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夜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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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没有这一番在苏州的经历，我对于“侠”的理解，一向是拘泥于从小儿所看的传奇话本，也即所谓的嫉恶如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此前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头一次碰上需要为民请命的事儿，却要剑走偏锋，去当个窃贼。
这事说来皆因那位乔老爷而起。那日与他谈判减少地租，原本我们二人话不投机，末了那乔老爷却改口，说是可以商量，只是需要收取报酬。
“我看姑娘身上带着剑，走路比起一般男女，下盘也稳当得多，想来算是武林中人。前些日子，鄙人一位旧友偶然购得一幅前朝吴道子的仕女图卷，端的是“吴带当风”，画得那叫一个绝色无双。鄙人有心收藏，怎奈旧友抵死不肯转卖。听得那京中也有一幅真迹留存，只是主人家密不外传，于是知者甚少。若是姑娘能够弄来那份真迹，减少地租一事也就好说了，鄙人自当担负那些佃户的三成租税。”
于是乎，抵达东京之后，我一面每日帮着大哥与药铺内的一众伙计清点账目，整理各样新旧药材，一面留神四处打听那吴道子的真迹究竟藏在何处。终于有一日路过一家古玩铺子时，偶然听到伙计跟客人闲谈，说道那吴道子的仕女图卷便在当今户部尚书刘济槐府上。
只是当我前去尚书府意欲拜访时，却每每被府门口的家丁拦下，总不得见那刘尚书一面。没奈何，我只能试着去拜访开封府尹，欲让那府尹向皇上进言，直接一道圣旨下来，减免苏杭一带赋税，也省下许多功夫。只是数日过去，也没听得半点消息。再往那开封府衙去时，却是再不得见那府尹大人了。
一晃已是半月有余，大哥已然准备启程返家，只是减少地租之事仍然渺无音讯。临行前，大哥特地叮嘱我道：“我与爹娘虽不阻拦你四处游荡，只是出门在外到底不比家中，凡事好歹自己留心些，别到处闯祸。”我连连答应，心下却暗喜总算得以有所行动了。
接连几天晚上，我都悄悄地溜到户部尚书府附近，借着轻功趴到屋顶上，渐渐把尚书府的房屋布局，家丁仆从们换班的时间都摸了个透。说来我对偷鸡摸狗一类的事实在厌恶，只是眼下见不到那些手握重权的官员，也没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闯皇宫，实在没了法子，只能出此下策。
穿上夜行衣，戴上黑色面纱，静悄悄溜到尚书府墙根下，足尖点地，轻轻一跃，便到了角楼屋顶之上。夜凉如水，仰头只见皓月当空，放眼望去，尚书府内树影婆娑，不时传来阵阵蝉鸣。偶尔从远处街道上传来更夫的吆喝敲锣之声，间或夹杂着人语交谈，府内除了各处房屋外有人值守的地方点着廊灯，其余地方皆是漆黑如墨，府中主人想是俱已睡下。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屋顶下总算是传来上夜家丁们的交谈之声：
“老徐，跟着我到那边园子里巡着罢，老李老杜马上就该过来换班了。”
“好嘞，这就来。”
待得那脚步声逐渐远去，我立即从屋顶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府中地上。眼瞧着四下确实无人，我当即提脚向对面的书房内跑去。若无意外，大户人家所藏珍奇书画俱会放在书房内，几日来暗中摸索下，这角楼恰好就在书房附近，甚是便利。
到得书房廊下，推开一扇糊着青纱的窗子，翻身进入，借着房外廊檐下的灯光，我立即四处搜寻房中的书画架子。那换班的家丁不多一会儿便会过来，为免被人发现引来麻烦，我需得赶在他们抵达前寻到画卷悄悄离去。
那几个花梨木做的架子上堆着不少书籍，画卷，砚台等物，左右翻寻下，我眼见那架子底部放着一个狭长的木盒，那上面所刻花鸟兽虫纹样雕工精致，栩栩如生，一看便知绝非凡品。掀开盒盖，果见内有一画卷，小心取出，侧身对着窗外那光展开一看，几个盛装仕女或坐或站，或描鸾绣凤，或团扇轻摇，依稀可见几行娟秀飘逸的题字落款，连带着朱砂印章，可不正是那备受世人称赏的仕女图卷么！
我大喜过望，一面品鉴，一面暗自思索。想当日那吴道子作画时，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无数人命竟与这小小画卷系于一身罢！
正待收起画卷，恰在此时，耳边只闻风声有异，电光火石间眼角忽撇得一道黑影，从那开着的窗子外直直窜了进来。
大惊之下，尚未来得及开口，早已听闻一道略带戏谑的男子声音：“看来这仕女图卷倒是挺受欢迎的，这不正好又遇见一个来偷了。只是不管是谁，今晚这图卷我是定要拿到的。”话音刚落，只见那人身形极快，瞬间已窜到我的身前两步开外，左手一伸欲抢我拿在手中的画卷，右手则一掌直直往我胸口上劈过来。
方才搜寻东西已花了不少时间，想那换班的家丁只怕顷刻间便要过来，情急之下，我闪身避过，左手拽紧画卷顺带用手臂格挡那一掌，旋身一脚也往那人胸口踢去，被闪躲开后，右手趁便急急从背上剑鞘内抽出所带长剑，挡在身前，挥剑向前刺去，意欲逼退那人，寻机翻窗离去。不想那人极为灵敏，身形一晃再次躲过，丝毫不见慌乱，伸手也从身上抽出一把长剑，映着那窗外灯火，只见那剑身通体青黑，锋利无比，微微泛着银光，舞动间行云流水，亦向着我砍来。
铮然一声，两剑相撞，竟擦出丝丝蓝色火花。手上只觉陡然一重，心知那人亦身负内功，且仍留有几分余力，我心内更是惊骇无比，同样提气运起内功抵挡。
只听那人忽又戏谑一笑，声音极富磁性：“看来你功夫却也不错，是个好对手，今晚着实有趣。”口内说着，脚下忽然一脚朝我踢来。这一下又快又狠，我原本听着他说话，有些恍神，冷不防只见那只脚已来到身前，来不及细想，撤剑纵身往后便是一翻。岂料房内狭窄，这猛一翻，眼见便要撞上一个博古架子，虽是及时停下稳住身形，然而手肘却免不了碰了上去，那博古架上一个青釉大瓷瓶儿经此冲击，摇晃两下便直直落地，哗啦一声巨响，摔了个粉碎。
这一响在静夜中非同小可，窗外陆陆续续响起上夜家丁的脚步声，更有许多灯笼火把靠近书房，当先便听见有人大声喝问：“谁在里面？”
当下我再顾不得与那人缠斗，把画卷揣在上衣内，纵身推窗一跃而出，也顾不得撞见一大群人，提气纵身跃上屋顶。耳边只闻得一阵风声，回头一看却是那人亦上了屋顶，沉声喝道：“往哪里去？把那画卷留下！”
我当即转身向着城郊方向飞奔而去，那人亦在身后紧追不舍。尚书府内登时鸡飞狗跳乱成一团，一片火光中只听见许多人大声喊着：
“来人啊！有贼人！有贼人！”
一气儿逃到城郊，出了城门，只见一条淙淙小河蜿蜒而过，周围一片林子，在月光下寂静无声。不远处仍可见到城门上的灯火。我落到地上，正待歇息半响，只见那人竟也追了过来，稳稳落地，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瞧。
我一面暗暗防备，一面朗声问道：
“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何定要抢这画卷？”
那人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旋即大笑：“哈哈！我万万没想到，原来是个女贼！”随后又道：“阁下既问我，我却也要问一声，为何要偷这画卷？”
我答道：“我偷这画卷，并非为一己之私。只因那苏州城内众多佃户田地遭受水害，地主乔老爷虽答应减少地租，却要等我弄来这画卷方可。本想着让这京中官员向皇上请旨减税，却总无回应，又见不着那位刘尚书，没奈何只能行此盗窃之事。此事事关众多人命，还望阁下勿再争夺。”
那人静了半响方开口：“若果如此，确是不该阻拦，只是如今单凭你一面之词，我又怎知真假？何况我要这画卷，亦事出有因。说不得，你且露出真容来待我记住，日后若有什么，也好寻人。”
我皱眉正待说话，岂料那人忽然极快地窜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扯我的面纱，我一时不防，躲避不及，只觉脸上一阵温热，一只大手抚在我脸上，生有剑茧的手指隔着薄薄一层面纱轻轻擦过脸颊，瞬间便把那面纱一把扯下。
那人扯下我的面纱后，眼看着我竟一时有些怔然。然我早已恼羞成怒，抬手直接一个耳光狠狠扇了过去，大声喝骂道：“登徒子！你的手往哪乱摸！”
那人不防，被我打了个正着，一声闷哼。
我余怒未消，正待继续发作，只听那人朗声笑道：“姑娘莫恼，我扯了你的面纱，自然也要让你见到我的真容，这才公道。”
说着抬手一扯，黑色面纱倏忽落下，露出一张脸来，剑眉飞扬，目若明星，鼻梁高挺，唇角带笑，眉目间自有一股英挺潇洒，端的是个俊逸非凡的人物。
那人抬头，双手抱拳，一双黑黝黝眸子带着笑意盯着我，声音低沉悦耳，缓缓回荡：
“在下林立飞，桂州人士。方才无意间冒犯姑娘，这便给姑娘赔个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月夜惊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