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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忘忧卷第六章:爱把丹青错画人 ...

  •   两个月后,柳含碧的身子已见大好,无人搀扶也能自行下地行走,婉清每日清晨都会为她诊一次脉。近日诊来发现她的脉象逐渐平和,体内中气也越发足息,不禁叹道,这紫玉灵芝真乃神效,竟可将这临危之象力挽狂澜,生生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夏日晨曦,着一身淡粉色纱衫的杜婉清微笑着对柳含碧说道:“日后只要好好调理,痊愈之日指日可待。”

      柳含碧的态度还是淡淡的,只是婉清提脚离去之时,听到身后低若游丝的一声“多谢”。她回头对她浅笑道:“自家人何必客气。”却意外的看到柳含碧脸上原本淡淡的笑意骤然凝固在了嘴角,她脸色一白,迅速地起身离去。

      她走的太匆忙,起身时没注意,竟有一物在她起身之时落在了椅子上。待婉清看见时,本想叫住她,不想她已经走进了屋内。她好奇的走上前去,待俯身欲拾时才发现,那是一枚纯净的半壁白鱼。她先是一阵诧异,旋即想到,许是司徒翌来时遗落的,她轻拾起那枚白玉鱼佩,放在手心轻抚了抚,玉体触手温润一如昔日少年三春日光中的暖笑。

      她回到自已所居的苍云斋时,看到冰儿正一手着托腮皱着眉坐在廊下发呆,婉清笑道:“你怎么了,我让你买的东西买了吗?”

      冰儿幽幽道:“我去的晚了,到天香楼时他家的千层酥正好卖完了最后两个。”

      婉清惋惜道:“那算了,改日再买吧。”

      日前她听司徒翌提过杭州城东的天香楼做的千层酥烧饼,酥脆可口,吃完满齿留香,堪称杭州城烧饼中的一绝。可惜因为做工复杂,天香楼每日只做一百个,卖完为止。她听司徒翌说得那般欢喜,以为这定是他所爱食之物,所以今日特地让冰儿一大早就去了城东,不想还是去迟了。

      她一边走,一边推开房门,身后的冰儿却还在嘀咕:“小姐可知,抢先一步买走那两个烧饼的是谁。”

      婉清随口接道:“是谁?”

      冰儿道:“是姑爷。”

      “哦?”婉清略带惊讶,一边放下手中的药箱一边笑道,“那巧了,这烧饼还真逃不出我们这司徒府的大门了。”

      旁边的冰儿却一脸纠结,幽怨道:“我原也是这样的想的,听那小二说烧饼被姑爷买走了以后,就高高兴兴的往家赶,结果在府中花园里看到他的背影,他……他……”

      “他怎么啦?”婉清接道,转眼看到椅子上还挂着昨晚司徒翌换下的青衫长袍,一边摇头一边叹道,冰儿这丫头是越来越懒了。

      她走上前去将那青衫捧起抖了抖,身边憋了半天的冰儿气愤道:“我看到他拿着烧饼,往凝烟阁去了……”

      “不就是两个烧饼嘛,你这么计较……”她的话说到一半兀然停住了,剩下的几个字被那自青衫上滑落的无暇之物生生掖在喉里。

      身后的冰儿还在不休道:“可是小姐,你不觉得姑爷对那位柳姑娘好的太过了吗?我总觉得他们之间,他们之间……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冰儿的最后一句话,婉清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一切注意力都在那个从司徒翌的长袍上滑下来的东西上。玉质剔透,纯白无暇,那只白玉小鱼弯着尾巴躺在地上,婉清甚至觉得它可能就要跳起来了。

      她手指发麻地伸进袖中,摸索出早上从柳含碧处捡到的那只白玉鱼。另一只手拾起地上的那一只,同样有着触手生温般的温润触感,她两手颤抖的将两只玉鱼拼在一起,中间的那条裂缝契合的完美无缺。这断了十年的旧缘,于此刻在她手中重归完璧,可她却没有想像中的喜悦,反而生出一股彻骨的寒冷,在这艳阳七月,她的心有种如坠寒谭般的惶重。

      她不顾身后冰儿的叫唤声,拿着一对比目双鱼,慌慌张张地跑出了苍云斋,急匆匆地跑去位于府中西北角的凝烟阁,却在走到院门口之时突然停住。凝烟阁那方并不算大的院子里,早上她刚离开的石凳上,柳含碧正孱弱的偎依在司徒翌的肩上。她尚来不及问自己为何突然停住了脚步,就听到柳含碧柔弱的嗓音,“阿翌,我的白玉鱼丢了。”

      司徒翌一笑道:“我当是怎么回事呢,大清早的忙得满头大汗的,原来是丢了鱼佩啊。”说着,便拿起一方帕子替她擦了擦额上的薄汗。

      她轻覆住司徒翌停在她额上的手:“那是你送我的定情之物,丢了我怎能不急。”

      他嘴角轻扬如一阵清风拂起:“傻瓜,再重要也不过是一块玉罢了,只要你在,只要你好好的,那些都不算什么。”他抬起手轻拂了拂柳含碧的鬓角,轻笑道,“你可知那日你病重,我有多害怕,含碧,你要明白我喜欢的是你,并不是那块玉。”

      杜婉清的手骤然失了力气,那两块玉鱼自她的手中滑落,掉在她袆地的裙裾上,只余一声轻不可闻的闷响落在了她一人的耳中,如同那十年一梦惊醒后的心碎。

      “真的?”柳含碧面颊绯红的看着眼前男子黑白分明的瞳孔问道。

      “真的。”他特真诚地点头,拿起桌上的千层酥递到她的嘴边,宠溺道,“快吃吧,我大清早特地从城东给你买回来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柳含碧会心一笑,就着他的手,轻咬了一口,便满足的笑道:“真好吃,又香又甜,你也吃一口。”

      她笑着将那烧饼推到司徒翌的唇边,转首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摆放在院门口的那株铁树后露出的半袂粉色衣裙。她的心狠狠一怔,双眼一紧,这一刻没有人看到柳含碧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怒。她的手在停顿了片刻后,不着痕迹的恢复了冷静,略显无力的将手中的烧饼放回桌上。

      张口咬了个空的司徒翌,略带不解的看了她一眼,柔声道:“怎么了,累了吗?”

      柳含碧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只是忽然想到,住在苍云斋的杜家小姐。”说完她又忽然改口道,“哦不,应该是司徒少夫人了。”

      司徒翌也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也不必说这些话来衍我,这些日子以来我看得出她是个心地良善的人,说来都是我的错,是我有愧于她。欠她的我日后自会弥补于她,但你放心,我绝不会负你。且再等等吧,等你身子好全了,也等遇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我便与她谈谈,纳你为妾。”

      柳含碧纤瘦的手指轻点在他的唇上,一双凝波烟眸氤氲了一层浅浅雾色,含泪藏情,欲语还休。她轻声啜泣道:“你当我是这么不知好歹的人嘛,阿翌,是我对不起你,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妥协于老爷,娶了她。要怪就怪我命不好,偏偏这贫贱身子却生了这般富贵病,非得那旷世稀有的紫玉灵芝才有治得好的希望。一切纠葛皆因我而起,我又怎么舍得让你左右为难呢。”

      司徒翌轻轻搂住柳含碧单薄的身子,抚着她垂下的乌黑发丝,在她耳边轻声道:“好了,别哭了,总会有办法的,你才刚好些别又哭坏了身子。”

      站在门外好一阵的杜婉清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麻木感自脚底升起,一路往上,淹没了心脉,袭卷上脑海,眼前的两个人仿佛都不是她所认识的。

      那个一直沉默少言,病容寡淡的女子,与那个一直在她面前,清若杨柳,淡似清风般的男子,他们此刻以这样亲密的姿态在她眼前相拥而语。仿佛在这天地间,他们才是天造地设,情投意合的一对,而她这个才嫁进门不足三月的新妇,却成了他们之间的阻碍,成了他们之间隔山断水的局外人。

      这好像是一个天大的玩笑,在这逐渐高升的日光下散发着毒辣的光,她忽然感到眼前一阵眩晕。大片黑暗袭来,整个身子失去了方向感,她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然而终是未能稳住步子。杜婉清的整个身子向后倒去,却心有不甘地伸出手去想抓住些什么 ,结果只抓到了院门口那株半大铁树上的一小片叶子。那叶子不及她用力去拽便断了,连带着那花盆在她跌倒后,兀自滚下了门前的台阶。

      那咣铛一声清脆的碎响,打破了司徒府平静的早晨,惊得栖在庭院树丛中的一树罗雀慌乱飞起,惊得拥抱中的两人默契般的齐回过头。

      手肘上传来的痛楚,让杜婉清身上的麻木感消裉了不少,她的眼前再次亮开了光。在那光亮里,那个曾让她朝思暮念的人,手尚牵着另一个女子的手,他们一齐转过头,用看怪物一般的眼神,看着门外狼狈不堪的自己。她看不见,但也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脸上斑驳纵横的泪痕与那门内柔情蜜意的日光是多么的格格不入。

      她的心口生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恶心感,隔着一墙盛夏日光传来的两人深同一般的目光,如同千万把刀子,一片片活剐在她身上。她再也受不了这痛楚,这不是她想要的,不是,不是,绝不是……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一使力便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睁着眼前模糊不清的视线,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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