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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一场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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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永丰是在山上的一座温泉里找到滕京雪的。
彼时,天阴沉沉的,他上了山,掀开一丛又一丛树枝,往山里走。
半空中的雾气愈发浓郁,在树叶上凝结成珠。
侧头掀起最后一丛枝丫,袭永丰终于找到了青口中的那个温泉。
腾腾的热气将水与天的边界模糊,依稀可见泉水的中央有一道修长的身影。
只能看到背影,那人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斜搭在一侧肩膀上,露出另一侧白皙的脖颈,水珠从后颈的棘突上缓慢滑落至雪白而骨感的背部。
若是换某个胆小的凡人误闯此处,定会以为这人是梦幻而危险的水妖又或是从天上下来的仙子。
只是看了一眼,袭永丰便知水中之人正是滕京雪。
“师尊,你找我吗?”滕京雪侧过一张好看的脸,见是袭永丰,便微微沉下身悠悠地往他的方向游去。
像海藻一样幽绿的湿发贴在滕京雪的颊侧,随着他的游动,水面漫过他精致的下颔,偶尔会触及到他鲜艳的红唇,为其抹上一层柔和的光。
在他身后的水面下,一条粗而长的尾巴摆动着,时不时浮出。
袭永丰不自然地停顿片刻,却没有移开视线,只问:“你可休养好,明日就要启程了。”
滕京雪游到岸边,水面正好停在他的乳/珠上方,身后的尾巴尖轻轻拨动起涟漪。
或许是在水里泡了太久,暴露在外的肌肤上都浮起一层漂亮的粉红色,热气也将他本就偏粉的那一圈乳/晕染得更加红艳,就像是鲜艳饱满的樱桃那般的颜色。
滕京雪将纤细的手臂搭在袭永丰面前岸边的石板上,侧着脸趴在胳膊上,显得颇为乖巧。
他无精打采地垂着眼睛道:“没有。”
闻言,袭永丰单膝跪地,作势便要给滕京雪把脉,皱起眉头问:“哪里不舒服,是丹田还是筋脉……”
滕京雪懒洋洋地应着:“不是。”
袭永丰依旧不放心,指尖搭在滕京雪的手腕上,用最温和的灵力反复探查,确定他的身体的确没事后才收回了手。
既然身体已经恢复,那就是其他地方出问题了。
“师尊,你说……”话音只落到此,滕京雪便收住了,眸光暗淡。
袭永丰垂眸,很有耐心地问:“想问什么?”
“算了,没什么。”滕京雪欲言又止。
袭永丰没有继续问下去,在庚商回来后,他就很少再见到滕京雪如此神情疲惫的样子。
袭永丰努力回忆人类互相安慰的方法,伸出手往滕京雪头上探去,想着会不会给他揉揉头会好点。
“师尊,你知道‘爱’是什么吗?”滕京雪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问。
袭永丰迅速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颇为正经地道:“修行之人,应当爱天下爱苍生,舍己为人。”
“若是真能如你所言那般就好。”滕京雪轻笑一声,又重新趴回胳膊上,脸上的苦闷到是少了许多。
他和滕京雪倒是很少像这样平静地对话。
袭永丰心中有片刻竟生出妄念,只希望时间能长久地停滞于此。
“那师尊,你爱我吗?”滕京雪忽然问。
袭永丰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滕京雪,就像是纵容小孩调皮捣蛋的家长。
滕京雪将下巴搁在胳膊上,眼巴巴地问:“那你觉得庚商爱我吗?”
袭永丰叹了口气,伸手将滕京雪颊边的一缕湿发撩至耳后,眸色有些晦暗,道:
“你在不安什么,你想要他回来,那般求着我,我便把他带回来了,现在他回来了,你又想放手了?”
滕京雪竟也没觉得他的举动太越界,有些迷茫地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暂时不想看到他,他惹我生气了,或许过几天就好了吧。”
在大部分人面前,滕京雪几乎都是一副谁都不在乎的样子。
但凡滕京雪想要什么,甚至还没等到他开口,就会有成群的人捧起献到他手中,只为得到他的一瞥。
袭永丰就是那群人中的一个,但他和那群人中的其他人不一样,他知道滕京雪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袭永丰垂眸,看着滕京雪抑郁失落的样子,就像是明珠蒙上一层灰,他只想将那层不应该存在的灰拂去。
这么想着,他的手停在滕京雪的头发上,轻轻地抚了两下。
“师尊?”滕京雪漫不经心地挑着眉看向他。
“抱歉。”袭永丰回过神来,连忙收回手,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做出了未经思考的举动。
滕京雪弯了弯眼睛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很微妙,宛如油画中优雅绽开的玫瑰花,被画家以最慎重的笔触点下最明艳的一笔。
“你喜欢我吗?”
“袭永丰。”
话音落下,滕京雪伸手抓住袭永丰的领子,将他拉向自己。
袭永丰被拽得身体向前,待他回过神来时,面前便是一张放大了的过于昳丽的脸,鼻尖贴着鼻尖,呼吸交缠,唇与唇几乎快要贴到。
太近了,袭永丰甚至能在滕京雪那双乌黑的眼睛里看到自己,能看到滕京雪的睫毛之长和密,皮肤是有多么白皙剔透,以及眼角的那颗泪痣是有多么地勾人。
袭永丰不懂男疾男户是种什么样的情绪,可在此刻,他竟无比想要取代庚商。
他也想亲面前这张鲜艳的唇,灵魂深处都在妄图占有。
哪怕袭永丰藏得很好,滕京雪也将他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
“为什么连师尊你都喜欢我,阿商却不肯爱我呢?”
滕京雪自嘲地一笑,松开袭永丰的衣领将他往推开,身体往后一倒便跌入水中。
纤细修长的身姿在半空划出优美的弧线后落入水中,水花炸开,溅在袭永丰的脸上,将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宗掌门弄得颇为狼狈。
水珠从头发上落下,滴在袭永丰的衣领上。
袭永丰没有去擦,也没有否定滕京雪的话,只是紧紧盯着他在水里游动的身影,就好像只是这样看着滕京雪,便能缓解他内心无法驱散的各种情感一样。
他没有立场,哪怕被人如此恶劣地戏弄了,他也无法说什么。
——
“我按你说的演了,他没把你怎么样吧?”叶石坐在床上,兴奋地盘起腿问。
他这副活泼乱跳的样子,哪是灵气暴动之后的表现。
“没有。”庚商坐在椅子上言简意赅地道,就好像独自一人在屋内呕血的人不是他一样。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叶石兴致勃勃地问。
庚商沉默着,没有回应他,似乎在想着什么。
“就算你杀了我,蛊虫怎么办,他也还是能找到我吧。”一想到终于要逃脱大魔头的控制,叶石兴奋极了。
【墨工(前辈):我在他身边,你可以动手了。】
庚商看着系统收到的好友提醒,这才回过神来,对叶石道:“你兑换的替身道具呢?”
庚商一边心想,自上次和滕京雪吵了架,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他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袭永丰又是在哪找到他的。
“等一下,我马上拿出来。”叶石刚说完,床上便出现了一具人偶。
叶石把人偶举起来给庚商看,边嘀咕道:“这个系统还真厉害,连这么邪门的道具都有,长得和我真的一模一样,甚至还有心跳,就是看上去有点太诡异了。”
庚商了然,便从背包里拿出一瓶药酒递给叶石,道:“你先把这个喝下去。”
“这个是啥?”叶石放下人偶,拔出瓶塞,往里面看了看,黑咕隆咚的。
“驱虫的。”庚商道。
这是他拜托袭永丰针对滕京雪的蛊虫配制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他们好歹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袭永丰应该不会坑他吧。
庚商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堆东西放在桌上,道:“你坐到边上,我把蛊虫取出来。”
庚商先是戴上头套和无菌橡胶手套,用碘伏给叶石的右臂消毒,再铺上洞巾,用手术刀在他的手臂上划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口,再用棉签在小皿中浸湿后,又将其置于开口处。
叶石看了看小皿,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庚商回头看了一眼,道:“血。”
叶石:“谁的血?”
庚商的手一顿,道:“你不必知道。”
这是滕京雪的血,也是袭永丰给他的,为的是引诱叶石体内的蛊虫出来。
不一会,叶石手臂的皮肤真的鼓起了一团,这一团闻着血液的味道不断向开口处移动,不一会,一团黑色的虫子便爬了出来。
“哇真的出来了。”叶石欣喜若狂,一想到这些恶心的虫子在他身体里待了那么久,他就不免想吐。
庚商用镊子取出蛊虫,用刀在人偶身上的相同位置也划出一个口子,再把虫子放了进去。
“太谢谢你了大哥,要不是你,我还要被这些臭虫子折磨。”叶石声泪俱下。
庚商懒得搭理他,再次用碘伏给他手臂上的口子消毒后便取纱布给他的伤口包好。
看着庚商把手套和头套都取下来,叶石困扰地问:“那庚大哥,接下来要怎么做?”
“你可以走了,剩下的事交给我就行。”
庚商简明扼要地道。
他心里烦躁急了,一想到袭永丰就在滕京雪身边,孤男寡男待在一起,万一袭永丰想对滕京雪做什么怎么办。
——
袭永丰算了算时间,觉得差不多了。
他睁开眼睛结束打坐,站起身来就走向岸边。
滕京雪正坐在岸边,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下半身的蛇尾浸在水里,身上披着一件偏大的白色外套。那件外套是刚才他上岸时袭永丰怕他冻着,从储物戒指里拿出来的给他的。
外套浸了水,显得有些透明,隐隐约约能看到点漂亮的肉色。
袭永丰走到滕京雪身后半蹲下,取出一张干燥的毛巾拢住一节他湿漉漉的长发吸取上面的水。
滕京雪对这种还算贴心的照顾并不感到意外,就好像别人对他好是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
但也的确,想对他好的人很多很多,可是能得到他的许可接近他的人就少了。
滕京雪将身体往后靠,肩胛骨抵在袭永丰的膝盖,眉眼间竟是天真烂漫,红唇张开:
“师尊,我刚刚察觉到,叶石身上的蛊虫被动了手脚,你帮我猜猜,是谁干的?”
袭永丰没有回应他,只是很平静地给他擦着头发,很认真的样子。
滕京雪舔了舔唇,眼睛深处尽是阴翳:“我猜是你的大弟子。”
袭永丰只收了两个弟子,一个是庚商,另一个是滕京雪。
“嗯。”袭永丰应了一声,见没有多的水珠滴下来了,便收起毛巾,将灵力运到手心把周围的空气化作流动的热风,小心翼翼地给他把头发吹干。
滕京雪用一只手遮在眼睛上,苦涩地笑了一下,声音有些闷闷的:“我说了我不再追究他那些事了,他为什么还要插手管叶石的事,难道是怕我说的是假的吗?”
说到最后,滕京雪的尾音哽咽而发颤。
袭永丰依旧没有回应他,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就好像滕京雪是一个用雪捏出来的小人偶,生怕动作太粗鲁把小雪人打碎了。
滕京雪咬着嘴唇,一下又一下抽噎着,胸口起伏不定。
“别哭。”看到有一道银光从滕京雪的眼角滑落,袭永丰眼底掠过一丝担忧,这才出声道。
“我没有哭……”滕京雪不承认自己在哭,盖在眼睛上的指尖蜷缩,“我只是……我只是有点难过。”
滕京雪的戏弄没有刺伤袭永丰,但他的眼泪,瞬间就将袭永丰的心打碎了。
——
今天的驿站格外喧闹,众人都挤在一间屋子的门前。
挤在后面的人八卦道:“听说这里有人杀人了,是真的吗?”
“死的人还是青云宗一位长老的弟子。”
“那凶手呢,凶手抓到没?”
“凶手还在里面呢,具体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
庚商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斟着茶,就好像杀了人和喝茶一样是件很正常的事。
他抬起眼,忽然看见人群外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滕京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退后一步便转身而去。
庚商的心骤然凉了,猛地站了起来,不知道想到什么,指尖扣进桌子里,不得不咬牙克制住了追上去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