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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往生卷第十章:世间鱼鸟各飞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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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月自田间回来时暮色已近,天边尚余最后一缕残红,如同熬夜之人眼中的血丝。她背后背着竹篓,竹篓里有新摘的腕豆,这是谦儿最喜爱的食物之一,方走到自家前,她的脑海里便不由浮现出,那孩子见到她时的一脸笑意。推开自家那扇青色的竹门,随着吱呀一声,她却并没有如以往一般看到谦儿兴奋的小脸。正有些纳闷,屋子里怎会点得这般亮,平时她从不让谦儿触碰灯火,还有,如那孩子在家,见她回来又怎会如此安静?
她家是青竹搭起的房子,上面盖着茅草,不大不小的两间,一间是卧室一间算是客厅了,外间便是院子,院子里还有一间半开的破土房,里面支了口土灶,便算是厨房了。四周是用干草打成的绳子,连串了半人高的竹杆围成的围墙,墙角有个低矮的鸡屋,听到她回来的动静,两只花母鸡探出半只脑袋咕咕叫了两声。
她走进家里,从背上卸下背篓,内室忽然出了些动静,然后有一人影打开内室的帘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一抬头,两人目光相碰俱是一愣,卸到一半的背篓自她手中滑掉,青色的豆荚撒了一地。
“你回来了?”是他先开的口,要不然这沉默实在太令人尴尬了。
沈庭月看着他却不说话,连动作都未曾改变,仿佛是尊石像被铸在了那里。他忽然想起,自己这样登堂入室的行为是否有些唐突的,毕竟这是别人的家,而他却边个招呼都没打。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讪讪说道:“那个……谦儿睡着了,我听到声音,出来看看……”
这次她终于有了反应,段宸烨看着她轻轻牵动的眉角,心里大大松了口气,尽管她的反应是那样的微不可闻,沈庭月淡淡道:“段将军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要事?”
这样一句,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却瞬间堵得他进退两难,“这……这……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我只是路过见到这孩子有点小麻烦所以……所以……”
“谦儿怎么了?”提到孩子她的脸上才像真正有了灵气,才真正像个有血有肉的人。不待段宸烨回答,她已经急步走进内室,直到看到床上孩子正香的睡容,她才放下心来。她走到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便走了出来,也没顾及旁边有人在,自顾自的蹲下捡拾着散落在地的豆荚。
段宸烨一时尴尬至极不知是帮她一起去捡那豆荚还是就此告辞,可他忽而思及此行的目的,便只得厚着脸皮再留一会儿了。沈庭月此刻已经快速拾起了她的豆荚,并以段宸烨没反应过来的速度,从角落的缸里拿出了些什么东西,然后便快步走了出去。
段宸烨张了口想唤住她,可话到嘴边,却不知怎么样称呼了,头一次见面以为她还是未嫁的女子,便错呼了人家为“姑娘”,如今即已知道她已嫁人生子这称呼便该改了吧,他心里一番计较,走到她方才走到的缸前一瞧,她走得匆忙连缸口都忘了掩上,原来是去洗米去了,他张眼向外望去,也对暮色已经浓,寻常民家是已经生炊造饭了。
这么想着他走到院子里往旁边一间半开的灶间走去,寻望了半天,却未曾见得一星半点的材薪,再巡视屋外一圈,最终才在院子角落里发现了一小堆未成劈就的干材,他莞尔一笑,仿佛一个迷路的旅人终于找到往后的道路。接下来轻车熟路到灶间的小桌子下面拿出了斧头,衣袖一捥,斧头一抡便劈里叭啦地劈了起来。
沈庭月回来的时候便看见他正俯身捡起劈好的材薪,往灶间里去,匆忙捥起的衣袖下,借着屋子里投出的灯光依稀能看清饱满的肌肉上跳跃着古铜色的光。那光就如一根强大的支柱撑起这个残缺已久的家,那一瞬间她突然感到有什么背负多年的东西消失不见了,那些俗世里曾经欺压着她的流言与不堪,鄙夷与轻贱,在这一瞬间都化为泡影。她终于也可以如村子里那些寻常民妇一般挺着一口气,骄傲的生活了。
然,这样的希翼也只在她眼前跳跃了一瞬,仅此一瞬,然后便如这浓起的暮色一般,融入眼前这一如继往的黑暗中。她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在为自己方才的失礼唏嘘,然后她看到他重新从灶间里走出来,明白该来的终是要来,躲不过,逃不了。
沈庭月似是无视于他的存在顾自进了灶间洗锅,倒水,放入淘好的米,然后往里面加水,盖好锅盖。然后走到灶后,拿起一把干草,点燃它,然后再慢慢往里添上劈好的材薪,灶堂里的火一下子旺了起来,灼灼的光芒微微刺痛她的眼,而她沉默不语,似在等着他先开口。
烈焰的光芒照亮她的脸,额角有细微的薄汗沁出,一片红光中却更照出她肌肤如雪样的皎白。他一直未曾仔细看过这张脸,如今借着这明亮的火光,第一次重新端详着她,一时却忘了他的记较,忘了他的礼仪廉耻,只从心底觉得眼前的这人是这样的好看,这样的熟悉,好像曾经在西北那些盘桓着无尽思念的梦里出现过的就是这样一张脸,可,他原以为那是兰君来着。
“你……”他颓然张口,音色辗转却忘了下一个该诉说于口的字是什么。
她在一片红艳艳的火光中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那目光柔静却仿佛在一瞥之间轻而易举地就看穿了他的心事,“你等了那么久,究竟想与我说什么?”
“我……”他被她的灼得有些不知所措,如同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大人面前有些局促,“我是想问你,是否认识我,我可还有家人在这世上?”
原来绕来绕去,他还在忘却与记忆之间纠葛,他是真的忘记了吗?忘了他们之间的一切,是怎么样的痛苦竟造成他的忘却,忘却了他心中的她,那么彻底,那么决绝,以至于再见竟似这般如同陌人。
那日离去之时,她的心便如一锅煎过了时辰了的药,在一片红尘业火煎熬已久,本以为再苦再累终有熬出头的一日。谁知熬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到最后却被人遗忘在了那火里,傻傻的熬着,到最后只剩无情的岁月熬出的这一锅残渣碎垢,沁得人心苦不堪言。
明月无心,苍天无泪,面对他的负心,纵使他是因祸而忘,她以为自己原本也是该恨他的,可是此刻面对他真诚如一的诘问,她的心却如早春的冰河,道道裂纹之后隐隐泛着悲悯的涟漪。
她便那样直直地看着他,目光温柔的似有魔力,于瞬间幻化成千万片丝带,一片一片一根一根,明明看着那样轻那样薄,却又暗中带力,一丝一缕紧缚着他的心房,挤压着他喘不过气来。
冰河上的裂纹在彼此的相视下终归破碎而去,消融在翻涌的无形情海中,多年的隐忍与悲苦如同一触而起的海潮,推着她终于开口,声带哽咽,字字如泣,“你怎么能忘了我,你可知这六年来,我每日每夜是如何渡过的,我心中唯一的期盼的就是……”
“吁……”她的最后一句话尚未出口,便被门外一片嘈杂与马蹄声打乱,一路飞扬的尘埃尚未落尽,骤停的马上便利落地跳下一人。那人穿过重重夜色,穿过他们的对话,恍然站在了他们中间,成了横隔在他们之间的阻碍。
那从马上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英姿飒爽的萧兰君,她是寻着萧翰阳的话赶来的,一路寻来在门外隔着半高的篱笆看到站在小院里的段宸烨,急忙刹住了马蹄,蹦到他身旁,一来就抓着段宸烨衣袖半愠还羞地问道:“你怎么到这么晚了还不回去,我这一天都没找着你,可把我急坏了……”
这是沈庭月第一次正面看到萧兰君,上一次见她是在将军府的晚宴上,虽有一面之缘却因在晚上,又来去勿忙是以并未细看。如今这第一眼生生撞进她眼中的便是她额间那一弯火红的弦月。
沈庭月眼中滚了许久的泪意就这样被生生的逼了回去,心中仿佛被人剌了一剑,眼中漫延出那一大片的红,如同那夜镜中的红月。
那夜他们对着摇曳的烛光拜了天地,没有红妆十里,也没有双喜绕梁。他拥着她说,如今我不能给予你什么,将来一定会还你一个盛大的婚礼,今夜就让我为你画一回妆吧。
他边画边笑着念叨着:“上弦月似华,下弦月如练,三千月华如霜雪,不及娘子好容颜。”
画完后她照了照镜子,发现他用她的胭脂在她眉间画了一弯上下弦月连成的额间妆,不禁笑道,“你就爱哄我,月亮何时有过红色的啊!”
他倜傥一笑,揽尽世间无尽风流,“天上的月亮有没有我不晓得,不过我眼前不是正坐着一轮红月吗。”
“啊……”段宸烨被萧兰君语珠似炮般的追问,问得有些不知所以,迟顿地回道,“你怎么来了?”
“怎么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吗?”她笑着反问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来是因为有事……”段宸烨从惊讶中之回过神,连忙对她解释道。
“那我来,是为了找你,就这么简单。”萧兰君一字不差的回答他。这反倒让段宸烨有些尴尬。
“你来这是为了什么事,竟也不告诉我?”萧兰君娇嗔道。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只是想到一些事情,来找人打听打听,这位……”此时他才想起要向她介绍眼前的这个女子,一开口却不知如何称呼,惆促了半天只得道,“这位娘子,可能以前认识过我。”
“哦……”萧兰君随着段宸烨的话将视线转移到沈庭月的身上,很平常的一身打扮,在她看去,只是一个妇人坐在灶前烧火,她的眼睛有些漫不经心,锅还没开,灶堂里的火好像就快要灭了,她却忘了往里加薪。纵使灶堂里残存的光线有些忽明忽暗的,她依旧从那些光亮中看到这个女子皎好的容颜,很美的一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又或许还与自己还有几分相似。
“这位娘子可认得我未婚夫?”她如此问道。
这一问似一个沉重的巴掌促不急防地将沈庭月从那段往事中甩了出来,“未婚夫”三个字提醒着她,六年的光阴就算不会苍海桑田,也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比如一个人忘了另一个人,一个已经成了亲的男人却成为了别人的未婚夫,她好想问一句:这六年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然而这些埋藏在心底的万语千言,到了嘴边却只剩下简单冰冷的三个字:“不认识。”口吻接近冷漠,不带一丝感情,就像真的面对一个陌生人一样。
她起身离开灶间,连身上的灰尘都未记得拍掉便独自往屋内走,路过他们俩人时,淡淡道:“二位请回吧,天色不早,二位逗留此处,奴家多有不便。”说完便径直走进了里屋,一扇朴旧的门隔绝了外面的二人,她疲惫地靠在身后的墙上,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原本被灶火烤红的一张脸渐渐冷了下来,直到有冰凉的液体依稀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