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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章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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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的光景,是最好的时候。
青棉最喜欢这时候,恰好是冰雪消融,天气回暖,这时节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她喜欢每一声虫鸣,她也终于不用那么冷。一连两日,小桃都在顾远身边,十分讨人欢心,顾远脸上的笑容都多了一些。
小桃的性子十分跳脱,但是顾远十分宽容,小桃一直贴身伺候,她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朝气,整个人前几年被几个大丫鬟打压的厉害,此时竟然俏生生的出了头,她什么话都敢说,顾远也宠溺她,不但赏了她银子,还多赏了她几套衣服。
青棉对小桃并不设防备,顾远的一些起居事宜很快被小桃掌握,她哄顾远开心哄的得心应手,就连一直受宠的青竹都被比了下去。
这几日恰好是发放月钱的时候,青棉的月钱比他们都多上一两银子,这是从顾远的月银里面扣给她的,青棉拿了钱袋的时候,小桃不禁有些吃味,她酸溜溜的对青棉道:“就连二哥儿的通房云香都只有一两银子,你倒是这院子里的独一份。”
何况这个通房还名不副实。
青棉僵硬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哥儿心善……”
她提起顾远,小桃脸上的笑容都带了些甜腻:“那是当然。”
小桃如同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子,最近好像整个人都不一样,眉眼含情的模样十分漂亮,她的身上还飘散着一种细致的芳香。
青棉想起书上说的,女为悦己者容。
以前还在家中的时候,母亲教她描眉和研制香粉,澧水的娘子最喜欢研制一种花粉,可以让周围都萦绕着香味,她尤其喜欢母亲研香的木芙蓉,院子墙头,娉婷袅娜,好似一座花殿。
“明日哥儿要出去,你想去么?”小桃问青棉。
“这有什么想不想的,哥儿愿意带谁去,便带谁去。”
“你若是想去,我让哥儿带你一起。”小桃露出一个自信的表情,“我可不想跟青竹一起,她一个凶巴巴的老女人,只会给我摆脸色,不过是仗着身份压我。”
青棉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她向来嘴拙,不知道要怎么劝说小桃,支吾半响,只能由着小桃欢喜的跟她一起往院里走去。
第二日,顾远出行前,果然就带了青棉与小桃。
小桃在出行前趾高气扬的冲青竹丢了一个挑衅的笑容。
青棉换上了新衣服。因为顾三哥儿中状元的原因,她们今年的春装有大夫人的赏赐,做的精致又好看,整个色彩都亮了一个度。
大丫鬟依旧是桃粉的嫩色,青棉与小桃个子差不多大,两人跟在顾远身后,青棉素着一张脸,唇红齿白的,她精致的长相十分好看,但是因着她向来没什么表情,就显得木讷,偏生小桃一张笑颜如花的脸,在顾远身边巧笑嫣兮,她扎了一段新发,头花精巧,脸上的胭脂红润漂亮。青棉看着,就恍惚了一瞬。
就连顾远也在小桃的巧手下,束着一头乌黑的发,发冠是上好的白玉,他模样生的好,一身青色的袍子敛着气势。尤其是他睨着人的眼睛,好像里面藏着一弯深深的湖。
轿子等在院外,顾远并不和顾之卿同行,顾之卿有自己单独的轿子,奉先和奉元驾车,他们的路线也不一样。顾远的帖子是年三哥儿递的,他们也是坐在外围的,而顾之卿的帖子来自皇家。他的轿子是直接从顾家一路入皇家内帷。
青棉坐在轿子里,小桃一路上偷偷的掀帘子,跟顾远说说笑笑。青棉向来不知道顾远还能说这么多话,小桃有时发嗔,顾远还会放软声音来哄她。
这样的小桃让她陌生。
他们没有绕远路,直接过了闹市,从旁里穿到城东去。
轿子走了大半个时辰,城东这边以前是邕宁王府,后来宅子被抄没之后便没什么权贵来这边,邕宁王跋扈惯了,先帝打发他走的时候也凄惨,偌大的宅子后面有一块官家不打眼的地盘,就是这块地,被盘下来直接连着邕宁王府后院的一半花园,做了这么个景观。
这是京城最大的青楼。
青棉下了马车,在河岸边。
她一时间都迷乱了眼,仿佛回到画船楼阁的江南……
垂柳三月天,柳絮纷飞,河岸上是一道优美的绿色,这绿色蓊郁,连接着两岸,水色碧青,湖水上架了长长的回廊,湖中川阁护着中心的楼台,那楼宇全是酱色的长梁,檐角有饕餮幼兽,飞燕浮雕刻在扶手,纱窗透着影子,看到里面川流的人。楼上上书如意仙阁。
她惊讶于那长廊上,屋檐下垂挂的一盏盏灯,那上面有琉璃,有巨蟒。这长廊四周还停着大大小小不等的十数个花船,船头挂着花灯,这些船或大或小,都有着漂亮的外观,青棉还看到里面有坐着的姑娘的侧影,她们穿着竖领,头发盘起,步摇在脸庞轻轻摇晃。
相传前朝有宰相许氏,他好享乐。曾在自家后院建立极乐斋,也是花船,美人。那里迤逦温柔乡,醉生梦死不过如此,她只看了一眼,就好像能感受到这里蕴藏的丰厚的,澎湃的,如同实质的欲望。
顾远下了车,小桃在旁边哇了一声:“哥儿……这里便是如意仙阁么!?”
“这里……怎么会这么好看?!”小桃踏上长廊,那长廊被漆成暗红,小桃踩上去稳稳当当,她兴奋的往外探出半截身子,看到河中还有游鱼。花背的鲤鱼,红色的,金色的,摆尾悠扬,和府里顾之玉养的鱼一样。“还有鱼——”
顾远在旁边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道:“你若是喜欢,以后常来便是。”
小桃登时笑出一个漂亮的模样。
她笑的很好看,青棉想,小桃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好看。她以前的师兄对女子颇有研究,对她道,女子笑起来的时候,若比较不笑的时候好看,说明她还不够成熟和完备。要依靠外力来增添自己的魅力。但她是这样的年轻,就像这三月的天色。
他们踏上这长廊,青棉注意到顾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捏着一把精致的扇子,但是他却不打开,他腰间配了一只圆润的玉佩,远处有姑娘穿着漂亮的花衣,冲他们巧笑嫣兮。
他们被人引着走上高台,就见远处年承泽和一位玄衣男子站在一处,见到顾远带了青棉她们过来,年承泽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莫说雅兴,还是顾五公子雅兴最高,旁的不消说,但凡带着通房和大丫鬟来逛青楼的,怕也没几个。”
他身旁的男子哈哈大笑,恰好这话让顾远听到,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年承泽的调笑声并不小,顾远却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冲着那玄衣男子行礼道:“四皇子。”
青棉这才注意到那人的玄色长袍上绣着精致的暗纹,护腕用丝丝的金线勾边,腰间同样配着一颗圆滚滚的玉佩,那玉色还要比顾远腰间的上乘一些,上面刻着龙形巨蟒的浮雕。
四皇子宁沉。
宁沉脸上有一条很浅的伤疤,从右眼角一直蔓延到脸颊正中,他并不做掩饰,原本清隽的脸上有了疤痕,就好像一块上好的玉有了瑕疵。
青棉与小桃几乎将脑袋埋到了胸口,连忙跪下去,四皇子的声音十分温和:“不必多礼,都是出来见玩,莫要拘束了。”
他拖着顾远的手,顾远也就顺势站起来,青棉侧着身子,宁沉的视线轻轻瞥过去,就见青棉一张精致的侧脸。
她年岁还小,五官还没全长开,睫羽纤长,光影露出一个弧度,晃了一下宁沉的眼睛。
顾远默不作声的挡住了宁沉的视线,换回四皇子一个笑容。
他们并没有在长廊上滞留太长的时间,这里的画廊楼坊精致,不一会儿便有一位长相十分艳丽的女子来接他们。青棉跟着走进了那栋漂亮的楼阁。
一进门便是扑面而来的香味,这香料出奇的好闻,不艳不娇,青棉早些年幼时,娘亲对香料颇有研究,这香料一出,她就知道定是价值不菲。
一楼的厅堂摆满了小桌,已经有不少男女坐在一起,一些小厮和跑趟的女子都收拾得机灵,在堂中布置茶水,酒菜。青棉跟着再往上走,二楼是分割出来的一间一间的包厢,镂空了整个面,垂着重重的珠帘。
年承泽的包间是一个宽敞的二等间,长长的垂帘,焚香,还有抚琴的女子。
“此处唤作瑶琴间,素琴擅长乐曲。”年承泽招呼两人,“我原本想选那妙笔间,只不过被人抢了先。”
四皇子听了便笑:“还有你抢不过的东西?”
年承泽让宁沉坐首位,“三皇子听闻妙笔间的如画姑娘擅长画技,叫去他们的隔间,去给顾之卿撑场子了。”
宁沉便笑:“怪不得,我那三哥哥的蛮横倒是真的。那我待会儿去他的地方,倒要看看如画姑娘是何等女子,竟让年三哥儿如此惦记。”
顾远笑了一下:“这如画娘子最善丹青,在江南她的笔迹也是一画难求。是我们没有眼福。”
青棉觉得如画这名字实在是不着调,听起来倒像是个艺名。
她垂着脑袋的模样木讷,因为顾远坐在下首,她与小桃守在后侧,这楼中少有见带女婢过来的,此时她与小桃两人格外显眼。
相较于小桃的生动,她安静的模样更加适合这江南风情的地方,尤其是她一张精致的小脸,看着就好像在画中人一样。
她没有动作,但是感觉宁沉的视线若有若无的挂在她身上。
顾远不开口,青棉也不敢动。
但是好在宁沉只在这边喝了半盏茶,就听人来通传,说是三皇子已经到了,宁沉便有人请着去三皇子那边。他们的隔间要更加隐蔽一些,但是视角及其好,正对着楼下的台子,视角清晰又开阔。
等他的身影不见,青棉才放下心来。一直紧绷的神色放松下来。
宁沉一走,顾远也直接坐到了年承泽对面。
年承泽挑眉看他:“你倒是乖觉,什么都只捡爱听的说。”
“你莫要同四皇子走的太近。”顾远却凉飕飕的道:“年大人向来注重身段,莫到你这里弄得一身腥味。”
年承泽道:“你又知道了什么?”
顾远避而不答,只是凉凉的瞥了青棉一眼:“你这丫头,我今日听着小桃的建议带着你,没注意你倒是打扮的好看,比着阁里的娘子还要明艳上一分。”
年承泽的视线才转到青棉身上。
天气热起来了之后,青棉脱掉了身上一直捂着的厚厚的夹袄,此时穿着府上新发的新衣,她的身段在不知不觉中纤长,细细的腰身盈盈一握,桃色的裙装衬得她面若桃花,更绝的是,她今日出门前小桃还调笑着给她画了眉,涂了口脂,就是小桃买的那只唇彩。她唇上的一点红就让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让人晃得眼睛一亮。
青棉抬起眼睫,颤了两下,背脊又开始僵硬起来。
“青棉……知错了……”
年承泽哈哈大笑:“你这丫鬟倒是有意思。”
顾远见她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一时也被逗乐了,青棉漂亮的眼睛都带了些讨好,好像生怕他生气似的,他心里一动,伸手去捉她的手。
青棉一时没有躲开,她的手骨细细,又软,顾远捏在手里就像握着一把纤细的玉,他用力一带,青棉就被他捞在身边,他轻轻的虚揽住她,一只手臂环在青棉的腰间。青棉就被他拉到了塌上坐了下来。
“近日你总是一副疲倦的样子,府上又出了事情,就没空过问你,今日看你气色不错,想必是没事了。”顾远笑道。
青棉又与他靠的及近,此时顾远身上的温度又隔着衣服传过来,青棉结结巴巴的道:“谢哥儿关心,青棉并没有大碍。”
好像无论给她什么样的地位,她总是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
顾远从桌上的盘子里拿了一块点心,亲手递到她的嘴边。青棉僵硬着背张开嘴,顾远的手臂环在她的腰间,十分有力,她没有地方可以躲,一张脸都紧张的发白,她张嘴咬了一口,不知道顾远是不是有意的,他的指腹按在她的唇上,青棉只觉得唇上滚烫,一时哆嗦着不敢咀嚼嘴里的点心,就硬是包在嘴里,脸颊因为食物鼓出一个小小的包。
顾远笑着把手指抽出的时候,青棉看到他的手指上沾了一点鲜红的口脂。
青棉的拘谨并没有引起顾远的不快,他逗弄她就像逗弄某种动物。
年承泽看不惯顾远这副风流模样,他只是觉得顾远这个通房丫鬟倒是别有一帆风情。他的视线在一楼的大厅里转了转,此时恰好隔壁的包间里面点亮了一盏灯,垂下的珠帘摇晃了一下,年承泽看到宁沉与另一位男子说笑的走进去,坐到了上首处。
三皇子宁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