此之外,我们对人家能了解多少?就以偏概全地说人家是‘阎西山’,是‘刽子手’——这实际上是一种诽谤。我们要是辅导员,也会采取同样的做法。用没收的手段惩罚犯错误的学生,这不是很大众化的手段吗?为什么只因惩罚的是我们,采取手段的是王希山,我们就受不了呢?”
我的观点转变这么大、这么突然是因为郑宜提到的“无偿献血”使我记起了一个故事——是唐新磊在一次班干部会上讲给我们的:他在读大二的时候,有一次,一个同学在金工实习时不慎切断了胳膊上的血管,失血过多,需要及时输血抢救。校医院没有血库,要等到其它医院去提血,而一分一秒的耽搁都会直接危及伤者的生命。这时作为辅导员的王希山毛遂自荐说:我是O型血,输我的吧,别耽误时间了。正是王希山的600ML鲜血,才确保了这位学生的生命安全。
这个老掉牙的故事,却因发生在王希山身上,而把所有班干部都震撼住了,没人想到他这样一个古板、僵硬的人,还能拥有一付烫人的热心肠。
我把故事又向大家讲了一遍,然后一本正经地说:“由此可见:王希山人的本质是不错的,甚至还有些可爱的地方,我们不能通过几个小事就武断说这个人怎么怎么样。我们还需要对王希山重新认识。”大家对我的故事也感到十分震惊,摇着头发出一片啧啧感叹。
“唐欣,你把它系在绳条上。”说着,我把“竭力”掩护下来的那只灯管拧到灯口上,递给唐欣。
当唐欣接过我手中的灯管时,一向机灵的他竟然木然了好一阵,就像鉴定纸币的盲人一样,经过了好一阵摸索,才肯定了手中东西的真实性。“灯管?哇,没被——没被没收吗?”他有点儿口吃地说,声音里带着兴奋的颤抖。
“哦,我只是把灯管和灯线留下了。我知道今天晚上还用得着它。”我故作平静地说。多少做过壮举的人,在面对自己的“经典作品”时都会摆出一付平淡的姿态呀——或许只有把壮举视若平常才能显示出“人”的不平常。
唐欣麻利地把灯管系好后,我便将插头插到了床头的插座上。宿舍里顿时明亮起来,耀得大家睁不开眼睛。
“班长就是班长,思维敏捷,有政治头脑。”唐欣带着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不断晃动着脑袋佩服地说。
“这还用你说,这一点我早就看出来了——有鬼点子!不过,可别冲兄弟们使。”
“王希山敛他的台灯时,他一生不吭,乖乖地就交上去了。我想这一向不像班长的作风,原来他还是在偷偷地搞小动作。”
“和他争执有什么用?还不一样得敛去?哈哈… …他最后才敛到我这儿,我想办法的时间充足一些。”我呵呵笑着,表现出一种大智若愚的憨厚。
“就是给我的时间再充分一点,我也不可能想到这办法。”
“智者自智,愚者自愚,又不(是这样)——不都当班长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着我的“壮举”,令我心里美滋滋的——但当我觉得这些“赞誉”足以满足自己那有点儿自负的虚荣心时,便叉开了话题:“大家快把蚊帐打好吧,时间不早了——明天还得早起哩!”
几分钟后,宿舍里完全沉静下来,只有百叶窗帘在午夜的微风中不停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像一只绵长的催眠曲在耳边不知疲倦地、深情地奏响着、奏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