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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章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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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二十三年春。这是顾府三哥儿第二次去参加春闱。
顾五哥儿又没去。
倒不是这回府里谁在打压他,而是他自个儿错过了春闱的时间。那一日大家赶早都进了礼部,考铃一直敲了三次,顾府都不见人。最后找到顾二爷那里,才发现顾远正在和顾琉两人喝花酒。
顾远醉醺醺的被抓回去,顾老爷大发雷霆。听说顾二爷在外还养了个小娘子,叫做熏娘子。
顾之卿春闱三天未回,顾远就被罚在屋子里跪了三天,最后还是太夫人出面求了情,夫人才把顾远带回去。
这件事情让顾远院子里顿时哗然。青竹等几个丫鬟也被太夫人叫到太夫人府上责罚一通。
青竹脸色苍白,脸上尤有泪痕。
青荷与青莲跟在她后头,三人回了院子。
顾远被罚抄写戒书,他跪了三天,每日回来要用热水敷腿和膝盖,受了苦也消瘦了些,精神气却还是好的。他坐着,抬头就见青竹梨花带雨的模样,一时间挑了挑眉。
“这是怎么了?太夫人为难你们了?”
青竹期期艾艾的在顾远脚边跪下来,两行泪就落了下来,“哥儿说的哪里话,太夫人的责罚算什么,是院子里姐妹们伺候不好哥儿,让哥儿不愉了。”
青莲和青荷在后面,便也跪了下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顾远性子好,知道这只是小女儿撒娇的把戏,便也软下语气哄道,“你们哪里伺候的不好?伺候的不好我会留你们在院子里么?”
“是什么事情惹得你这般委屈?”说着顾远拉起青竹,让她软软的坐到了他身边。青竹擦着眼泪,帕子扭在手里,落泪都有七分美艳。
“若是哥儿不要咱们伺候就直说就是,何苦还在外面干些荒唐事,惹得老爷生气责罚。”青竹轻轻的说。
顾远也不生气,伸手去揽过她,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痕道,“我当是什么事情,莫哭了,你伺候这么久,别人不知道,这院子里我是知道的,你是最尽心的,这事儿我也受了罚,以后便不这般了。”
两人相依偎的画面让青莲二人脸色变了变。
顾远已经十六岁了,却还没收丫鬟,这倒是新鲜事情,在府里莫说是二爷十一二岁便赖在丫鬟房里,就连顾之卿也是极早的收了通房,只是顾之卿本身性子冷淡,太夫人也没太多关注,顾远院里三个大丫鬟,青竹的模样更是俏生生的不差,却生生的挨了三四年没出头。
顾远已经出落得十分好看,他的模样肖像荣姨娘,鼻是鼻,眼是眼,生的又高大好看,跟青竹两人亲昵起来甚是般配。
青莲低下头,行了礼便退下了,把屋里的空间留给两人。
青荷跟着青莲往外走,想着来气,不免红了眼睛。
“你说她本身是太夫人给哥儿指的丫头,今年就四年了,哥儿倒也没有收她的意思。”青荷嗤笑,“哥儿在外还养了个姑娘,偏生对青竹没什么脸色,她冲着少姨娘的位置来的,此时该是急坏了。”
青莲瞥了她一眼,“你少说两句,这两年因着你这张嘴吃了多少亏你还不知道?”
青荷扯着嘴角露出了个不屑的眼神,青莲也不搭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粉色的包裹握在手里,“这个你拿着。”
青荷脸色一变,“是大夫人给的?”
“融在茶里,半个时辰,你再进去。”青莲悠悠的道。
“夫人真的是这个意思?”青荷哆嗦了一下,脸色一变再变。
“你对哥儿的心思,夫人都看在眼里,这两年哥儿虽然不说,但是看他作为还是疼你的,你前些日子闯祸,哥儿不都没责怪么?夫人本来是备着我去的,但是这两年我年纪大了,你只管好好做事,以后还听话,夫人和哥儿都不会亏待你的。”青莲说着,目光瞥向旁边。
青荷将包布藏在袖子里,转头看去。
就见远处一身翠色的袄子的青棉提着食盒走过来。
“两位姐姐好,这是今日大厨房的饭食,要劳烦姐姐送去了。”青棉福了福,眸子清亮。
她越发好看,标致的长相,五官没有青竹的深邃夺人,但是每一处地方就像能掐出水一样的细腻温婉。
“知道了,你退下吧。”青荷抢过她手上的东西,对她没什么好脸色,“过会儿再来拿,现在哥儿在里面有些事情。”
青棉点点头,福了福便又退下了。
若是哥儿在院子里,她一日三餐就送送食盒拿拿食盒。旁的什么都没事。
等她回到了外面,就见到小桃正在院子里拿着扫帚霍霍的挥舞,她有些疑惑。
“你扫了一上午了,怎么还在扫?”
小桃白了她一眼:“你倒是个闲人,院子里那几个折腾不到你身上。”
青棉便在旁边拿了扫帚跟她一起扫,小桃在院子里的人缘并不好,嘴巴很是毒,故而青荷这两年老是折腾她。好在她跟青棉熟悉,便偶尔还能躲到青棉那处寻求庇护。
“哥儿在府外养了个小娘子,你没见那几个都疯了么,”小桃气鼓鼓的戳了几下扫把,有见青棉一副清闲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我今日一起来就被训了一顿,刚刚她们去太夫人处被说了几句,你没见青竹那脸色,哼,她们不痛快,青荷就又逮着我出气,说是这里没扫好那里没收拾好,让我再扫一次。”
小桃苦着脸:“你说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青棉觉得好笑,“扫个地怎么就命苦了?”
“你倒是勤奋,没见院子里的人都欺负你么?哥儿不再就让你忙这忙那儿,哥儿一回来就青棉姑娘青棉姑娘的喊,你看他们去年让你晒了所有的书,回来青荷就把功劳全部揽了,哪里有你半分好处,你懂什么,我娘说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青棉点点头,知道小桃嘴碎就什么都说,便也只笑笑说:“那我们快点扫吧,下午还有的忙。”
小桃见她这般,更是甩了扫把,委委屈屈的道:“你倒是好,外头有李婆子替你说话,内里有富贵护着你,你才不用扫这地呢,就我命苦被人折腾,你假惺惺!”
“好好好,我假惺惺。”青棉哭笑不得,应了下来。
小桃哭了起来:“我娘说年后要把我配给别院的二虎,我才不愿意呢,他可丑了,还不如富贵呢。但是我如果不去,就要一直在这里受青荷欺负,凭什么她那么跋扈,哥儿还护着她。”
青棉知道她全是小孩子脾气,这么多年也没见改,只能放下扫把哄她:“你莫哭了,若是被青荷她们听到了,又要骂你了。”
小桃止了哭声,但是越想心里越气:“这院子里没几个人是真心的,也就你愿意尽心呆着,那几个大丫鬟整日想着怎么爬上哥儿的床,这两年哥儿不用心读书了,老爷也不过问,旁人只想着怎么巴结别院的人,互相斗来斗去,从来都不会一条心,骂我便骂我吧,我还怕这顿骂不成。”
小桃闹了一通,心情好了些,便随手丢了扫把道:“我不扫了,反正不过被她骂一顿,今日玉姐儿院子里有新衣裳,下午还会邀几个姐儿去院子里,我想去偷偷的看看。”
青棉知道她的脾性,点点头:“那你去吧,小心点不要又被打板子,我下午收拾好,富贵带了点东西给我,我就去看看嬷嬷。”
小桃撇撇嘴:“富贵哥十分好人,你要不就答应了人家?他好歹对你也好,你到底心里在想什么呢?”
青棉笑了笑,便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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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府里便忙开了,原因是玉姐儿邀了几个府里的姐儿来府上玩儿。
这几年来,顾之玉的性子沉稳许多,不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知何时还习了歌舞。在年前给国公府贺寿的时候还整出了献舞的新鲜玩意儿,一时间也名动都城。
太夫人颇有些头疼,并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好事,但是太夫人素来疼爱她,便由着她闹。而其兄顾之卿更是被顾府放在了心尖上,顾之卿去年秋试名列榜首,先生都说他才学很好,顾老爷见人也要笑上三分。但是对内一样是严厉,只说三哥年幼,不应骄纵,才情尚且不足,便又压着他读了几个月的书,老老实实的准备春闱。
顾老爷在今年晋升一级,更是越发风采照院子里也都是一片喜气。倒是顾之卿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模样,他本就到了十八岁的年岁,一时间京都里都说要为他寻一门好亲事,倒是顾之玉开始吃起未来嫂嫂的飞醋,明明八字还没一撇,生生的气了好多日,太夫人心疼她,便也只说顾之卿的婚事再议,等到春闱放榜再说。
这几日顾之玉好不容易心情好点,便约了几位姐儿在院里看新买的首饰,是裕华楼出的新品,裕华楼是新开的楼盘,去年因为玉姐儿献舞用了他们的东西,之后便在御都的小姐圈子火了起来,不但首饰花样多,今年初更是推出了大量的女子衣袍,款式都好,只不过配色不讲究,在圈子里火了一时,这些小姐们看着衣裳好看,却穿不出去,但是生意倒还是不错的。此时新的款式给顾之玉送了过来,在众姐儿之间皆是传了一番。
顾之玉在顾府有十多个丫鬟,光是贴身伺候的大丫鬟就有四个。分别是如嫣如碧如喜如礼。
玉姐儿院子里的丫鬟各个儿都精明能干,尤其是这四个大丫鬟,个个儿都不是好相与的,平日里玉姐儿的院子管得严,小桃是进不去的。
因为顾之玉好热闹,经常在府上办些诗会,花会,别府的姐儿们过来时,她们偶尔也去旁边新修的亭子那里玩儿。顾之玉在湖水里养了一大群花背的大鲤鱼。
若是去了园子里,那顾之玉身边的人手便不够布置,顾之玉还要从太夫人那边借人过来。
小桃若是这时候想混进去,也容易的多。
青棉送走了小桃,看着她欢欢喜喜的往外跑的模样,回去收了食盒。
下午大厨房的东西就多些,她一次搬不动,便来回走了两次,第二次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就见富贵在院子里等她。
见她过来了,富贵憨笑着走上前帮她提篮子。
“青棉,今日上午没见到你?”
“大厨房少送了些菜过来,我去问了问。”青棉回答。
“他们又欺负你了?”
“不是的,是新来的婆子分错了东西,我去问了一次,便拿对了数。”青棉说。
她这些年做事情精细的很,菜少了,亏了,她都会再去大厨房走一趟。但是头一年还好,大厨房里的管事还会对她客气些,但是这两年哥儿读书不出头了,府上的人难免看轻些,她就受些白眼,但是好歹面子上也过得去。
有时候一次不行,她便较真的去两三次,后来大厨房那边的人实在是怕了她,也怕把事情闹大,虽说夫人柳氏这两年没怎么给顾远添置东西,但是好歹也是养在柳氏名下的,大厨房的东西往后确实没少过。这次是大厨房一个新来的婆子分错了数,青棉去说了一次,就拿全了回来。
富贵跟着她把东西放好。
“我上次拖我娘带了新方子,这方子李婆子吃了怎么样?”富贵问她。
“吃了三副,没见好。”李婆子这两年身子变差了许多,青棉还花了心思去找了给她调理的方子,但是并不奏效。
“婆子年纪大了,确实有这些毛病,以后要将养着,应当没事的,你不要太担心。”
“恩。”青棉笑了笑。
“我还给你带了花糕……”富贵拿出药,又另外拿了一个包好的帕子,展开,就看到了里面洁白如玉的糕点。
这糕点做的精巧,上面还印了全味楼的印花,一看就是价格不菲。青棉心里知道这糕点贵,富贵的月钱只有一两银子,全味楼里的茶水添置就要两三两,一时间愣了一会儿。
“我、我把钱给你。”青棉有些讷讷的道。
富贵道:“这是送你的,不要你的钱……”
“你拿着,我不馋这些。以后你也莫要买了,太贵了。”
青棉想了想,拿出荷包给他。富贵本来不要的,却推辞不过。
但是他主要是想要青棉的荷包,并不怎么想要她的银子。
青棉的荷包是自己做的,是做衣服剩下的料子,她针线活一直不好,所以干脆就什么都没绣,想着反正也是自己用,此时丢给了富贵,还往里面多塞了几辆银子。
富贵其实想要她做一个荷包很久了,但是他也不好意思开口,青棉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一直耗到如今,才塞给他一个自己的。
还是情急之下,怕他拒绝塞给他的。
富贵心想,算了,至少也算是个荷包。
青棉不知他所想,看他收了钱,便松了一口气。
她把药收好,花糕也收好,她拿了药打算去找李婆子,又看着富贵呆立在那里不动,一时间有些疑惑。
“今日你不当值么?”
“我……我当值,但是哥儿在书房看书,青竹在伺候。”富贵结巴道。
她这两年身量拔高,整个人都变了个样,不再是细细瘦瘦,又因为管着小厨房,没什么人克扣她吃食,水妈还经常给她开小灶,这几年哥儿贪嘴常要备着吃食,有时候半夜里醒了还会叫点心,却吃的及其少,大多都便宜了青棉,她现在整个人又精细,又好看。
但是青棉知道,哥儿其实不愿意吃这些,若是喜欢吃一样东西,不是那样的神情,他们当年在书房里分食的把戏,全是哥儿逗她玩儿。哥儿并不贪嘴,青棉知道,他也不喜欢吃甜食,当年他们在书房的时候,顾远对所有糕点都兴趣缺缺,唯独有一种五仁的饼他多吃了两口,那是咸的。
青棉点点头,“哥儿的腿好些了么?”
“跪了三天,哪能好的,”富贵道,“这两日还要用药酒揉擦,哥儿不让请大夫,说是这两日玉姐儿在摆宴请人,万一冲撞了贵客不好,也怕夫人担心,便也没服药。”
青棉有点心疼,“也不能这么耗着,若是落下了病根可怎么是好。”
“青莲让人找了方子,每日泡脚用的是药水,这两日哥儿好些了,今日还走了一会儿,就是不能久了。”
青棉便放下了心来。
她对哥儿在外面养了小娘子这件事情,说起来,没有什么十分惊讶。
在青棉心里面,顾远是一个十分英俊的人,看他的模样就讨小娘子们喜欢,他性子也好,学问也好,若是在澧水镇上,大家都会争相与他一起,若是包个小娘子,也是没什么可诟病的。
就连顾府人人都说顾远荒唐,喝花酒喝到错过了春闱的时间,青棉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正顾远还年轻,顾之卿都要春闱两次才上榜,顾五哥儿这么厉害,三年后再去也是一样的。
她心里十分喜欢顾远,就觉得顾远哪里都是好的,此时听到顾远没有什么事情,心里也安定下来。
富贵看她转身就要走,心里一急,就拉住了她的手。
青棉被吓了一跳,她的体温低,富贵的手却滚烫的,她一个哆嗦,抽回手退后了两步。
富贵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一时间整张脸都通红,结结巴巴的道:“对——对不起,我……我……”
富贵看她依旧是懵懂的模样,那张脸上一双麋鹿似的眼睛倒影着他自己通红的脸,他磕磕盼盼的道:“我……我喜欢你……青棉——”
青棉一愣,背上又细细密密的挂满了冷汗,她又退了两步,看着富贵脸上的表情暗淡下去。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富贵的表白显得十分突然,他自己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己,往外跑去,留下青棉一个人在小厨房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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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棉来到李婆子处,就见李婆子在搓洗衣服。
青棉连忙过去帮着提水,李婆子看她一眼,她就笑盈盈的蹲在旁边帮她拧衣服。
“富贵又给你带点心了?”李婆子有点好笑的问。
青棉在一旁闷头闷脑的。
“怎么了,他对你好,你还不开心?”李婆子笑她。
“他今日说他喜欢我。”青棉有点怅然,皱着两根细细的眉毛,“所以他才对我好是么?”
“我还道他还要憋些时日,怎么今日开窍就跟你说了?”
“青棉不知。”
李婆子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一时间笑道:“他平日里对你好,大伙儿都看在眼里,肯定是喜欢你的。富贵人不错,你过了今年就十五了,到了年纪也该配人了,你既然看不上我孙子,不愿意跟我出府,富贵也是个好归属。”
青棉愣愣的问:“对我好便是喜欢我么?”
“不喜欢你,干嘛要对你好?你看院里谁还对你这么好?”
青棉闭了嘴,她想说院里对她最好的是顾远,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时间就沉默了下来。
李婆子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她不开心,想了一想便说:“怎么,你不乐意?”
“你的心思,旁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你心里装着的那个人,你莫要想了,这院子里,且不论你的身份,就算是你要报恩,也没有这么个报法,贵贱不婚,你一辈子不踏实,听婆子我一句劝,别干傻事。”
青棉低下头,手里搓洗的衣服都变得冰凉,她一时间感到很冷,心里冷的打了个哆嗦。
“是,嬷嬷,青棉知道了。”
她低头,腕子在水里泡着,皮肤细腻,就像漫在水里的两节雪藕。李婆子看的心里一惊,刚想再劝,就听到青棉轻轻的说,“青棉就是……就是觉得太快了。”
“你在这院子里,哪有什么快不快的,几年就过去了,你等到了时候再谋划,时间就晚了。”婆子说,“富贵是个靠得住的,性子也实在,对你好,今年底他要是问哥儿要了你,明年就成了,便是好事。”
“你应了他,这事儿定下来,你在这院里便有了靠得住的,我走的也安心。”
青棉点点头,“好。”
她点了头,李婆子也松了一口气,“你把花糕收回去,我年纪大了,吃不了这些,你帮我把衣服晾了,便自个儿吃了。”
青棉说,“不是花糕,是药。”
李婆子笑了笑,“你这丫头,整日里给我什么偏方,那些药又贵又没什么用,往后便不要给我了。”
青棉不乐意,便头也不点,端着盆去晾衣服了。留李婆子在一旁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