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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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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那个昏迷的女子便醒了过来,那男子自然是欣喜若狂,直跑到郁明门前说要磕几个响头,结果被子苓以惊扰了公子睡眠为由赶了出来。
又过了一两天,那女子已经大好,虽是仍旧沉珂未除,行走仍旧虚乏,可大抵是不碍事了。
那男子姓傅,家住何处,身家如何,他未曾细说,郁明也懒得问,只是说这病治得差不多了,就尽早离开吧。
那男子感激不尽,又险些跪下,多亏段刃及时制止,倒叫郁明弄得有几分无奈。
这其中又来了几个人来看病,一人是家中贫寒母亲得了重病,那男子就住在谷外的村落,听人说这谷中有神医,治病救人分文不取,这才来碰碰运气,还有两人是专程赶来的,估计是走江湖碰上的劫难,一人中毒,一人重伤,一前一后也算是赶巧,其后还来一个抱着孩子的贵妇人,怀中的孩子脸色苍白,说是被那院子里的小贱人下了药。
郁明忙了两天,终于是救满了六条人命,不多不少,正好抵了六条血债。
这阎王账上到底算不算数,这世间因果到底认不认这个理,他才不管,反正他郁子安信着这理就这么做了。
段刃身上的伤快好了,其实他受的只是刀伤,看着厉害,实则比这几天郁明看过的任何一个病人都轻。
只是郁明知道,治好了,他又要走了,所以这伤好得格外慢。
段刃知道郁明的小把戏,可是也揣着明白装糊涂,只是那点伤,再慢也该好了。
这天傍晚,段刃在厨房里做饭,郁明刚刚给他看伤,看完说了句这伤好的真快,随即便走了。
段刃也知道,郁明是有些闹脾气的,可是他也没办法,他身上担着担子,当年段家三十三条人命不能就这么算了。
现下武林式微,朝廷当道,各门派世家几乎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
可若是把这时间往前推推,那可是大不一样。
二十年前,武林昌盛,人才辈出,江湖势力一片繁盛,朝廷更是不敢妄动。
这么说吧,若是此地出了一杀人夺妻案,又牵扯上了武林大家,县太爷那都不敢妄下推论,非得送上拜帖换下常服,拱手向那武林大家道声请安,问一问,晚生实在愚钝若是阁下当如何判处,得了话,这才狐假虎威似的换上官服,往上头一坐,拍下惊堂木,理正言辞的说道,这杀人夺妻天理难容,罪大恶极,此人当斩。
而那时候,武林中名声最为显赫的便是段家。
段家家主段涯,一把段家刀使得出神入化,为人更是豪爽旷达,深有侠士之风。
江湖上有人说,段家家主洒脱,游历四方,交友甚广,亦有人说,段家家主守义,曾结交乌厉好友,交战之时那人被斩于刀下,段刃抚恤其妻儿,使其安于黄土之下,还有人说,段家家主有情,一生只娶一妻,矢志不渝,绝无二心。
凡此种种,皆在十三年前的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从此,武林式微,再也不复往昔的繁盛。
若是说起那段家的风光,又是少不得的唏嘘嗟叹。
人都只道那是个意外,可也有人心存疑虑,那段家家主何等本事,段家从主子到仆人几十口人,难道竟没一人从这火海中逃了出来?
可这年岁已深,即便是心存疑虑,这么多年过去了,又有谁说的清道得明呢?
如今,在别人眼里,段家,大抵是某个曾经很了不起的大家族吧,随着世事变迁,在脑中也只留下了一点辉煌灿烂的残痕,可对于段刃来说,那却是一道道刻骨铭心的伤。
那天夜里他本有些烦躁,不知怎么的都睡不着,随后他便听见了有人的脚步声,紧接着他的房门被一下子推开了,他的母亲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随即是他的父亲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男子。
他还记得,他那从来意气风发的父亲狼狈的红着眼睛,那一字一句都要仿佛要咬下一块血肉,对着他说,“吾儿,段家遭难了,你与我立誓,只要你这手脚尚在,一息尚存,势必要让这帮杂碎血债血还!”
他听见了他娘的哭声,还有催促声,随即他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等他醒来的时候他便来到了这个谷里。
这里有一个神神道道的大叔,还有一个风一吹就倒的漂亮小孩。
后来他才听说,段家三十三口,无一生还。
他当时疯了一样要冲到外面去,可是却被那老头子抓了回来,丢给他一把刀,一本刀谱,轻蔑的说道,连刀都拿不稳,何谈复仇?
段刃就这么想着不由有点出神,锅里的菜传来一阵焦味,他这才反应了过来,手忙脚乱的将菜盛起来。
老头子让他答应若要寻仇便等到这谷中合欢花开的那一年,段刃答应了,可这老头子却自己提前死了。
这谷中的花也奇怪,自段刃来这儿的十三年从未开花,实在是闻所未闻。
这花十三年都未开,若是五十年都不开,他难道要等上五十年不成,他等不起的,于是他背了诺,出了谷,郁明放心不下,自己却又不能跟着出来,便与他定下约定,每月月末须归,若是回不来,也该来信知会一声。
段刃想到此处不禁有些怅然,又看着焦了几分的菜色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许久不回来连菜都不会做了?”郁明站在门口看着他,嫌弃似的开口说道,“连个伙夫都当不了,看我还要你?”
段刃的沉闷一扫而空,笑的暧昧,“那便不当伙夫,当个暖炉如何?”
郁明眉眼间多了几分笑意,挑眉看着他,琉璃似的眸子漂亮极了。
段刃端着菜一边往外走,一边驱赶郁明,“告诉你多少次了,厨房火气重,你不要来。”
“一个暖炉也能教训我?”郁明存心拿话噎他。
段刃低笑着说道,“如何不能?一个暖炉还能把你教训的哭出来呢。”
郁明瞪着眼睛看着他,跟只发怒的小猫似的。
段刃摸了摸他的头,端着菜跟逗猫似的,“今儿给你做了肉,不吃了?”
郁明看了一眼那菜,撇撇嘴,“都烧焦了,谁要吃?”
段刃跟着点了点头,煞有介事的应和道,“嗯,等会儿拿去喂猫。”
两人都没说话,可是又都忍不住偷偷瞧着对方,心里甜滋滋的,手有意无意的碰着了,不情不愿般的牵上了,从眼睛偷偷瞧着对方的脸,又忍不住慢慢笑弯了眼睛。
这一刻,两个人都仿佛变成了许多年前那两个第一次见面的小孩。
郁明从小在这谷中,除了老头子没见过其他人,后来段刃就来了,一身血,把郁明吓得直哭。
那老头子忙着给段刃治病也没空理他,又或者,即便是有空那老头子也不会理他,老头子脾气怪的很,整天除了药就是药,神神道道的。
郁明这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可是还是没人理,只好自己委屈的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可怜兮兮的去找那老头子。
结果那老头子熬药去了,就剩了一个桶里泡着个光溜溜的小屁孩。
郁明又害怕又好奇,那桶放在地上,郁明趴在床上,正好看见段刃那紧紧闭着的嘴和有些不安紧闭着的眼睛。
这是……昨天那个人?洗干净还挺好看的。
郁明好奇的打量着,他从小生在谷中,除了老头子还没有见过其他的人。他伸出一根圆滚滚的手指头好奇的轻轻戳了戳段刃的鼻子,戳了一下就跟触电似的,立马就收了回来,又见这人没反应,不由得胆子大了几分,又摸了摸他的脸,然后见还是没反应,郁明小同学终于放下心来。
他一会儿摸摸人家脸,软呼呼的,和他一样,又好奇的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像比他硬一点,随即他又好奇的看了看这人的胸口,然后看看自己。
这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呀?郁明小同学十分困惑。由于老头子不理他,郁明从小便看小话本打发时间,看的似懂非懂,胡思乱想。
郁小明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又看段小刃依旧是一动不动,那小话本里都是些才子佳人男欢女爱的故事,弄的郁小明看着眼前这人想入非非,若这是个女娃娃,是不是老头子给自己养的媳妇呀?
郁小明同学想着有些脸红又有些好奇的看着眼前的这人,又看着段小刃同学在水面上的两颗红豆豆,有些好奇的戳了戳,然后看了看自己,有些失望,好像没什么不同呀?
郁小明同学又盯着他看了几眼,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这人越看越好看,又想起那小话本上男人和女人下头有地方长得不一样,可是郁小明同学又有些犹豫,这小话本上说,看了别人的身子好像就要娶了她。
郁小明同学又偷偷地看了一眼,终究是好奇心占胜了胆怯,郁小明同学伸着脖子往那水下面看,这水中带了药材,怎么都看不清楚,郁小明尽力的睁着眼睛往下面瞧。
可是这时候老头子突然回来了,一回来就看着自己儿子偷偷摸摸的在那儿做什么,不由得喝道,“你偷偷摸摸干什么呢?”
郁明本就心里忐忑,突然一惊,身子不稳,就这么栽进了桶里,段小刃同学陡然惊醒,就看见一小男孩从水里扒着他的身子往上爬,抱着他光溜溜的身子,顶着一张可怜兮兮的脸,控诉道,“你怎么是个男的呀?”
段刃想到当年那一幕不由得有些好笑,看着郁明戏谑的说道,“当年也不知道是谁,第一次见面就偷偷摸摸看我身子?”
郁明想到当年的蠢事仍旧有几分羞恼,硬着脖子说道,“我那叫有先见之明,一眼就看中你当我媳妇了。”
段刃暗示性的摸了摸他的腰,含笑说道,“谁是谁媳妇?”
郁明嗔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吃了晚饭在院子里嬉闹,十字交错,手扣着手,心贴着心。
这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阵笛声,那曲子低回宛转,却叫段刃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郁明见他神色有些不对,“怎么了?”
段刃不言,突然站起身来寻声而去,却见是那个刚刚病好的女子,那傅姓男子站在一旁,二人相互依偎。
段刃突然一把抓住了那个女子,急迫的问道,“这曲子你是从何得来的?”
这变故来的突然,叫那二人俱是一惊。
那女子下意识想抽回手,可是段刃却紧紧地抓住了,那男子表情也是有几分隐怒,可是碍于恩情又不好发作。
“这曲子是我从别人那儿学来的,有什么不妥的吗?”女子试探性的问道。
郁明见这情形也觉得古怪,可是转念一想,仿佛又明白了几分。
“何处学来的?”
那女子面色有些为难,可还是开口说道,“是江南的小楼中,其余我也不甚清楚了。”
段刃松开了手,郁明见那二人有些避讳,转念一想突然明白了,这江南的小楼看来也不是什么干净的去处,这女子如此避讳也该是出生微寒,怕人辱没罢了。
那两人走了,段刃的神色仍有些空落落的,郁明见终究还是躲不过,便张嘴问道,“这曲子可是和段家有些渊源?”
段刃点了点头,“我幼年时常听这小曲,这还是这些年第一次听见。”
“没准不过是江南的小调罢了。”
段刃摇了摇头,“不一样的。”
说罢,他转头看着郁明,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开口,“子安,我,我要出谷一趟。”
郁明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笑了笑,“我又不是不让你走,去吧。”
段刃目光微动,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子安,我会尽快回来的。”
郁明轻轻地勾唇笑了笑,用自己的额头贴着他的,温声说道,“我知道,我会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