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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章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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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顾远坐在上首,慢条斯理的端了茶,却不喝,只是端着。
他的外袍开着,松散,现场却没什么人注意他的衣着,几人跪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模样看笑了他。
不时便有人通传,柳氏来了。
柳氏作为顾远的母亲,此时来的风火,消息是十分灵通。
顾远上前去接,柳氏装模作样的关切了一番,一直问顾远身上可好,顾远转身便把上首让了出去,自己坐在旁边,笑着恭敬道孩儿都好。
“这是怎么回事?”柳氏扬了扬声线,冷声问。
青荷跪下磕头,扬起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凄切道:“夫人饶命,是奴婢被鬼迷了心窍,因为太爱慕公子……一时间情难自制……”
“放肆!”柳氏打断她的话,“这院子里都像你这般,我怎么放心让你们伺候哥儿!”
“母亲莫要气坏身子,”顾远笑盈盈的道,“这院子里的人向来如何,母亲最清楚不过,值不得如此动怒。”
他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让柳氏后背感到一丝凉意,下首跪着的青荷更是把头磕得作响,哭喊道哥儿饶命,夫人恕罪。
柳氏一时间做了个温柔的面向道:“哥儿向来孝顺,这丫鬟看着也可怜,这么多年也伺候过来了,打断手脚,改日找个人家许配了,哥儿无事便好。”
青荷听此话,吓得肝胆俱裂,一时间扑倒在顾远脚下,一头磕在顾远面前,大喊道:“哥儿救我!奴婢一时间被鬼迷心窍!一时间情难自制!青荷对哥儿的心日月可鉴!哥儿恕罪啊——”
顾远面上勾出了个笑容,看着柳氏。
“母亲,此时孩儿觉得不妥。”
青荷瑟瑟跪下,以为自己还有回旋的余地,一时间抬头哀求的往柳氏那里看去。
柳氏便道:“哎,哥儿说的对……这丫鬟也伺候了这么些年,难免有些情分,是母亲欠考虑了……”
“此事滋事甚大,这事情若是传到了太夫人耳朵里,还要说什么时候內侍丫鬟也能往茶水里添东西了,知道的就说是我管教不当,若是不知道的……”顾远端着茶盏,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神色却不变,手腕轻轻的在杯上一搭。
那茶盏是上好的瓷器,滴答声音砰的柳氏心头一跳。
柳氏脸色一变,跪在地上的青荷还没反应过来,柳氏便转了话头。
“哥儿说的是,还是哥儿考虑周到。”柳氏笑了笑。
“不——夫人——夫人救我——夫人——青荷按照您的命令——”
“还不拖下去。”柳氏冷声。
她身后的两个婆子瞬时上前,青荷惨声大叫,也没看到那婆子如何动作,青荷便被捂住了嘴,掐住了脖子,那婆子力气及大,瞬间青荷便被捂住嘴拖了下去。
“我让你们好好伺候哥儿,你们就是这么伺候的,这院子里还有没有规矩了?!”柳氏大怒,呵斥了一番跪着的一众奴才,方才转脸露出了一个关切的神情,“哥儿受惊了,此事也是为娘的没有考虑周到。”
“此事便要麻烦母亲了。”顾远露出了一个笑容,放下茶盏恭敬道。
柳氏笑笑,也不做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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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青棉起身梳洗,她穿上了大丫鬟的衣服。身边不见青竹,也没人跟她说话,她知道这院子里可能是出事了,便眼观鼻鼻观心的跟在后头。
顾远看了她一眼,便带着人去给太夫人请安。
这是她第一次跟着去请安,脸上带了些怯意。
太夫人的住处在正中大院,院子布置的精细,顾远带着青棉走进去,后面陆续来了院子里的众人,顾远先去给太夫人磕了头,便立在一边。等众人散了,太夫人身边的掌事嬷嬷过来喊他。
顾远进去的时候见到青竹跪在太夫人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柳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顾远进去唤了一声太夫人和夫人,便在太夫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青棉跪在后头,把头压得低低的。
青竹哭了两声也止住了,细细的呜咽。太夫人象征性的安慰了一句,就让她退下了。
“可是青棉?”
太夫人旁边的嬷嬷唤了一声,青棉连上前跪好,答道:“回嬷嬷的话,奴婢青棉,见过太夫人,见过夫人。”
太夫人转脸,嬷嬷端来一杯银耳汤让她喝了,她喝了两口,有些疲惫的让人撤了。
“母亲近日胃口都不大好,昨日也只喝了两口。”柳氏担忧的看着。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的百花裙,头上还插着一只琉璃钗,整个人十分温婉。大夫人柳氏向来善于表达慈孝,对待太夫人也温柔可亲,事事顺心。
“是天要热起来了,总觉得身上不利索。”太夫人用帕子擦擦嘴,笑着说,“这银耳汤还是玉丫头忙着折腾的,又是人参又是鸡汤,说什么养颜,我这一把骨头,要养什么颜!”
“玉姐儿向来一片孝心,母亲有福气的。”
“她近日喜欢折腾吃食,也不怎么往外跑,安分些也好。”
柳氏应和着太夫人的话聊了几句,又问了顾远学业的问题,顾远都一一答了。
青棉跪着听,半边身子都是木的,这姿势十分难受,她不敢动,腿轻轻的颤了两下。
太夫人神色不变的扫她一眼。
“五哥儿养在外面的那娘子怎样了?”
“回太夫人,已经散了银子打发了,说是花船上的清倌,哥儿平日里就跟她去喝些酒。”柳氏答道,“老爷前些日子说了两句,便让二爷去处理好了。”
“这事儿要长记性,你千万莫要跟着你二哥胡闹,他自小不学正经,好在三哥儿争气,到你这儿也莫要坏了规矩去。”太夫人呵斥了一句。
顾远连忙讨饶,在青棉旁边跪下,冲着太夫人道:“孙儿知道错了,太夫人莫生气,孙儿今后再也不敢了。”
太夫人见他跪的真诚,便气也消了大半,“好了,你的腿还没大好,先起来吧。”
顾远起身,太夫人这才看向青棉道:“你也起来吧。”
青棉叩头站起来,标标志志的一个,模样干净讨喜。
“确实是个标致人儿。”太夫人道,“我只道青竹识大体,是个好丫头,却没顾得你自个儿喜欢,倒是我错了。”
这话已经说得重了,柳氏脸色一变,连忙在一旁笑道,“母亲说得哪里话,这棉丫头当年是从荣姨娘院子里出来的,跟着哥儿这么些年,人也标致可亲,确实招人疼的。”
“看模样也是老实本分的,在院子里待人也和气,何况哥儿也喜欢,这事儿值不得母亲动怒。”说着柳氏转脸看向顾远,顾远也颔首笑了。
“他年纪也大了,老爷也说院子里的丫鬟多了些,免得到了年纪整日里想着风月事!几个哥儿处都增了两个小厮,便撤下一个丫鬟罢。”太夫人盯着柳氏。
“那叫青荷的丫鬟呢?”
“回太夫人,昨日里出了事情,夫人便叫人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太夫人冷笑一声:“柳娘倒是手脚快的很。”
柳氏笑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强撑的道:“母亲说得哪里话,这事情本身就是我的过失,昨日审了,这丫鬟早些年就爬过哥儿的床,对哥儿痴迷至此,但是不该往哥儿的身上动手脚,心机颇为深厚,而且疯言疯语的,怕冲撞了母亲。也是罪有应得的。”
“也罢,看赏。”
太夫人身边的嬷嬷拿了喜袋,夫人也拿了袋子赏她,青棉一一磕头接了。
“抬姨娘的事情先不提了,他年岁还小,院里出事还仰仗你个做母亲的,往后再议这事儿,我去跟老爷说。你明日叫个懂事的婆子去教教那丫鬟的规矩。”太夫人对柳氏道。
“青竹是个好丫鬟,她跟了你这么些年,你莫要亏待她,还在院子里伺候罢。”太夫人对顾远说着,便说着乏了。顾远应了,便带着青棉行礼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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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个府里的少爷小姐们,脾性都不尽相同,总有些特色爱好。比如顾二公子爱美人,顾三公子爱笔墨书卷名贵玉器,顾四姐儿爱新鲜玩意儿,六姐儿爱花,七哥儿年岁还小,正是贪玩的时候,只是不爱读书。
但若是问起顾五哥儿的院子,这些人却答不出什么来。
顾五哥儿并没有十分特别的喜好,就连偶尔别家院子里的丫鬟小姐偶尔做小厨房的点心菜色,他也没有特殊的偏好。饭菜可入口,他便从未挑剔。
日日读书,对笔墨纸砚虽然要求好,却并不贪金贵,收礼送礼,也未曾表露特殊。就连几个大丫鬟陪着这么多年,要说真正喜欢,只能堪堪说出几个字,五哥儿喜欢读书。
喜欢读书的意思是,顾五哥儿最常呆的地方就是书房。
这并没有让他成为书呆子,他也颇有才情。读书时先生也常夸他。三年前在黄云山被小公爷明里暗里敲打后,性子更是沉稳不少。
这也是他跟着顾琉出门喝花酒让顾家老爷这么生气的原因。
便说众人只以为他不看重女色,没想到是没着他的口味。
青棉站在顾远身后,她刚才给顾远倒了一杯茶,顾远的手端着,修长的手指摩擦着杯口,并没有喝。
好像青荷下药的事情让他在意良久,这两日他都曾不入口什么茶饮。
顾远院子里的人并不多,如今青荷青莲全部都走了,只剩下青竹一个大丫鬟,还有来福和富贵,以及新来的两个小厮。
顾远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底下的人跪的战战兢兢,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
顾远的脾气,相传是十分好相于的。
就连玉姐儿蛮横的时候,一般他也是能退再退,实在是面上过不去了,便回到院子里大发一通脾气,对院子里的人也是极好,青竹不消说,青荷蛮横的性子,他也从来不计较。
所有人都觉得顾远会保住青荷,毕竟这些年他确实对三个大丫鬟极好,却不想昨日他这般说话,几乎句句都带着血腥气。
此时他又沉默下来,一众人皆是冷汗直流。
青竹从来没有受过这种苦楚,已经跪得汗流浃背,身上不住的发抖。
却也没人敢求情。
顾远慢条斯理的端冷了第三杯茶,青棉估摸着水温,就把他手里的茶水倒了,又端了一杯新的过来。青棉已经换下了翠色的衣服,身上穿的是昨夜连夜送来的粉艳艳的罗裙。这颜色亮眼睛,也就绣花好看些,但是她白净,一张脸上不施粉黛,硬生生的压下了那些俗艳,透出一些清新来。顾远看她闲下来发呆还让她满书房的找书,一圈下来,她粉色的一群就跟翩跹在书房的一直蝴蝶。
顾远以为青棉会求情,所以就等着。
所有人都以为青棉这绵软的性子会求情。
但是眼看着青竹又跪了大半个时辰,她在这书房里又是端茶递水,又是研磨洗笔,硬生生的没有开口提一个字。
青竹心头剧震,她垂着头,浑身都是冷汗,膝盖钻心的疼,她的跪着,生生的看着青棉迈着一双新鞋,裙摆在眼前翻飞,一时间恨得心如滴血。
她好恨,恨青莲算计,恨青荷愚蠢,也恨青棉。
她恨青棉翻身,此时的下马威是仰仗顾远,她亦恨顾远。
她咬牙切齿,身上的痛楚让她抖成筛子,几乎坚持不下去。方才听得顾远放下了杯盏,在上头冷冷的道。
“今日日头倒是好,院里又添了人,我倒是觉得一个人都不要有最好,一群人吃了饭不做事,留着干什么?”
事情的蹊跷是人都能发现,但是没有人说破,几人磕头认错,只说哥儿宽恕。青棉听着磕头在地上蹦蹦作响的声音,觉得自己的脑门儿都有些疼。
顾远看了心烦,便只看了两眼那两个新来的小厮。
“你们叫什么名字,以前在何处当值?”
“回哥儿的话,奴才奉元。”左边的那个小厮道。
“奴才奉先,奴才们原先在偏殿当值,在掌事管家手下做事。”右边的那个看起来年纪小些的接话。
顾远见他们都还机灵,便笑:“名字倒是顺口,便叫这个了,以后在院里当差,要注意规矩,今日先跟着来福去学学,明日便轮职了。”
奉元奉先磕头应是。他们第一天来就跟着院里的人吃了这么大的亏,知道顾远在气头上,便也不敢表露什么。
顾远便随口打发他们退了出去,去时带了门,一时间还了书房清净。
而从始至终,都没有往青竹多看一眼。
门轻轻的合上,书房里便剩下了青棉一人贴身伺候。
“你倒是心里机灵,不为他们求情。”顾远托着腮瞧她。
几年过去,她除了长高了些,依旧是以前那样懵懂干净的模样。细细的腕子在桌前研磨,顾远看着,忍不住伸手抓住她的手细细的把玩。
手骨很细,没什么力气一样,又软又凉,捏在手里只有他手掌的一半大小。
青棉被他抓着手,不敢动,另一只手捏着墨条,生怕弄脏别处,她听到顾远的话,结结巴巴的发出了一个疑问词:“啊……啊?”
她脸上的稚气逗笑了顾远,“怎么?不懂什么是求情?”
青棉有些疑惑的看着顾远,见顾远是一副笑咪咪的模样,看起来心情很好,完全看不出刚才训斥人的怒火,不由的觉得哥儿真是喜怒无常,顾远问了她话,她又不敢不答,脑海里转了两圈,才试探性的回答,“青棉应、应该求情吗?”
她倒是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她自个儿犯错,要跪要罚要打都是自己受着,错了便要受罚,这是应该的。当初她跪了三四个时辰,心里也只是埋怨自己又犯了错,从来没有觉得是青竹没为她求情的缘故。
但是顾远这么一说,她有些顿悟,便像模像样的点头道:“青棉知道了,下次便记得。”
顾远笑了,“你知道今日你接了赏,是赏什么明白么?”
“我卧房旁有一间小屋,那里自三年前便空着如今,他们都道是为青竹准备的,你学了规矩之后便要搬进去,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今后你要伺候我的饮食起居,但凡我叫你,你便要过来,随时随地。哪怕今后我迎了夫人,进了姨娘,你可知道?”
她点头道,“青棉知道。”
通房丫鬟。
很久以前她便知道,这是话本里的香艳角色,在宅子里较为命苦,高不成低不就,要看姨娘和夫人的脸色过活。但是实际上,在顾远院子里还没有女主人之前,她就是最大的。
顾远松开她的手,“这院里,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除了我之外,你便做主。”
“你若怕我,便只需怕我,旁人什么都不算。”顾远亲昵的摸了摸她的脸庞,笑道,“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你想说便说。”
说完,顾远自己欣赏了一番,觉得自己这话说的十分好,不但表明了爱意和纵容,还给她在院子里立威,一时间想看看她崇拜的眼神,他正眼看她,就见青棉睁着一双眼睛,模样十分懵懂,甚至带了一些纠结,她揪着两只小眉毛,很是苦恼,好像根本不懂顾远在说什么似的。
顾远没由来的又十分恼怒,他一把揪住她脸上薄薄的颊肉,把她的脸扯出了一个奇怪的弧度,没好气道,“听懂了么?我在跟你说话呢!”
青棉睁着一双大眼睛,迟疑的摇摇头。
顾远气结,推开她,“你出去,就当我刚才对牛弹琴!”
青棉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但是她知道他并没有真的责怪她,便福了福身子准备离去,又被顾远抓住手臂捞了回来。
顾远手长脚长,揪住她就跟拧一个小崽子似的,一把捞起来说。
“给你放半天的假,去收拾东西,今晚搬进来。”
青棉似懂非懂,点点头离去。顾远这才瘫坐下来,颇有些头疼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心里想这可如何是好。
这个小丫头,真的是个玉脑袋。
不开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