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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正文章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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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这夜,追命在不知醉楼喝酒。
他不想吃饭,其实也是自己那没得吃,又不愿回府里扰人。
案子办妥,其他事情亦无任何差错,他还是莫名其妙的疲累,这样的情绪带回去只让人无谓担忧,半点益处也没有。
神侯府里真能敞开相谈的不过那四人,追命实在不願叫他们多想,更何况给世叔和二师兄唠叨这种自个儿都讲不清的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想来想去,无言心事,不如说与酒听。
再者这不知醉楼有个极会看人眼色的掌柜,追命刚四碗酒下肚,掌柜的已然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菜。
白净的盘子里躺了几条干瘪的小鱼。
追命一哼。
“老尹,你越发不地道,拿这样虾米大的鱼来对付我。”
尹掌柜不与他辩驳,只把盘子往前推一推,又替追命满了碗酒:“先尝尝,尝完再说。”
追命拈起一条,张口咬下了鱼尾巴。
结果话还没来得及说,眼睛已熠熠亮起来。
——这鱼看着干干入不了口,没想到汤汁全在骨肉里面。
待追命喝完酒压住惊才眯眼嘿笑道:“不是你的手艺啊,拾着宝了?”
“嗐,算我行大运,上月招了个姑娘,烧菜顶棒还能干夜活。”
“嗯?”
追命有隐隐的预感,也在埋怨自己早前怎么没打听那位罗姓女子做工的店家都是哪。
她难道仍在京城么?
“老尹,你把人喊出来。”
尹掌柜自顾自地傻乐。
“好,看看好,看着美人吃着佳肴,崔爷懂行。”
追命笑啐:“啰嗦!”
就一小会儿,后厨走出来个人,可不就是罗沺潇,穿着蓝布衣裙,手还有意无意地去遮围裙上的油渍。
她静静地一笑,尹掌柜差点抚掌赞叹。
“您看咱这帮厨的样貌,那叫个荆钗不掩——”
他没说下去,只因追命的眉毛皱得又紧又愁。
“你怎么还在这?”
追命叹着气问。
罗沺潇笑着答道:“三爷在京城啊。”
尹掌柜颇为识趣地、悄没声儿地躲回了柜台后面,琢磨着是否该把罗沺潇辞了。
——可是小罗看来和三爷关系非比寻常呀。
——菜又做得真不错。
他这厢正纠结着,那边追命已经快跟罗沺潇发起了火。
“我说的话,你不是都应下了?”
罗沺潇柔和地笑着将线条温润的下巴收了一收,嘴里却道:“我答应三爷不说假话蒙人,没答应三爷离京呢。”
追命望着女子,半晌才问:“就是说我费尽口舌,你也不愿离开京城?”
罗沺潇又笑,摇头。
夜风吹得窗户吱呀作响。
追命长叹一口气,——唉,需得想个法子。
他憋着劲想办法说服罗沺潇,姑娘也挑起眉毛看着追命,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我很难看吗?”
追命愣着摇头,不很难看。
很不难看啊。
“既然没碍着人吃饭,三爷莫要停箸,”罗沺潇拿起桌上空了的瓷碗晃晃:“就把我当成只酒碗好不?”
追命无奈驳道:“酒碗会盯着人瞧?”
罗沺潇喜喜一笑:“哎,我不看了。”
她真就转过头去空空地妄想自己脚尖,时不时瞟一眼桌上,见追命酒喝光了便替他斟满,一坛饮尽,就再搬一坛来。
鱼吃完了,酒却未停。
但是很快追命也饮不进去更多。
他想那啥,不好给姑娘家直说,只好含糊其辞:“我去去就来。”
罗沺潇满心以为他要跑,有些些难过不舍,却仍是浅笑着点头,故而追命又出现在店门口的时候,她吓了一大跳,赶紧把正揉着眼角的手缩回到了袖子里。
“三…三爷?”
“老尹也是,就放心个姑娘每天摸黑回家,”追命揉揉自己头发,又摸摸胡茬子:“你这里几时完事?”
“丑时二刻,没人再来,早走也行。”
——店里冷冷清的,哪像还有人会来的样子。
罗沺潇歪着头看,不太明白追命怎么透出些微手足无措的烦躁样子。她做饭时找空偷瞥了瞥,那人在窗户边静得像尊塑像。
万一哪天家里摆的泥塑会动了,你怕不怕?
罗沺潇可是有点担忧,于是试探着嗯了一声。
追命听见她鼻子里哼出来的声音,拍拍脑门咂嘴道:“走,我送你回去。”
尹掌柜自柜台后探出头来,拔高了老出花的嗓子:“走,走,快走,不然崔大老爷要提我见官了。”
罗沺潇扯了围裙,赶紧跟着追命跑出店门。
她抬头,看见漫天星星和一钩新月。
高粱的香气从左边悠悠飘过来。
*
这天铁手去文盲轩找无情的时候,正赶上追命也在那。
甫一见三师弟,铁手即刻送上满面不怀好意的看热闹的古怪笑意。
啊哈,嘿嘿
——嘴上不说,心里果然是动了念想。
否则怎么叫人看见半夜和姑娘在道上走,还在整个神侯府都暗搓搓地传开了呢?
追命看着铁手变化万千的脸色,哭笑不得地叹道:“罗姑娘在老尹那做夜活,我只送了一次,再没见过了。”
铁手和善笑着颔首。
“真的。”
这俩字要不是无情说出来的,铁手可能会继续笑下去,他一听这话,才收敛笑意正色看着追命。
那人眉目间果然有轻微的无计可施的无奈。
故铁手沉吟献计道:“你既无意,想办法劝劝,以你的本事,定能把她痴念消解,否则罗姑娘总在京城耗着,实为不妥。”
追命摇头摆手,拆下了酒葫芦。
却是无情张口解释:“三师弟前次在祥符的案子,那女子跟去了。”
铁手惊疑道:“我竟没看出她功夫这样好。”
追命不答,闷声饮下半葫芦酒,忽然望向无情,后者嘴边确实牵动起一丝了然的清浅笑意。
铁手决定不再多事,心里却略略不平。
——师兄和三师弟商量出主意竟然也像不告诉老四一般瞒着自己了。
直到追命走后很久,连铁手也将想讲的事说完,无情才望着窗外依依的柳树,清清说了句话。
“这一路,该够他想清楚了。”
铁手只好点头。
无情所言祥符那案子,实则是追命都料理完回京的路上,才被挂住了的。但这事之前,罗沺潇在追命不知情的情形下还去过一次神侯府。
她跟着青袖布庄几个伙计去送新做好的衣服,——虽说青袖布庄和神侯府素有往来,送东西来的人依然是止步于院墙之外。
罗沺潇透着门缝眼巴巴往里瞧,最后忍不住悄声问了一句:“追命三爷出去办案了?”
立刻,门两边的守卫和山里的野兽发现猎物似的,齐刷刷噌地扭过头来。
罗沺潇不由自主退后二步。
好歹门卫中年纪稍长的一个,咬牙忍笑了会儿,终于清清嗓子应道:“是,三爷不在京。”
“哎,多谢大哥相告。”
——那人真是,总不在京城呢。
罗沺潇这样想时,嘴角亦微微翘了起来,便没在意眼前的几个侍卫“眉来眼去互送秋波”。
银货两讫,罗沺潇正要随那伙人离开,神侯府中忽然疾步走出一人,朝她揖了揖道:“罗姑娘,公子有请。”
罗沺潇这下可是真吓着了。
神侯府的公子只有一个。
无情。
她也走过江湖,早知那是个绝顶人物,年纪似乎是比自己还小,本事却要比追命都大上许多。前次罗沺潇装晕,趁机偷瞄过这传说中的青年,只觉得他眼睛冷得像冰珠子。
无情找罗沺潇,是要替他三师弟驱她走吗?
罗沺潇被引至文盲轩,尚未走近,已觉得阵阵凉气侵地而来。
——不,不会吧……
她差点转身逃走。
但还是被强推进屋。
罗沺潇松了口气,原来是文盲轩地下贮了些冰才这样凉爽,并不是无情的缘故。
她站在门口,看见无情示意的眼神,又往前走了几步。
不行,还需得再往前走。
一直走到和无情只隔着张书案。
无情没有寒暄客套,劈头一句便是——“我这三师弟,你当真认得吗?”
罗沺潇语塞,她当然应该点头说认得,小时候就认得了,但是眼前的大名捕似乎不是想问这个“认得”。
她只眨了一下眼。
“老三平日很忙,要四处奔波,回京亦是治伤修养,”无情的手指在书案上敲出咄咄的声响,他桌上有各样的书籍册子、图卷画轴,便看也知这人有多辛劳。
就连他手底下都有一张京郊的简图。
“城中百姓,认得追命老三的人,几乎未有。”
罗沺潇沉默不言,她在仔细琢磨无情话里的意思,半晌才咬紧下唇,眼睛一闪就要跪拜。
“民女谢过大人。”
无情摇头,罗沺潇硬生生地止住。
“无论结果如何,勿要心伤。”
他没有等罗沺潇回话,已将九千九百九十九分精力重新放回到手中的卷宗上。
剩下一分瞥了眼施个礼默默离开的姑娘。
——应该是明白的。
于是乎,两天之后,罗沺潇在祥符寻着了案子刚刚完事的追命。她没直冲上去,也未装作百里迢迢的偶遇,只是动用起全身的本领,偷偷地跟着他。
像她儿时做过的那般,因为发现了那人的背影窃喜。
罗沺潇沾着茶水,趴在桌上胡乱涂起来。
追命已经在这茶摊坐了一个时辰,树影都从他脚下爬到了身上,那人偏就没有要走的意思。
七月天的午后最为消磨人。
罗沺潇手指也懒得动了。
她还梦见眼前蓦地出现一碗甜蜜蜜的冰雪冷团子。
——罗沺潇面前真落了只瓷碗,丝丝冒着凉气。
她赶紧抬头看,追命已不见踪影。
这么多年,罗沺潇的功夫其实好了不少,可惜那崔略商也是今非昔比。而且追命这次的消失真的就干净彻底地不见了,她在祥符没在寻到他,回京也完全打听不出那人的行踪。
不知醉楼夜间生意向不火爆。
最近简直冷清。
神侯府的侍卫们亦开始三缄其口。
这时候罗沺潇才突然意识到,即便她住得都离追命这样近了,他们之间根本是无甚牵连。
相隔太远。
可她明明曾觉得那么近过。
和那人之间长长长长的距离,也许要她使尽全力才赶得上。
狂奔。
玩命追赶。
这天罗沺潇收拾完厨房,给尹掌柜打声招呼正准备回家,一个神情很有些稳重的年轻人来到了不知醉楼,点名找她。
年轻人衣衫很干净,腰间悬着把刀,他递给罗沺潇一只纸折的鹞子,它翅膀上有一个日期几个地名。
罗沺潇确信青年离开前朝自己眨了眨眼。
尹掌柜想好了,打死也不辞退这姑娘。
——成大捕头座前弟子都来专门找小罗,保不齐下次大爷自己来了呢。
嘿,财源滚滚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