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岁月漫长》宿莽遗江

6、一起 此刻的秦扶

　　“妈，我出门了！”踩了双豆豆鞋咋咋呼呼地掏出钥匙准备出门，秦扶疏不忘向身后打扫卫生的老妈报备。

　　秦母听闻从餐桌旁走到玄关，看着她脚下大小两个包不禁皱了皱眉：“大包小包地去哪？不回家吃饭了？”

　　秦扶疏抓过搁在柜子上的遮阳帽，一边道：“我去图书馆自习，中午就要回学校怕来不及，所以先把要带到学校里的东西也先带过去。”

　　还没等秦母说些什么，秦扶疏挎着两个包一闪身就出了门，只丢下一句“老妈再见”。

　　可能是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学霸之魂苏醒得太迟钝，秦扶疏在图书馆摸了两层都没找到位子，放眼望去竟都是密密麻麻埋头苦读的“三好学生”。

　　虽不至于都是高考党，但也有不少人是正儿八经捧着书细细品读，让她产生一种本市书香风气复萌的错觉。

　　读书之风不复也久矣，如今读书蔚然成风，实在令人欣慰。

　　好不容易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找到一个空位，她弯下身轻手轻脚地入了座。

　　把包放置妥当，拿出作业和纸笔，一系列动作依然带起了一点噪音，引得旁边的大叔不经意瞥了她一眼。

　　这一眼隐隐含了长辈细微的责备，甚是沉重，她顿时觉得自己有些罪过，就连打开笔帽一个动作都要四周张望一遍才敢进行。

　　这四周张望本不打紧，但当她把视线落在自己对面的座位时，不禁坐直了身。

　　什么叫飞来艳福，什么是众里寻他千百度，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

　　前十几年她没有福分消受，此刻她却真真体味到了戏文里的妙趣。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么狗血的偶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秦扶疏定定地望着面前正低头分析物理力学图的方颢，最终还是忍住没有开口打招呼。

　　开心。

　　开心得都要冒泡。

　　她不敢做出大动作，只敢用指尖在纸张上轻轻划动。

　　身前传来的薄荷味香皂有些撩人，她忍不住又抬头偷看几眼。

　　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只黑色外壳的中性笔，偶尔转几圈，似乎在帮助解决思路。腮帮子一鼓一鼓，时不时深吸一口气，看起来被物理折腾得不轻。

　　学霸也有头疼的一天。

　　许是她的行事太过张扬，方颢忍不住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她忙不迭低头假装拿着自动笔添加辅助线——尽管面前放着一本语文材料。

　　心情还是慢慢开始沉淀，太过镇定的学霸气息把她浮躁的性子捋顺，让她安定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自己面前从网上找来打印的语文基础选择题。

　　字音字形、成语、病句、标点符号，仿佛有种魔力，把她拉向其中。

　　中国文化，博大精深。

　　她埋头苦做，四道选择题算作一个test，不一会就坐了十个。

　　语文基础知识的练习不宜贪多，她翻开早已备在一旁的错题本，把刚才错误的地方一一订正到本子上，方便自己记忆。

　　抄着抄着就对自己的水平不敢恭维，十组题目居然只有四组是全对的，其余都有一两道题错。还有一年就要高考，这样的正确率放在高考，就只有扑街泪洒考场的命。她的语文好歹也在班里数一数二，这怎么拿得出手？

　　之前方颢向自己求教如何学习语文，秦扶疏不禁扶额，这样的成绩连她自己都汗颜，更遑论年级大神方颢了。

　　她叹了口气，在错题本上写下最后一个词，又拿过红笔圈圈点点，加深记忆。

　　颈椎肩膀酸痛是学生党的通病，不到两个小时，秦扶疏的颈椎就已经工作超负荷。尖锐的疼痛往肩的两端散开，她放下笔捏了捏肩膀，抬起头活动了下脖颈。

　　即便痛到一种境界，抬头的那一瞬间，秦扶疏依然保有私心很有心计地偷窥了对面一眼，不想看到的不是方颢埋头做物理的场景，而是他伏桌假寐的样子。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卧蚕上扫下浅浅的阴影。原本就白皙的脸庞在长期熬夜下更见病态的苍白，连带着嘴唇都染上雪色。

　　整个人透明一般。

　　像个雪人。

　　居然很可爱。

　　打住。秦扶疏闭眼咬唇，强烈要求大脑停止胡言乱语。

　　临近高考，就连平常最吊儿郎当的人都收起玩世不恭的笑脸开始认真对待功课，作为冲刺清北的种子选手，方颢秉烛夜读加班加点也不是什么怪事。

　　只是突然看到这样不设防的他——柔软安详得像个婴孩，让一直仰望着寻找他的光华的秦扶疏心神有了一丝不确定。

　　平常看到的方颢，或许不是真正的他，是一个大家用完美标准苛求衡量的一个他，眼下伏案疲倦的他，才是属于他自己。

　　她撞见了这样的方颢，是她的小确幸。

　　她久久盯着他乖顺的刘海，不觉出了神。

　　旁边的大叔抬起眼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不自然地清咳几声，把她从臆想中震醒。她微微抬起下颔，跌入一双大雾渐散的眼。

　　方颢眯了眯眼：“你……”

　　“啊，我看到处都坐满了，恰好看见这里有个空位才坐到这里，不知道你也在这，好巧啊。”

　　秦扶疏语无伦次地解释，生怕方颢抢先开口占尽先机。

　　方颢看着对面这个女生，不知为何有点想笑，但看她一脸紧张如临大敌的样子，又怕自己没来由的笑吓跑她，只能不动声色地强忍住笑意。

　　大叔斜睨了她一眼，满脸都是“小姑娘家家不学习一天到晚看男生还扯谎”的鄙夷和恨铁不成钢，顺便往旁边挪了挪位子，以此表达自己的态度。

　　“我不是故意坐到这的，哈哈哈，刚刚也才发现你就坐在我对面——”

　　“你每个周末也都在这里吗？以前一直没遇到你。”方颢支起胳膊，没有理会她无厘头的解释，往她桌前的资料看了一眼，“做语文？”

　　当然遇不到了，因为是心血来潮才来的。

　　不过秦扶疏倒是很有眼力见地抓住方颢话中的关键词“也”“每个周末”，看来方颢每个周末都到这里来学习。如果秦扶疏能够一鼓作气跟方颢每周约“学”，谈情学习两不误，岂不妙哉。

　　“是啊，想不到你也在这。”秦扶疏没皮没脸地又撒了个谎。

　　他淡淡地把物理五三合上，从一旁拿过一本书。秦扶疏眼尖地看见封面上的名字《如果我们的语言是威士忌》。

　　她上个学期在校图书馆借过这本书好几次，曾经情不自禁在书的空白处写过几句旁白，顺带着还认识了一个笔友。

　　不过她看书一向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只求打发时间。只依稀记得这本书写了村上春树的游记，其余的内容就像流星一样一闪而过，没有留一丝痕迹。至于她旁白提了什么，现在也一概没了印象。

　　仔细看，封面上还贴着眼熟的标签，似乎是校图书馆的书。

　　察觉到她的目光，方颢抬起头看向她，原本淡漠的嘴角有了一丝裂痕，扬起清浅的微笑，不过一瞬便隐在弧度刚好的嘴角，像是江南细雨迷蒙中的太阳，既不过意炽热，又没有刺人的凉薄，恰到好处。

　　秦扶疏从来没有同方颢对视的勇气，连忙低下头：“你要看书了？那我不打扰你了。”

　　对面的少年气息一滞，随后轻声说：“嗯。”

　　到底是学霸，在高三这样紧张的时刻，居然还能抽出时间看书怡情。秦扶疏一边手上带入公式“sin2x=2sinx*cosx”，一边感叹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话说回来，学霸如果没有日复一日的坚持的努力，又怎么能称的上学霸？

　　这点从方颢自高二摘得物理竞赛全国一等奖的桂冠后，依然坚持不懈亲民平和地做物理五三可以看出。

　　她浑浑噩噩地做完了一张数学复习卷，一看手表，指针已经偏向十一点。返校时间是十二点，她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回校，图书馆离学校没有直达的公交车，看来她得打车了。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东西，却听到对面传来声音：“去学校？”

　　方颢低头看了看手表：“还有一个小时。”

　　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早点去学校比较好。”

　　秦扶疏拉上书包拉链，准备拎着东西走人，没想到对面的人也开始手脚迅速地整理东西。

　　她错愕地盯着方颢，半晌才想起自己的正事，红了脸就要走，方颢的声音顿时截住了她：“这里没有直达的公交车，你是打车吧？不如一起。”

　　“啊？”秦扶疏的脑容量有限，一时半会没能处理好方颢口中大量的信息，直愣愣地待在原地。

　　“我们顺路，不如一起。”方颢清冷的眼对上她，好脾气地又说了一遍。

　　不如一起。

　　不如一起。

　　不如一起。

　　她要收回之前对艺术馆沙丁鱼事件的评论，现在的她才是真正的窒息，开心到窒息。

　　像是娃娃机刚好抓到最好看的那只，像是吃西瓜吃到最中心的那块，像是八月艳阳天躲在空调房吹着风扇吃火锅，像是下馆子正好成为第888位顾客享受免单待遇。

　　此刻的秦扶疏，只想抱住家里那只巨型熊本熊疯狂地滚来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