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玉之契》桑闲

4、修行 不可能在一

　　不可能在一起的。
　　不可能在一起的。
　　不可能在一起的。
　　仿佛灵魂被抽空一般，脑海中只剩下这句话在飘荡，窒息一般的痛楚，犹如惊弓之鸟一样惶恐不安。
　　他给了他最想要的答案，又明明白白地推翻了。脑中想过千万种结局，甚至连被拒绝后该如何行动都已有细细打算，只是他的井总是出人意表地让他手足无措。
　　以前他总是在意别人的想法，左右顾忌，优柔寡断，现在他终于明白比起他人口中的那些鸡毛蒜皮，自己心中的那种无法面对的恐慌才最揪心。
　　玉清望着窗外一洗如碧的天空，觉得心中一片空白，仿佛已经没什么重要的存在，空空荡荡的令人晕眩。
　　“真君，您的茶。”轸弯腰擦了擦狼藉的桌子，不安地打量着玉清。今天的真君跟往常很不一样呢，早上起就直愣愣地对着填发呆，平日里那些五花八门的乐子却是一个不见。
　　“轸，”冷然的声音让轸心中一紧，“不知真君有何吩咐？”
　　“七宿中你的道行最浅，我本应该好好教导你，使你能早日成才。却一直耽误着你，整日与你嬉笑打骂，你不会埋怨为师的吧？”
　　咦？这是？不会又是什么耍人的新招吧？轸心中诧异，但见玉清神色肃穆，却也敛去了平日里胡闹惯了的神色，正色道：“师傅言过了，师傅教导自然徒弟自然有师傅的方法，虽平日里不似他人严酷厉害，弟子亦是收益颇丰。”
　　“哼，那些皮毛唬唬人还差不多，在同行眼中那可只能算是班门弄斧了。”那本被雾气缠绕的黑眸如今一片清明，却又透着咄咄逼人的气势，“怎么？难道仅是如此你便满足了？那我玉清门下岂非多了一个无能的庸才？！”
　　“弟子不敢。”第一次见到玉清如此严厉的一面，轸不禁被那气势震慑住，不自觉地下跪在地，心中顿时不敢再揣测玉清的反常，径自说道：“弟子愿紧遵师傅教诲，望师傅多加指教。”
　　“不错，这还像个样子。”清冷的黑眸中终于不再气势汹汹，“既然你有心向学，也总算没有辜负为师的一片苦心。你现在便去收拾收拾行李，我们下午出发。为师要带你游历天下，一路降妖伏魔以磨练你的意志，亦可使你增长见闻。你现在便去打理吧。”
　　被玉清突如其来的决定所震撼，轸看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师傅，犹疑了半天，最终还是说道“师傅，此事是否太过突然？是否要我跟井宿哥哥说一声？”
　　“为师的是带你去修行，干他人何事？你又何需多嘴？长生殿的事到底是谁说了算？此事不得张扬，你只管收拾行李跟我上路，其他的就无需你操心了。”说罢，玉清将脸转向一边，似是再也不愿多说一句。他心中本是存了疙瘩，未料想轸又戳了其痛处，一时情难失控训斥了几句，又念及轸向来是他最疼宠的小徒弟，想起几万年来嬉笑打闹的无忧岁月，想起过去自己与那人相处时的温情，不禁心痛不已，自己对自己生起气来，心里堵闷的慌，一时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轸实在是不明白平日里一向与自己不分尊卑的师傅今日为何总是“为师为师”地称呼自己，也不明白好端端地在殿里住了几万年的师傅为何片刻间要带自己去修行还偏偏不让他告诉井宿哥哥，但至少有一点他看明白了，那就是师傅十分的不快乐。师傅从未发过脾气，向来以和为上，这次像变了个人似的，必定事有蹊跷，只是看这情形自己也不好多过问什么。将最后一件衣裳塞进包袱里，轸犹豫了半天，还是提笔写了封信留给井宿。

　　“颜徵姑娘，真是不好意思，老是麻烦你。”
　　“玉公子这是什么话，颜家能够兴旺繁盛，全靠您仗义相助，替颜家除了那只蛇妖，徵儿无以为报，只是做几只翡翠饺子以表敬意，实在是惭愧。”少女清丽的脸上，染上一抹羞涩的红。
　　微微扬起嘴角，玉清接过颜徵手中的食盒，“颜姑娘实在客气，颜老爷当日早就支付了重金以作报酬，怎能说是无以为报呢？倒是颜姑娘的手艺，扬州城里没有一个不是赞不绝口的，话说回来，倒是玉清占了便宜呢。”
　　玉清本就貌若天人，此刻脸上表情又是如沐春风般，颜徵本又有欢喜之意，此刻不禁恍惚起来，半天才答道：“是玉公子谬赞了，既然玉公子喜欢，改日徵儿再做了送来就是。今日真是诸多打扰了。徵儿告辞了。”说罢一溜烟地跑了，轻盈的身姿在落日的余晖中划出一道别致的风景。
　　“师傅，看来这颜姑娘是看上你啦。这今天送饺子，明天送馒头的。”颜徵一走，一旁的轸就忍不住插话道。
　　“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去泡壶茶来？这翡翠饺子外面可没得卖呢，今天算你有口福，让你揩点油。”迷惑众生的脸上满是馋涎欲滴的神情。
　　“师傅，瞧你急的，不就是翡翠饺子么，亏您还是上仙呢，这点定力都没有。”虽嘴上抱怨着，手上没停着。煮开水，放茶叶，轸娴熟地处理着这做了几万年的事，“不过，其实颜姑娘真的不错啊，颜老爷是扬州城首富，颜姑娘的手艺又号称天下独绝又貌美如花，谁要是能娶了她，那可是有福了。”
　　“我想你今天怎么一个劲儿的夸人呢，看来是动了凡心来着，既然你对颜姑娘如此情有独钟，那师傅就替你除了仙骨，让你还俗了此心愿，你意下如何？”晴朗的嗓音中透着邪恶的揶揄。
　　“嘻嘻，师傅您哪儿的话，这比起当凡人的生老病死，当然还是当神仙的悠闲啦。更何况，我跟随师傅都成千上万年了，这师徒情深，徒弟我又怎么舍得下呢？”边说边将煮熟的开水泡入茶叶中，顿时茶香四溢，衬出满室的惬意。将茶壶端到桌前， “师傅，喝茶，小心烫。”
　　“哼，你这油嘴滑舌的功夫倒是越来越溜了，教你的法术可有好好练习？”
　　“有，有，当然有，师傅的话徒儿哪敢不听，师傅教的法术徒儿哪敢不练习？”这可不是说假话，想当初师徒俩刚到凡间时，那过得可是地狱般的日子，这师傅就像变了个人儿似的，没日没夜的练习，稍有不慎就会被骂得一文不值，还会被各种各样无伤大雅的小法术折磨得叫苦连天，连一丝偷懒的时间都没有。不过自己的法术倒也的确大有长进。
　　不过想起那段时日，轸还是禁不住缩了缩脖子。虽然经过些时日，师傅的性子也慢慢恢复如初，只是经过那种魔鬼式训练，轸总算是心有余悸，不敢再随随便便混日子，对法术的修炼也慢慢上了心了。只是轸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当初师傅带着自己冒冒然地下了凡，又是为何莫名其妙地转了性。。。。。。其实说不明白也不见得真的一点都不明白，这在殿里能真的让师傅动气的也只有井宿哥哥了，两人虽面儿上吵吵闹闹，其实私下感情好得令人嫉妒呢。七兄弟中也只有井宿哥哥的法术是得自师傅的真传了。额。。。。。。除了自己，不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自己那是让师傅泄气耍着玩儿呢。。。。。。真不知是幸福还是悲哀。。。。。。
　　是了，当初下凡前自己说要告诉井宿哥哥一声的还被师傅训斥了呢，现在想来两人是在赌气呢，而且留给井宿哥哥的信也迟迟不见有动静，照理来说井宿哥哥早该派人来寻人了。不错，一定是师傅与井宿哥哥间出了问题。可是七兄弟中师傅最疼爱的就是井宿哥哥了，而井宿哥哥又沉着稳重，比起井宿哥哥来师傅还闹腾得多呢，究竟是什么问题才可让师傅能够弃殿而出，还一走就是三百年呢？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哎，不想了，不想了，这上仙间的恩恩怨怨又岂是他这个小小的星宿可以参得透的？还是关心一下自己的未来该何去何从的好。轸转过头来，看到满脸口水的玉清大快朵颐饺子的情形。。。。。。
　　果然，问题肯定在师傅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师傅，我们在这扬州城呆得时间也够久的啦，是不是该换个去处了？还是您打算回殿上去？”
　　冷冷的眸光射过来，惊起轸一身的鸡皮疙瘩。糟了糟了，果然不该提回殿上的事。。。。。。这下完了，该不会是要他遁地一周吧？！不要啊，人家才不要一身都是脏脏的都是泥巴呢！
　　漫不经心的语调传来：“怎么，想回去了？”
　　“其实是有点想殿上了。。。。。。”声音小的简直是听不清，怎么觉得自己胆子越来越大了呢？还是这就是所谓的艺高人胆大？“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为民除害，替天行道，又可降妖除魔磨练自己，哈哈哈哈哈。。。。。。”这笑得，连自己都觉得尴尬。
　　“上次替颜家除的那只蛇妖，你怎么看？”
　　“啊？”怎么突然说到蛇妖了？轸愣了一阵，但想到师傅一向心事叵测，不按理出牌，这答非所问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于是答道：“那蛇妖挺厉害，不过师傅你不是收了它么？还担心什么？”
　　“所以说你道行浅呢，那蛇妖可非池中之物。我本用乾坤袋收了它，可谁知待我回到家中，那乾坤袋竟被破了个洞，蛇妖早就跑了。”
　　“什么？！跑了？”
　　“不错，那乾坤袋乃是女娲娘娘所赠，用五色千年蚕丝梭织，又经五味十八真火所炼，一般的妖怪在里面呆上半个时辰便会魂飞魄散，这蛇妖不禁元神完好无损，竟还有气力破洞而逃，可见非同寻常。可当日我捉妖之时，却并未觉其有所不同，想必它身上定另有灵物保其周全才是。”
　　“那现在我们该如何是好？”真实的，什么都不告诉他，害他像个傻子般什么都不知道。。。。。。
　　“送佛送上天，更何况我堂堂玉清上仙，哪里有见了妖还不捉的道理？若要是被同门知道了，岂非笑掉大牙？”
　　“可师傅您不是说那蛇妖有灵物护体么？我们这么冒冒然追去岂不冒险？”
　　“笑话！我管那是什么灵物？！就算那灵物能保得了它一时周全，在我玉清面前亦能弄虚作假么？你只管在一边看着就是，你师傅我这次可是要大显神威了。”
　　瞧瞧，瞧瞧，这眼睛都瞪到天上去了，这自恋的。。。。。。轸在旁不禁悄悄翻了个白眼。
　　不过倒也没错，师傅乃是与玉皇大帝并驾齐驱的六御之一，随随便便往那儿一站，那仙气就能吓跑大小妖怪了，要真认真起来，哪儿还有不能收的妖怪？
　　于是换上一张谄媚的脸：“是是是，师傅您一定马到成功~”
　　“哼，这马屁拍得还到舒服。”妖娆的眼往旁边一瞪，“待到我收了那只蛇妖，我们就回殿上去。”
　　“这么快？”不是刚刚还在说蛇妖的么？
　　“不是你说要回去的？这会儿又嫌快了？”黑色的眸子突然传来一丝歉意，“啊，真是对不住了，光顾着讲话，这翡翠饺子都吃完了呢，忘了留给你了，等下次吧。”
　　“什么？！又吃完了？你不是说了这次会留给我的么！师傅你赖账！你不讲义气！”你不是光顾着讲话了吗？怎么还有时间吃呢！每次都这样，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一个人独享了去，完全没有顾虑他这当弟子的心情。。。。。。
　　“行了，行了，就当孝敬师傅的不就成了，教了你那么多法术都没有收你学费呢，这人呢，不学会知恩图报可不成啊。”这脸皮厚得。。。。。。你教法术知道要收学费，我整日帮你煮饭打扫洗衣服，你怎不知要付我劳务费啊？
　　斜着眼看了小徒弟那沮丧的脸，好不容易有了些愧疚感的玉清，终于道：“行了行了，别在那儿干坐着了，过来喝口茶。”
　　切，那还不是我沏的？就知道气压良善。
　　“这冻顶乌龙可不好找啊，花了我不少功夫呢。来，喝一口？”笑嘻嘻的眼儿似弯弯的月亮。
　　这在他人眼中惊为天人的美貌如今在轸眼里却成了包藏祸心。。。。。。
　　“这地上的茶果然是如天上，这冻顶乌龙在人间称得上是珍品了，却及不上我的天尊贡芽千分之一，幸好你沏茶的技术高明，却也到过得去。当初选择带你下凡果然是正确的。”
　　呵！感情您老把我带下来就是为您沏茶来的？！还兼职煮饭仆，出气筒！
　　轸突然感觉道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