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苏州 章一 ...
-
从福州家中出发时，已是繁花似锦的春末，骑着马，驾着车，一路颠簸，横穿过葱葱翠翠的茶园，跨越过连绵起伏的远山以及众多农人耕作的田野，经过大大小小的村庄，市集，待到进入江浙一带时，已是入夏时节了。若是要到东京去，最便利的法子就是自此改走水路，从大运河一路北上，途经黄，淮，海三大水系，直至汴河。自隋疏浚运河以来，不仅是漕运，中原一带南来北往的商旅亦大抵选择此路，我们兄妹两个每每入京亦是如此。
那日进入苏州城后，我与大哥随意寻了家客栈，开了两间小房歇下，打算第二日清早便雇船离开。在繁华喧嚣，游人如织的市集商铺中闲逛半日，采购完备所需什物后，只觉腹中饥饿，我们兄妹俩便在当地颇有名望的“百花楼”内大堂坐定，点了几个小菜，还要了一小壶十年佳酿“海棠春”，二人对饮，不胜自在。百花楼的另一边正对着河涌，窗外是小桥流水，青瓦白墙，各色船只画舫缓缓而过，桌上酒食器皿皆用金银打造，觥筹交错，语笑不绝于耳，掌柜跑堂在各桌客人间往来穿梭，殷勤相待，更有一众歌姬在旁或抱琵琶，或持箫管，吹弹助兴，银牙糯口，唱的是柳三变的《望海潮》：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酒不醉人人自醉，说不尽的太平气象，清雅风流。
只是没能惬意多久，便忽然听得大街上一片声嚷嚷吵闹起来。原来好巧不巧，这百花楼就开在苏州城内府衙旁，因此耳边每日虽是莺歌燕舞，却也免不了旁听各种争吵事端。然而环视座中诸客，却无一人有懊丧之色，反倒个个伸长脖子往大街上张望，看看又是出了什么新鲜事故。
我被那吵闹声搅得实在食不下咽，便也停下碗箸，与大哥一同往外张望。远远的只见一大群人，身上皆是田舍人家打扮，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府衙门口团团围住，正与门口当值衙役官兵吵成一团。
习武之人，若是身负内力，比起寻常人等有着更好的耳力。因此这群人的争吵内容便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地飘入我的耳中：
“你等这压榨百姓的狗官！明知今年年成必定不好，却依然收取与往年同等的租税。这不是要活活逼死咱们老百姓吗！”
“等交了官租，哪里还能吃得上饭！那些个从不下地的富人家日日大鱼大肉，咱们一年苦到头，却连饭都吃不饱！”
“横竖都是要死，这世道，也忒不公些，咱们反了罢！”
……
随着争吵声越来越大，酒楼内的客人早已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今年入夏以来，长江，钱塘江畔便雨水不绝，沿岸频频发大水，许多佃户的田都被淹了。这一群人想必就是田里遭了水害，交不起租税，故此来这闹事。”
一位看着像是儒生的人慢幽幽地摇着手中折扇，啧啧叹道：“这就叫做“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语毕，众人纷纷叹息不已。
我草草地吃喝完毕，便问道：“大哥，等下吃完饭要往哪里去？”
大哥凝眉想了下，说道：“咱们路上要用的东西都买齐备了，只是才刚我想起来，爹给了我一封信，要我到苏州后去青云巷马员外府上拜访。瑶妹可是要与我同去？”
“爹让大哥去拜访，想是有正事，我一个年轻姑娘家，去了也没意思。倒是还想着再到街上四处逛逛去。”我连忙笑着说道。
“你实实就是个贪玩的丫头片子。这些年每每入京，一路上，我忙着干正事，你倒好，整天闲得很。”大哥闻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句话确是有几分道理。我只好赔笑着吐吐舌头。
待到吃饱喝足从百花楼中出来，我眼瞧着大哥拐入前头市集里的巷子，再见不着踪影，立即抬脚往府衙走去。方才围住府衙门口吵闹的人俱已被衙役及行人暂且劝走，因此门口只有两个衙役看门。刚走到府衙门口，便被拦住，其中一个面色不耐地问道：“你是甚么人？来做甚么的？”
我颔首施了一礼：“民女萧瑶，有事求见知州大人。”
那衙役轻蔑地驳斥道：“你当大人是寻常人物，想见便见？今日大人身上不适，若是有甚冤屈要诉，明日再来。”
一般人遇到这种状况，除非那位知州大人确是身体不适，不然也有法子。
眼见四下无人注意，我从随身带的小钱袋内掏出两块小碎银子，暗暗一人一块塞给他们后，再次笑着道：“今日确是有要紧事求见大人，劳烦两位官爷通融一下。”
那两位衙役顿时脸上放光，满意地把碎银子揣进上衣内，方才驳斥我的那个当即笑着道： “姑娘稍等，大人歇了半日，这会子想是已无大碍了，我且去试着通报。”说完便往门内走去。
不多一会儿，那衙役便走出来，笑着道：“姑娘快进去罢，大人已在堂上了。只是身上所佩之剑却要先交予我等保管。”
我平日里出门，身上都会佩着防身用的长剑或是软鞭，以备不时之需。听他说了后便解下来递过去，缓步走入。
穿过平坦宽阔地前院，绕过一道雪白水磨雕玲珑山水的影壁后，总算走进了府衙大堂，只见几位衙役进进出出，而那位身着朱红色官服的大腹便便的知州大人正端坐上首，见我走进来，打量了一下便问道：“你就是才刚那位女子？究竟何事要见本官？”
我先施了一礼，说道：“民女本是过往商贩，近日偶过苏州。刚才只见一群人围着府衙门口，打听之后才知是佃户农田遭受水害，而地租不减，故此闹事。冒昧问一句，大人为苏州父母官，明知百姓有难，何故不下令减免赋税，以致农人聒噪，自己也不得安生？”
那知州皱眉道：“此乃官家之事，还轮不到你一小小女子过问。况且赋税几何，原是朝廷按律征收，没有圣旨，怎能说减免便减免？”
我不慌不忙笑道：“大人此话差矣。如今虽无圣旨，然不妨暂且下令减免地租，这样一来便可平息民愤。若是一味苦苦相逼，便极易引发暴动。当今圣上最是励精图治，时有善政，若是知道大人此举是为安抚百姓，想来也不会怪罪。而百姓承了大人的情，也必定感恩戴德。这等好名声传了开去，大人指不定就得嘉奖了。这样岂不是好？”
有道是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对于庙堂之上的人，有什么能比加官进爵更容易动心呢？
果然那知州大人听了眼内放光，只是犹疑半响却说道：“虽如此说，只是这地租也不是本官想怎样便怎样的。这苏州城一带佃户，多租的是本地富绅乔老爷家的地。若想减少地租，需得他本人愿意自行担负佃户少缴纳的那部分，补足赋税方可。”
我急急问道：“既如此，大人何不去劝说那位乔老爷？”
“使不得！使不得！这乔老爷可不是寻常人物，在京中可是有贵人扶持的。若是得罪了他，本官别说嘉奖，恐怕连头上这顶乌纱帽都要保不住了。”那知州连连摆手，末了又说道：“本官瞧着姑娘这通身气度不凡，虽是商旅，却难得有一份悲悯之心，何不自己前去？若能说服的了乔老爷，救民于水火，也是大功一件。”
我眼瞧着他谈到乔老爷那副畏缩的模样，心下也知道无法勉强，略微闲谈了几句便走出府衙门口。一路向集市上的人打听着找到乔老爷所住的那所大宅子，正想着怎样才能进去，忽见那宅门口打开了，一个身着枣红色绸袍，嘴边两撇八字须，戴着玉扳指，身形臃肿的男人迈步走了出来，门前几个家丁见了他便齐呼“老爷”，想来就是那位有名的乔老爷了。
这下正好，不用费心如何见到本人了。
我连忙上去打了个招呼，说明来意。岂料那乔老爷满脸不屑道：“那田地是我的，当初也是他们自愿租的，该交多少就交多少，被水淹了，与我何干？”
“若是年成不好，地租太高，佃农负担不起，便会饿死。”
“他们饿死，与我又有何干？”
面对此等无情无义之人，我禁不住心头火起，面上也不再故作谦恭，大声道：“若是他们都饿死了，那谁还来租你的田地？！”
“便是没人租我的田地，那也可以另作它用，与你一个外乡来的小丫头什么相干？”
我听了正待发作，就听见那乔老爷话锋一转：“不过这事儿也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
第二日清晨，我与大哥离开客栈，登上早已雇好的船只，顺着开阔地运河一路往北而去。心内想着昨日与那乔老爷的对话，我的心中难以平静。
清风徐徐而过，站在船头上，望着那一片街道市集，亭台楼阁渐行渐远，耳边依稀还能听闻从远处传来的百花楼的歌姬们的如珠玉般清越动听的声音：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苏杭一带依然是那繁华的温柔富贵乡，只是那繁华之下早已暗流涌动，就好似一匹绣满了精致花纹的柔软缎子，底下藏着的是锋利冰冷的刃芒，轻轻一触，便血染指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苏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