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巫》陈苹果

10、第三章 仿佛片羽落

　　我端详着面前的一碗水，水微微发黑，里面有两根头发在碗里上下浮动。
　　头发并未缠绕在一起，说明那个雅儿和顾青瑾没有亲缘关系。
　　我打着呵欠推门出去，一出门就看到柳思锦在她的屋外拿着几股线编着五彩绳，那是我教她的编法，巫术里的五彩绳有很多用处，可以用来杀人，也可以用来祈福。我每天都会编几根，因为它编法复杂，可以锻炼手指的灵活度。
　　对巫师来说，手指的灵活与否有时可以决定生死。
　　柳思锦以前见我编的时候觉得有趣，闲时也会编几根。她把五彩绳系一个铃铛当作发绳，很是别致好看。
　　她见我起床说：“饭菜我帮你放在灶台里，应该还温着。”
　　我问：“现在什么时辰呀？”抬头看了看有些耀眼的日光。
　　她说：“已经未时了。”
　　我摸去厨房，看见有枣泥糕，就美滋滋地开始大快朵颐。
　　柳思锦摸进来问我：“你昨天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说：“我今天早上回来的。”顺便把昨晚的遭遇和她说了一遍。
　　她蹙眉思考，我吃完顺手摸了摸她微凸的肚子，想起了要去找个丫鬟的事情。
　　我在她身上挂了七八个巫结拉着她出门。
　　柳思锦生活经验少得一塌糊涂，可惜的是我比她的生活经验还少，而且我在山上从未用过丫鬟什么的了。柳思锦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的，挑选丫鬟的目光应该比我高明。
　　我想好了，那丫鬟不能长得太难看，也不能长得太好看，不能太胖也不能太瘦，要做菜做得好吃，也要会照顾孕妇。

　　在牙婆子那里，柳思锦指着一个小姑娘问：“这个姑娘怎么样？”
　　我问那个小姑娘：“你会做枣泥糕吗？”
　　那小姑娘点头
　　我又问：“那会做玫瑰酥吗？”
　　她摇头，我摆摆手说换一个。
　　柳思锦又指着另外一个小姑娘，问：“这个呢？”
　　我看了一眼，小声对柳思锦说：“她长得好凶。”摆了摆手。
　　我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了一堆小姑娘，旁边的牙婆子笑了笑说：“姑娘你可真是挑剔。”
　　我撇了撇嘴。心里想既然花钱买丫鬟了，就要买个好的。要追求性价比。
　　一圈下来，我无奈指着最开始那个会做枣泥糕的小姑娘说：“算了，就她吧。”
　　牙婆子交付我卖身契的时候，说：“前些日子我也遇到个挑丫鬟挑得奇怪的人，给了我一幅画像，说是要挑个和画上的人长得相似的。”
　　我漫不经心道：“那画上的人肯定是个大美女。”
　　牙婆子说：“说实话，婆子我走南闯北见得多，那画上的姑娘有多好看倒不见得，但是眉目清秀，也算是个美人。”
　　我问道：“那最后找到了吗？”
　　牙婆子笑笑说：“说来也巧，几个月下来我还真遇到一个姑娘，家里欠债被卖了出来，面容倒真和画中人有点相似。”
　　柳思锦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我不知所谓。

　　我们把新买的丫鬟领回了家。她大概15、16岁，一直垂着头，眼睛像小兔子一般圆圆的、怯怯的。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摇头说:“大人买了奴婢，大人说奴婢叫什么就叫什么。”
　　我想了想，现在是在华阳郡，又是在春天。我说：“那你叫春阳吧。”
　　她诺诺称是。
　　我看她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觉得难受，就说：“你不要拘束啊，你就是做做饭、打扫打扫房间、照顾一下人就好了，不要大人奴婢地叫。”
　　她说：“奴婢知道了。”
　　我顿觉头大，把春阳丢给柳思锦了。

　　我坐在院子里，想着顾青淮的事情。觉得晚上还是要去祈府一趟，这次去要做好准备，不能莽莽撞撞碰了防贼铃。
　　我想着想着，无意识地扯着自己的脸皮，直到春阳“啊”地尖叫了一声，我才发现自己什么时候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扯了下来，春阳正惊骇地看着我，一会看看我手里的脸皮，一会又看看我布满伤疤的脸。又“啊”地尖叫了一声。
　　我不知所措地又把脸皮戴了回去。
　　春阳吓得腿软，跪在了地上，抽抽泣泣地结巴说道：“奴…奴婢什么都没看到。”浑身抖个不停。
　　我安抚地又把面具摘了下来，向她挥了挥，说：“这是个面具，不要怕。”
　　想了想，觉得她可能要面对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就向她坦白道：“其实我是一个巫女。”
　　结果直接把她吓晕了过去。
　　吃晚饭的时候，春阳眼睛还是红红的，闷头吃饭，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
　　我吃着饭菜，觉得比以往美味。问春阳：“是你做的饭吗。”
　　她点头。我顿时觉得买丫鬟的钱花得值。

　　吃完晚饭，再探祈府的时候我已经娴熟很多，熟门熟路跑到祈府门口，但是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发现那辆卖货推车已经不见了，没有垫脚的地方，连昨晚出来时的狗洞都堵住了。
　　我不会轻功，爬了爬墙，没爬上，摔了个狗啃泥，还被一位祈府的侍卫发现，追了几条街才甩掉。
　　我蓬头垢面，灰溜溜地回来。
　　春阳见我回来，还是害怕，一字三抖地告诉我说，有人给我送来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落款。
　　我拆开，是我之前拜托茶馆老板帮我打听祁瑜的事情。
　　我在岳山上，曾听扫地的方脸小哥说山下最妙的四个地方莫过于茶馆、酒肆、倌馆、青楼，人多嘴杂，茶馆酒肆流传江湖轶事，倌馆青楼流传闺阁秘闻，想要打探消息，无非就要去这四个地方。
　　我帮茶馆老板认了个儿子，当初觉得事情太简单就没收他的银两，他对我很是感激，说我可以随时去茶馆蹭茶喝，找他打探消息什么也乐意效劳。
　　我打开叠起的信纸，里面是关于祈瑜的茶馆传闻。
　　大概是祈瑜俊朗多情又家产丰厚，很有女人缘。经常会声势浩大地追姑娘，什么鲜花铺道、千金买笑的荒唐事做过许多。去年的时候看上了郦春楼的青鸟姑娘，青鸟姑娘刚开始对他不屑一顾，后来却也渐渐心动，而后竟然住进了祈府，说是那祈瑜虽然沾花惹草，但是这是第一次把人接进家里，可见也是动了真情，祁瑜自从那时候也没怎么在外走动了。
　　信里还提到了祁家二公子祁琼，他和花名在外的祈瑜不一样，是一个人人赞赏、饱读圣贤书的才子。
　　我看完信，觉得没什么价值，除了知道祁瑜钱很多、花钱很厉害之外也没什么了。

　　我把信给柳思锦看了，抬头看了看，夜空朦胧，当中挂着姣姣圆月。想了想，已经是到了十五了，我离开岳山时也是当空一白月盘作伴。竟然已经下山入世三个月了。
　　一时无事可做，就翻着一本《奇文解巫》，里面提到了一种新奇的说法，说是巫术越演变越复杂，当今巫术无一不是繁复华丽，但是曾经极霸道的上古巫术却很少依靠巫器，一风一雨皆为巫器，甚至一念皆可成巫。
　　我唏嘘感叹巫术之妙。
　　突然，屋外铃声大作，檐下挂的红色绳结无风自动，绳端挂的银铃发出叮铃清脆之声。我匆匆赶到院外，柳思锦和春阳也被惊动，跑了出来。
　　铃铛声不绝，在万籁俱寂的满月夜下分外明显，响了许久，突然全部停止。红色的绳结松了大半
　　我紧张得捏了捏拳。
　　仿佛片羽落地，一个人影突然出现，轻飘飘地落在了院子里，无声无息。
　　少年身着黑衣，脸如白玉，眼如星眸，眉眼清俊。他落在院子后，转头看到我，勾了勾嘴角，道：“长湘。”
　　我感到意外，然后直截了当地无视了他，冲着他身后的柳思锦和春阳两人说：“没什么事，你们进屋吧。”
　　柳思锦有点犹豫地看了我一眼，就和春阳进屋去了。
　　我这才看着眼前的少年，翻了个白眼，说：“你来干嘛？”
　　他不答，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又开始东张西望，还摘下了檐下挂的绳结，在手里把玩着。
　　我上前把他手里的绳结抢过，又问：“任常乐，你来干嘛？”
　　他说：“来看看你呀。”抬脚往我的屋里走去。
　　他非常自然地坐到了我的床上，还兴冲冲地评价道:“你这里还不错。”
　　我坐在他的另一边，看着他，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挑衅似地对我笑笑：“不告诉你。”
　　我看着他的脸，觉得手痒，想打一拳。
　　他很快又说：“你离开时，师父很生气，他说不告而别甚是可恶，不要让他逮到你，不然……”
　　我脑海中浮现起岳黢长老为老不尊的模样，急忙问：“不然什么”
　　他继续嚣张地笑说：“不告诉你。”
　　我冲着他的脸打了一拳。
　　他很快反击，他武功很好，几下就把我夹在了他腋下，动弹不得。我恨得牙咬咬。
　　他伸手摸我的脸，顺势把我的人皮面具摘下:“怎么戴面具了？”
　　我这才有些惊疑，任常乐来的时候有三个人，我、柳思锦、春阳，我戴着人皮面具，月色昏暗，他怎么一下子就把我认出来的。
　　我于是就问了出来：“你怎么一下子认出我的？”
　　他顿了顿，说：“因为你身上有巫女的气质。”
　　他的手还在我的脸上扒拉泥膏，我张口就咬在了他的手上，他吃痛，我挣脱而出，他冲我喊道：“你是狗吗!长湘!”
　　他一说起狗，我就想到了祈府那个被封住的狗洞。
　　我郑重其事地对他说：“任常乐，帮我个忙。”

作者有话说

　　这个是男主，在之前的番外里就出现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