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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小赌怡情 任羽他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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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帮年轻人来翰林院只是来增加资历,早晚会进司部衙门。所做的无非就是给老夫子们打打下手,查查抄抄写写而已,没有他们,夫子们也完全可以自己来,所以还算清闲。
成帝或许是对先前因嫌我年纪小剥夺了状元的事稍显愧疚,赏我的职位是编修,因此虽晚报到三五天,我却是翰林院二十来个年轻人中职位仅次于前科状元商洛铖的,他任检录司主事,我便任了副主事,。
检录司独占了座二层小楼,楼前青石板铺就的小院,院前用栏杆隔出个小湖,里面种着大片的铜钱草和绿萝,各色的金鱼摇着尾巴晃来晃去。
楼后面则是一大片红枫林。
司里每天选出五六人去前面伺候老夫子,其余的人便坐在自己桌前,喝喝茶,看看书,再闲聊一阵等着散卯。
这天,我和商洛铖摆了棋局在楼下大厅对弈完,算了算,险胜他一子,这人心思缜密,我以前还真没这么用心的和谁下过棋。
“侥幸,侥幸,商主事棋力高深,只是今儿咱们大伙运气好,有福份喝你的洞庭碧螺春了。”
围观众人便一叠声的起哄,都道,副主事来了,商主事便不能似从前般吃遍天了,催促他快去泡茶。
商洛铖笑笑,‘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摇了摇,气定神闲,两道长眉更显英挺。
“愿赌服输,你们等着!”
把折扇往桌上一扔,上楼拿茶叶去了。我刚才偷眼看了,扇面上是副舟山行旅图,高山流水,远树近舟。画风构图简洁清朗,用笔细劲,似乎钢丝沾墨描的一般,纤而不弱,力而有韵,一看就是大家之作。
我正看的出神,一人挤到面前,笑嘻嘻的道。
“李主事,我也要和你赌一把。”
抬头一看,却是哪天穿红衣的骚包,名唤任羽。他身材不高,但长相虎头虎脑的煞是讨喜,听说是走了其父的门路进的翰林院。
“哦。”我吃惊不小,“你也喜欢弈棋?”
“不不不。”任羽连连摇手,“下棋太费心力,我玩不来,咱们就赌简单点,猜铜钱如何?”
我撇撇嘴斜他一眼,这货太没技术含量,小屁孩玩的玩意。
“谁输了谁元亨楼请客,大伙儿来了这么久,也该聚一下联络联络感情了,是不是?”
还没待我说话,众人纷纷撺掇着我答应下来。
“副主事和他赌,赢了咱哥儿几个狠狠宰他一顿!”
“对,对,赌,这么久了还没见栖梧老弟怕过谁!”
“赌,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我笑笑,道。
“也罢,如何赌法,你说说。”
“嘿嘿,超简单,也最公平,我背后拿枚铜钱攥着,你猜在哪只手,玩十把,猜对五把算你赢。”
商洛铖拿了茶叶下来,冲泡好了,挨个给众人倒茶。
任羽他老子官做的不小,也攒了几贯家资,他诚心实意的要请大家吃饭,又赶上我这人心善,最爱成人之美。怎么忍心拒绝人家的一片好意?
“好,我身为副主事,自然得让让你,猜错三次就算我输,如何?”
“嘿嘿嘿。”这小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瓷白瓷白的兔儿牙,“那一言为定!”
我拿过商洛铖放在桌上的折扇,刷的一声打开,遮住面门。怕不保险,又举起袖子挡着扇子,毕竟,林曦说我细细看东西时容易眼红。
“开始!”
头三把我是随便猜的,赌局里不都是让雏儿先赢上两把尝尝甜头么?果然三把之中便错了两把,如果再错,便得由我买单了。
任羽得意洋洋。
“副主事,我看不如你早点认输好了,还能显得你大方点。哈哈哈。”
众人也是一阵摇头叹息,都道我须胜七把才能赢的赌法明显有失公允。
我笑笑,云淡风轻的道:“别急,风水轮流转,下把就能到咱家。”
我以扇遮面,偷偷眨巴眨巴眼睛,开始作弊。
由第四到第九把,我不出意外的全部猜中,剩下的就是最关键的了,一把定输赢。
众人啧啧称奇。
任羽急的抓耳挠腮,连连跺脚。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咬了咬牙,双手在背后鼓捣一阵,攥着拳头,双臂平伸到我面前。
“李主事,最后一把了,猜吧,考虑好哦。”
我隔着扇子看看。呀,这小子挺鬼啊,看来是想阴我一把。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瞅着,大厅之中雅雀无声,几乎能听到大家砰砰的心跳声。
我收了扇子,装模做样的思考一阵,伸手指点着他左手。
“左手没有。恩,左手肯定没有。”
我刻意多说了一遍,之前猜的是铜钱在哪只手,不能让大家听错了。
‘呼’,这小子长出口气,摊开了空空如也的左手。脸上沮丧的就像死了心爱的小妾般。
“李主事,你真行……,我明明两只手都是空的,这都瞒不了你,神了!”
众人哈哈大笑,商洛铖拿扇子‘砰’的敲在任羽脑袋上,“白痴,栖梧老弟藏在牛肚里的东西都能找得出来,你跟他玩这个!”
任羽小脸涨的通红。
最后一咬牙,撸起了袖子,露出滚圆滚圆的小臂。
“李主事,我要和你再比比,咱们这次就比掰腕子,怎么样,敢不敢?”
我端起商洛铖泡的碧螺春喝上一口,香的煞人,确是好茶。
“不用比,你赢了。”
“哪,嘿嘿嘿。”这小子得意洋洋,“那吃元亨楼改成你请了,哈哈哈。”
我报之一笑。
“我记得,掰腕子好像没带彩头……”
众人齐声哄笑,有位同僚刚呷了口茶,闻言尽数喷在桌上,书都湿了好几本。
商洛铖笑笑,举扇子又欲打任羽,终是没敲下去,摇摇头,骂了声白痴,转身蹬蹬蹬上楼去了。
检录司的众人里,只有一人看着较他人略微年长几岁,经常穿着身青布衫,不苟言笑,颇有几分老夫子的做派。我原也不太在意,只是觉得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总是躲躲闪闪,还有些其它异样的东西。
找商洛铖一问,才知道这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尚问宗。
“这人古怪的很,话也不多,与司里其它兄弟也不大合得来,老弟你视而不见就是。”
我点点头,想想我和他属同年,更亲厚些才是,只是看他的样子,未必会肯。这多半是我丢的状元名分闹的,他大概是觉得,因为我,他的状元得来不是那么光彩。
但是想想很是可笑,我这丢东西的还没说什么,他捡便宜的倒觉得委屈了。
也许是我想多了,洛铖也说这人不大和群。
这事想多了也不过徒增无趣罢了,以后在司里再遇到尚状元,彼此点点头就过去了。远不及商洛铖他们那批人同年间热络。
晚上吃饭的时候,墨雨说林曦派柔儿送了封信过来。
因为这阵忙着在翰林院打卯,也怕周破山接着使唤我,有好几天没有见到林曦了,只哪天让墨雨给她送去了一千两银票,算是给她的分红。也不知道她最近在忙些什么。
素白的信笺上是行娟秀的字迹……
好吧,我承认,阿曦的字确实一般,不过她能写成这样,也已实属不易。
“闻说南塘风月好,也拟泛轻舟。栖梧兄不吝赏光为盼。曦。”
笑。这丫头什么时候也诗意了起来。
我唤来墨雨。
“去问问林姑娘吃过晚饭没有,要不要过来吃,她不想过来的话,再问问要不要你去元亨楼帮着买点,若是都不用的话,告诉她在家等我吃了饭去接她。”
听检录司的同僚们说起过,城南亦庄有处南塘,占地千亩,荷叶连天。在风清月明的晚上,租上艘画船,或是摇上只小舟,飘荡在湖上,月也溶溶,风也细细,实乃约会佳人消暑纳凉的圣地。
商洛铖便有赴不完的南塘约。同僚们背后说起,都是一脸心照不宣的神神秘秘,这事还是我帮任羽那骚包写了首情诗他才肯告诉我的。
不过那首情诗投出去效果却不甚理想,不知道是我写的不好还是其它的什么原因。
马车出城不久,迎面吹来的风里就夹杂了股淡淡的花香,也不似城中的风那么干燥温热,变的润湿起来。
林曦难得的穿了件苏绣月华白锦裙,秀发轻挽脑后,上面别着根珠花玉簪。挨着我坐了,明眸皓齿,笑语盈盈。
“也真是奇怪,栖梧哥哥办了这么大的案子,我还满以为陛下肯定赏栖梧哥哥个大官做,谁知道他那么小气,一个翰林院编修就打发咱啦,哼!”
她言语间怕颇为替我不平,说的我心里暖洋洋的。
“我知足了,原也没想着做多大的官,家不用我养,自己能糊口就行了。翰林院挺清闲,再过些日子我和他们混熟了,不想去了打声招呼就行。我就有时间陪着你了,还和以前一样,你看哪儿好玩,咱就去。”
林曦点点头,抓着我的胳膊,往怀里拽了拽。头一歪靠在了我肩膀,发丝拂在我的侧脸上,像是小虫子在爬。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似是梦中呢喃的呓语。
“真好,阿曦好开心。我就知道,我和栖梧哥哥同一天的生日不是巧合,是老天怕我一个人孤单,派了哥哥下来陪着阿曦的,是不是?”
也许要怪此时的风太柔,也许要怪月色太朦胧,也许要怪她身上淡雅的香气使人沉迷,也许还要怪不宽敞的车厢里气氛太暧昧。总之,我的心被他说得似乎快要化掉了,只觉得遇到她,我是何等的幸运。
我有些微的心动,正如她所言,世上有个如她一般的人存在,真好。
同时心里又有些微的不安与惶恐,万一哪天找不到她,那可如何是好?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
“不对啊,阿曦。照你这么说,好像你比我大似的...”
林曦噗嗤一笑,抡起粉拳咚的一声砸在我背上。
“就你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