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番外·移情别恋的柳思锦·一 觉来红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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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死的时候，有许多往事兜兜转转地浮现在眼前。最后，记念最深的，竟然是十三岁那一年。
那一年京城频发小儿无故失踪之案，凶手逍遥法外，尚未查得。一时间人心惶惶，家长都责令子女乖巧在家里待着。
这也是我爹爹早上对我说的话，他再三叮嘱我，让我在家中乖巧读书。
我点头应允。
我是一个很懒的人，不像哥哥那样，喜欢往外蹦跶。
但是我蹦蹦哒哒的哥哥，却给我惹出了乱子。
他比我年长两岁，正是好动的年龄。这天偷偷瞒着父母就想遛上街去，我想起最近的小儿失踪案，就拦了他，但是拦了拦，没拦住。他让他的贴身护卫把我拎到假山上，还对我挤眉弄眼地赔笑：“小思，我就出去逛逛，没什么大碍的，我还带着护卫呢。乖，等我晚上回来给你带李大娘的枣泥糕。”
我在假山上一时难以爬下来，只能冲着他干瞪眼，看他熟门熟路地翻墙走了。
我心里其实也不以为意，我的哥哥带着那么多护卫，而且他聪明机智，断然不会被歹人所害。
我一整天都巴巴盼着哥哥快带枣泥糕回来。
直至深夜，丫鬟们都来催我睡觉好久，我还是坚持不懈地等着，心里嘀咕哥哥怎么还没回来。我爱极了李大娘的枣泥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满嘴喷香，连府上的厨子都没有那样的好手艺。
我没等来我的哥哥，只等来了他的贴身护卫，他把枣泥糕双手奉上，我满心欢喜地接过。但是接下来他说的话，却让我大骇，他说他们听说静安寺的桃花开得很好，于是想去山上那静水寺转转，没想到转着转着我哥哥就和护卫们走散了，到现在都没找到。他不敢把事情告诉老爷夫人，怕哥哥偷溜出去的事情败露，就先来知会我。
静安寺那山头地形复杂，我的哥哥又很少去和我们去拜佛祈福，迷路也正常。我心中大骂哥哥大蠢货，取了兜帽不顾众人的拦截就要出门去静安寺。
这是我做过最蠢的决定之一。
我自幼聪颖，夫子赞不绝口，我七岁时候在吟春楼偶然作了一诗，广为流传，十一岁那年在皇上三月寿宴时巧破谜题，龙心大悦，皇上赞我“七窍玲珑，冰雪聪明”，从此名满京城，有人作诗赞我“三月锦门满城柳，最思侯堂七窍心”。
现在想来，我太自以为是。我仗着几点小聪明、去过几趟静安寺、不顾深夜就擅自出门去找哥哥。我没有想到我不过是一个会吟诗作画的豆蔻小女而已。
我想瞒着父母把哥哥带回来，我的哥哥最怕跪堂、罚抄书，他如果被发现偷偷溜出去，肯定免不了一顿苦。
我让那护卫带我翻墙出去时，看着丫鬟们慌张的神色，想了想，坦然说：“如果寅时我还未回来，就去告知老爷夫人吧。”
那时，我心里只觉得哥哥又蠢又麻烦，毫无危机之感。
我没找到我的哥哥，反而把自己给赔了进去。
直到我被人毫不留情地扔进一间暗无天日的小室时，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一片黑暗，安静无声。
我想起了闹得京城沸腾的小儿失踪案，又想起了刚刚，我毫无知觉，不知发生什么，只觉头晕目眩，就被关进这里。
我想，寅时我的爹爹娘亲就知道了我的失踪之事，肯定会来找我的。我在心里数着时辰，数了很久很久，也不见丝毫动静，我慌了，先是大哭，后哭累了，只抽抽搭搭地哭着。
我害怕至极。
突然，我听到了咚咚咚的声音。
我吓得停止了抽泣，四处张望。
过了一会又传来了“咚咚咚”的声音，这回我听明白了，是敲墙声。
我赶紧循着声音到那一墙面，触手凹凸不平。
我哑着嗓子问：“谁…在我的隔壁？”
又是三声“咚咚咚”，我听着声音，摸到角落，黑暗中发现墙角有一个碗口大的破洞，我把手摸向洞里，摸到温热的人体。
一个手很快抓住了我，我“啊”地惊呼了一声，感觉手掌心上不停有人写字“不要怕”。
我莫名安心，问：“你不会说话吗？”
感觉手上写道“药”。
我不解，问：“什么药？”
“毒//药”。
我想着，是毒//药毒哑了他的嗓子。我觉得是别人的伤心事，就没再问。
我问：“你也是被抓来的吗？”
“是”。
我安慰地捏了捏他的手，他也轻轻地回捏。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感觉他顿了顿，继而写道“七”。
我猜测他应当不愿意说起自己的真名，问：“可是家中排行第七？”
“是”。
我说：“那我叫你小七吧。我在家中排行第二，但是小二太难听，旁人都唤我阿锦。”
我在他的手心上一笔一划地写上“锦”字，他捏了捏我的手回应。
我又问：“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
“你今年几岁？”
“十四”。
“我今年十三岁……你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吗？”
“不能出去”。
他很快在我掌心上写道：“你先记着”。
他写了很长一段话，我辨识了好久才辨识出来，认一字说一字：“要听话……好好吃饭……好好锻炼……才能活下去……不被杀……”
“稻草上睡觉……排水沟解手……每三日……放血……”
他捏了捏我的手，我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因为我意识到他说的是我以后被囚禁的生活，要做一个乖巧的囚犯，吃别人赏的一口饭，只能生活在这暗无天日的小室里，睡在稻草之上，在室里的排水沟里解手，活得毫无尊严。
“别哭……嗓子哑”
“要开心……”
我抽抽搭搭地说：“你说得对，哭没有用，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开心地笑。”
我说：“我给你唱歌吧。”
我靠着墙，想起娘亲以前哄我睡觉时候唱的小曲儿：“声声啼乳鸦，生叫破韶华……夜深微雨润堤沙，香风万家……画楼洗净鸳鸯瓦，彩绳半湿秋千架……觉来红日上窗纱，听街头卖杏花……”
一曲唱毕，我吸了吸鼻子，说：“我唱得很难听吧。我娘亲哄我睡觉时，经常用这首曲儿，我一下子就睡着了。这曲子让人很安心。”
“很好听”。
我竟然有些开心，破涕为笑。
我摸到自己怀里的枣泥糕，我分了一半递进洞里，说：“这是我被抓之前带在身上的枣泥糕，是一位街上的李大娘做的，特别好吃，我最喜欢了。”
他接过了过来，敲了敲墙“咚咚”，以示谢谢。
我把一块枣泥糕放进嘴里，依然是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满口喷香，即使已经凉透但还是很好吃，我都吃得掉下了眼泪。
那夜，我与他说了很多很多，我哑着嗓子絮絮叨叨地说，他在我的手上温和地比划。
这是我初识小七的情景，没有花前月下，没有天朗风清，也没有月圆星灿。
只有暗无天日的小房间、凹凸不平的墙壁与墙角的一个破洞。
我不知他的性格、样貌、家世，我不知道他的一切。只有一个似真似假的“小七”之名。
他让我“别怕”，我分给他枣泥糕。
我不知，这竟是我后半生所有喜乐与痛苦的开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番外·移情别恋的柳思锦·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