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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莲卷第四章:朱门望断痴情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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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正午莲花刚出房门,便遇到了匆忙来找她的裴梓朔,还有他身后紧跟着不放的两个下人。裴梓朔带着莲花来到府中的一处院中,回首对着身后二人沉声道:“我与莲花有话要说,你们走远点。”
谁知那二人听了却不为所动,裴梓朔见了微怒的说道,“父亲让你们看着我不让我出府,可没让你们像个糖人似的粘着我不放。我与莲花就在这院子里说说话,没插翅膀,飞不出去。”
那二人听了相视一眼后,慢慢的往后退了数丈远。裴梓朔见他二人走远,拉起莲花的手走至廊中一角,低语道,“莲花,帮帮我,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莲花抬头看到他额上急出的一层薄汗,不紧不慢的拿出帕子帮他擦了擦额头:“你要我怎么帮你?”
裴梓朔见她愿意帮忙,顿时心花怒放,激动的一把抓住她停在他额头的手,一双星目饱含希望地说:“帮我出去,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渺渺了,我一定要出去,你帮我……”
莲花深深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盛满的那些深沉的爱与希翼,如深深的芒刺扎在她的心上。她竭力让自己对着他微笑,掩饰般地眨了眨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莲花带着一身小厮打扮的裴梓朔来到柴房旁边一扇运送柴火的小门前,打开门往外看了两眼,对身后人说道:“你快去吧,记得天黑之前要回来,要不然会被发现的。”
裴梓朔满目感激的看着她道:“莲花,谢谢你。”
她笑着摇了摇头,轻推他出了那扇门,看着他在小巷子里匆匆离去的背影,她低声说:“不回来也没关系……”
当夜裴府之内灯火通明,夜风穿过深深的回廊,拂过院中几树花木,直直的吹在跪在厅中的裴梓朔身上。他微微地打了个寒颤,挺直了跪得有些疼痛的后背。裴老爷放下的手中的茶盏,看了眼已经跪了多时却依旧一声不吭的裴梓朔,沉声问道:“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究竟想通了没有?”
裴梓朔的声音不冷不热,亦听不出任何语调:“梓朔的心意自始自终都不曾变过,我说过此生非薛渺渺不娶。”
“咣铛!”裴老爷怒起一扬手,桌上的茶盏一应摔得粉碎,那些蹦裂的碎片直直的打在裴梓朔的脸上,他亦不躲避。
“畜牲!”裴老爷站起身,一只手因生气而微带颤抖的指着跪在地上的裴梓朔,厉声道,“你想要娶那个青楼女子过门,辱我裴家百年英名,我告诉你,别说我还活着,就算我死了,你也休想如愿!”
站在一旁的裴夫人见状,立时上来打圆场:“老爷,你胡说什么呢,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裴老爷一拂手,背过身去,对着裴夫人冷冷道:“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裴夫人不敢再去惹他生气,遂走到跪着的裴梓朔身旁,低声道:“梓朔,听娘的话,快去向你爹道个歉,你怎能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与你爹爹反目成仇呢!”
裴梓朔听闻,蓦然抬头,满目皆是冰凉,他痛心无比的说:“娘,你怎么也这么看渺渺呢,她虽于生活所迫身在青楼,但却从来洁身自爱,只卖艺不卖身。她与孩儿两情相许,真心相爱,为何你们总是顾及那些虚无的名义,而去否定她的一切?”
裴老爷闻之却不由冷哼一声,不以为然道:“虚无的名义,你倒看得通透,可在世人眼中,不管她是卖艺还是卖身,都是为人所不耻的青楼女子,一身娼名,至死都要背到坟墓中去。”
“不!”裴梓朔坚决的回道,“那是她没有遇到我之前,既然她遇到了我,我便会用我的一生去保护她,决不让她为人所看轻。”
裴老爷的眉头皱成一团,强忍住心口的怒火道:“我今日就跟你把话说明白,你若坚持要娶那女子,从此刻起便滚出我裴府大门,从此我裴氏的族谱上,便再没有你裴梓朔这个人。”
裴夫人闻之大惊,哭诉道:“老爷你不能啊!我这辈子就生了梓朔这么一个儿子,你要逐他出族谱我们裴家可就要无后了呀!”
裴老爷一言不发地陌然转过身去,负手而立,仿似在等待裴梓朔的答案。
裴夫人见状又向裴梓朔劝道,“梓朔,快向你爹磕头认错,难道你真要弃爹娘于不顾吗?”
裴梓朔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他努力睁大眼睛,全力逼回眼中不可轻弹的男儿泪,死死地咬紧牙关。
片刻之后,他双手伏地对着裴老爷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又转身对着身旁的裴夫人磕了同样的三个响头。然后他抬头看着背对他而立的父亲,说:“爹……”又转头对着破涕为笑的裴夫人道,“娘,孩子儿不孝,不能侍奉双亲左右。若有来生,定当做牛做马,以报爹娘养育之恩。”
裴夫人瞬间无力地跌倒在地,泪眼纵横地看着他哽咽道:“梓朔,你……”
他再一伏地,过了片刻缓缓起身,顾不得双腿因跪得时间久了而产生的麻木感,一步一步地往花厅的门外走去。
左脚刚迈出门槛一步,便闻得身后老父心力交瘁的声音:“孽障,你若今日敢踏出这门槛一步,就永远也别回来……”
裴梓朔闭上眼睛,有一滴泪水划过他俊朗的面容,他咬了咬牙,大步走了出去。然他还没走出门前的台阶,便闻身后一阵慌乱在沉沉的夜色中炸开了锅。
裴夫人在身后失声大叫:“老爷,老爷,老爷你怎么了……”
裴梓朔蓦然回首,只见老父双目紧闭的倒在花厅的地上,嘴角噙着一丝鲜血,而一旁的母亲正抱着父亲的身体失声痛哭。他终是没能做到一走了之,如同莲花第一次认识的那个英俊公子一般,他温文尔雅,心地纯良,他的心亦如他所说,“百善孝为先。”
裴老爷在一气之下大病不起,脑中虽有明目,却话语不清,四肢一概不能动弹,大夫对此的诊断为中风。虽说日后汤药配合针炙治疗,四肢功能可能会有所恢复,但最后仍细细嘱咐日后绝不能再让病人生怒气郁或受到任何刺激,否则别说康复,重者可能会随时毙命。
至此裴梓朔与薛渺渺的事,暂时被所有人默契地缄默在了大好春光中。原本跟在裴梓朔身后的人,早不见了踪影。但他却极少出门,大多数时候独坐在书房或院中发呆,莲花眼见着他的身影在春风中一日一日地消瘦。
人间四月夜正浓,月朗风清,裴府之内华灯初掌,园中缠架紫藤初吐花蕊。淡紫色的花穗在蓊郁繁盛的绿叶间,轻盈摇晃,影影绰绰,暗香自来。裴梓朔一人独坐花架下,一手持壶一手持杯,自斟自饮。他这个样子坐着已近一个时辰,手中酒壶也换了好几只。
莲花站在回廊处再也看不下去,她走过去,抢过他手中的酒,斥道:“别喝了,酒喝多了伤肝伤胃啊。”
裴梓朔看了一眼来人面孔,见是莲花,闭了闭眼轻声道:“我知道,可是如果不喝,我会伤心啊。”
莲花在他身边坐下,将那酒壶放在一边:“借酒浇愁愁更愁,喝了就能不伤心吗?”
裴梓朔沉默了半晌才回道:“至少能让我不那么清醒,不清醒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说罢,直接扔掉了手中的杯子,拿过一旁的酒壶。一仰头,壶嘴里流出的液体在月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直灌进他的嘴里。
莲花见状,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酒壶,赌气道:“真要喝,我陪你……”她也学着裴梓朔的样子,仰起头哗哗的往喉中倾灌,她平时很少饮酒,此时又喝得这样急,不由得被呛地咳个不停。
裴梓朔见了,眯着半熏的眼,笑道:“不能喝就别逞强。”言罢,又接过酒壶自饮,如此一来二往,一壶酒饮尽,二人皆有了醉意。
月色清朗,夜风微凉,吹在他们的脸上何等的畅快。风中花香隐隐拂过鼻尖,裴梓朔睁着朦胧的双眼看着身侧的莲花,依稀问道:“莲花,你那么聪明,可明白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你可知爱她却不能与她相守又是什么滋味?”
莲花仿似没听见一般,只在夜风中轻晃着脑袋,却不答他。
可能裴梓朔原也没指望她能回答,他闭上眼睛,继续自言自语,“我该怎么办,我若逆了双亲之意娶了渺渺便是不孝,但我若顾全双亲而负了她便是不忠。你说这世间可有两全之法,你说我该怎么办……”
耳边传来虫鸣阵阵,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晚间的朔朔风声。过了许久,莲花听到身畔传来清浅均匀的呼吸声,才睁开了一双闭得通红的双眼。她怔怔地看着身边依着紫藤花架沉沉入睡的白衣男子,艰难开口道:“我如何不懂,可懂得又如何,渡人难渡己,不过徒增烦恼而已。且不说我无力改变得了命运,就算改变得了,又能否改变得了你的一颗心……”
夜风拂香,琉月满庭,她轻抬起手抚上裴梓朔微蹙的剑眉。俯身在他的唇上落下绵柔的一吻,合着她的眼泪,微咸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请原谅我,这一生中唯一一次大胆地僭越……”
睡梦中的人,眼角轻轻动了动,却没有睁开,风中传来花香默默,不知他在梦中是否也尝到了那抹带着苦涩的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