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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四 渐渐之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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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色黯淡,天地无光。
谢敬石伏在袁赤身边,神情忐忑地往远处望。今日攻城不利,陈汤回营后在军中遍选身手敏捷的士卒,准备带着火油趁夜色潜近木城,举火烧之。为了确保成功,他甚至将自己的亲兵营安排在其后接应。他的亲兵都是精挑细选的勇士,除了谢敬石,个个都能够以一当十,可谓精兵中的精兵。这次居然遣他们出任前锋,担起城头冲杀的重任,可见陈汤精思细虑,志在必得。
谢敬石从来没有过与人生死相搏的经验,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推到战场的最前沿。他趴在土地上,心里七上八下,瑟瑟不安。在如墨的夜色中,远处那低矮的土城宛如一尊正等着择人而噬的妖魔,静静地踞伏在那边。而在他们背后千步的地方,有上万的汉军将士,正持刀扶弩,枕戈待发。
一只手伸过来,在谢敬石手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谢敬石侧过头去看,袁赤平静的脸庞在黯淡的星光下若隐若现。想到袁赤也在身边,他不由得就安心了些,脑海中突然又浮现出了胭脂的脸,于是伸手入怀,想再去摸摸那只短笛,触手温润,却摸到了陈汤赏赐的那块玉佩。
他忽然想到袁赤所说的话,这玉佩当真有护佑平安的作用么?他用力在玉佩上摩挲了数下,心里暗暗祷告,希望此战过后,他和袁赤都能平安无恙。而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希望尽快能再见到胭脂。
时间慢慢地流逝,只觉得过了好久,土城方向依然没有半点动静,谢敬石看见袁赤的眉慢慢地也紧紧皱了起来。
“看!”不知谁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一朵小小的橘色火光猝然在郅支城壁上燃起,在这漆黑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的醒目。随后,又是一朵,两朵,火光越燃越艳,很快就在郅支城墙上形成了一条夺目的障壁。
“好!”袁赤在身边低低地喊了一声。鼓声在背后隆然响起,传出了进攻的讯号。谢敬石跟着袁赤一跃而起,左手举着一面盾牌,右手持刀,呼喊着直冲向郅支城。
“去你妈的!”谢敬石用力把刀劈向面前的敌人,那个人被砍中面门,叫了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当手里的刀嵌入第一个敌人身体的那一刹那,谢敬石分明地感觉到了自己身体乃至心灵上的战栗。看着平生所杀的第一个人在自己面前喷洒着大量的血液,栽倒下去的时候,他有些不忍,有些恶心,还有些想要大吐一场的冲动。可是第二个敌人马上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若不是袁赤及时为他挡住了那一下攻击,恐怕这时他已经与倒在地上的那个匈奴战士为伍了。战场上容不得丝毫的犹豫和怜悯,敌人总是在面前源源不断地涌过来,一旦疏神,结果就只有死。一刀一刀,谢敬石终于被激发起了血液里的狂性,他终于不再停手,心如铁石,不断地咆哮着向眼前的敌人砍过去。
越来越多的汉军战士攀上城头,与守城者展开白刃战,城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更多的人顺势杀了进来。郅支单于本来在城楼上与阏氏诸夫人持弓箭抵抗,结果被箭射中鼻端,诸夫人也多有死伤。现在眼看外城已破,只有退回内城宫殿大内中,负隅坚守
袁赤一直护在谢敬石身边,为他挡住了不少致命的攻击。两个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不过幸好都不太重,自己的血,敌人的血,混杂在一起,将身上染得一身的黑红。他们随着人潮,一路向城中心冲杀过去。
虽说郅支单于在大内固守,可毕竟已经人少力竭。大队的汉军发声喊往里涌,只有寥寥数人中了其中射出来的飞羽,其余的一古脑都冲了进去。
郅支城虽然小,这大内建设得却依然是楼阁林立。花园水榭,五脏俱全。大队的汉军涌进去后,自然分成了十数股,分别去往不同的方向。谢敬石和袁赤早已和当初一同上城的伙伴失散,此刻也不加分辨,随便找了个方向就往里奔。
转过一座偏殿,又过了一道月门,刚刚踏出来,就看到几个人急急地往这边奔过来。三个皮甲持弓的武士簇拥着一个红衣的女子,脸上都还带着逃亡的惊惶,分明是敌人的战士。双方不期而遇,一抬眼,都有一瞬间的愣神。
就在这一瞬间,谢敬石分明在对方的阵容里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眸子。他清楚地记得,那双眸子曾经变幻出的种种神色。初遇的好奇,娇憨的笑意,聆听音乐时的专注,了解未知后的满足,还有他念兹在兹,久久不能忘却的临别一瞥。这时候,那双眸子依然还在注视着他,只是此刻流露出来的,却是看不尽的,浓浓的哀愁。
他胸口如遭雷亟,退了一步,呆呆地看着那个红衣的少女,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反应迅速的匈奴战士在一失神过后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一张弓,一只羽箭“嗖”的一声射出来,直取谢敬石的前胸。弓力强劲,距离隔得又不算远,谢敬石身上的玄甲显然挡不住这一箭,眼看命在旦夕。不过这时他心里万念俱灰,只觉生无可恋,也没躲闪,只是闭上了眼,耳中却听见了少女惊痛的呼声。
他心里微微苦笑了一下,看来少女对自己依然还有感觉。只是,或许冥冥中真的注定有缘无分。他定下心神,一心一意等待死神的来临。
“噗”的一声低响,几滴热热的液体溅上了谢敬石的脸,却没有意想中的疼痛感。他睁开眼,却看见袁赤挡在他的身前,胸上插着一支长箭,箭尾犹在微微颤动。“袁大哥!”他又惊又急,大声叫了出来。
袁赤的身躯缓缓地向后躺,倒在谢敬石怀里。看见谢敬石一脸哀恸的表情,他微微地笑,想说些什么,一张口,喷出来的却尽是血沫。谢敬石心中大恸,自从到了这个时空,他一直受到袁赤多方照顾,如兄弟般的关怀,现在还以性命换取了他的生存。这时眼看着袁赤的气息一点一点衰弱下去,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眼看着谢敬石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掉,袁赤鼓起最后的力气,艰难地吐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句话:“兄弟……回家……”谢敬石心头一震,感觉到袁赤放开了紧紧握住自己的手,然后他看着这个生死以之的大哥,在自己的面前,慢慢地,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紧紧抱住了袁赤的尸身,想要号啕大哭,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有任泪水顺着脸庞不断地划下来。
匈奴战士还想再射,却被胭脂喝住,只好收起了弓箭。不过当看到胭脂似乎还想对谢敬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们再也顾不得上下之别,拥起胭脂就要往外走。
还没等他们靠近月门,一群汉军突然涌了出来,这下弓箭再无用武之地,顷刻间,三个匈奴战士伏尸在地,只剩下胭脂还立在原处。她环视了四周一眼,明了了自己的处境,挺了挺胸,傲然用汉语道:“我,郅支王女……大汉,以礼相待。”她的红衣在风中瑟瑟颤动,娇艳的脸上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凛然。只是在谢敬石的眼里,这表情显得既骄傲,又悲凉。
虽然言辞并不连贯,可汉军士卒们都理解了她的意思,擒住郅支王女也算是大功一件。当下战士们把她拥在中间,要把她送往汉军大营听候发落。胭脂不发一言,举步跟着他们走,只在临转过月门的时候,终于又转头看了谢敬石一眼。那眼神中有关切,有悲哀,还带了些自嘲般的无奈。
谢敬石呆呆地蹲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胭脂的身影消失在月门之后。在他怀里,袁赤的身体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在致支城外的群山脚下,谢敬石找了一块面向东南的山坡,挖了个坑,把袁赤的遗体放了进去。汉军此役死伤众多,死者的尸体不可能运回故土安葬,只能就地掩埋。谢敬石把袁赤的遗体带出来单独埋葬,并挑选了这么一块墓地,只希望即使长眠在异乡的土地上,袁赤依然能够回望得到自己的故国。
他轻轻拭去了袁赤脸上残留的污痕和血迹。死者的神色显得很安详,似乎只是陷入了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睡眠。这是最后一面,从此以后,自己就永远告别了这张朴实的面孔,谢敬石默默地看着袁赤的脸,泪水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块玉佩,袁赤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回响:“好好保存,让它佑你平安回归故土。”平安?没错,自己是平安了,但却不是靠着这块玉佩,而是袁赤用他的身体,他的性命来换取了自己的平安。他踏前一步,把那块玉佩放进了袁赤的手里。
“就让它陪伴你度过以后漫长的岁月吧。”他静静地说。
谢敬石慢慢向陈汤的居处走去。破城之后,汉军大部分都从城外移到了城内,原来的宫室大内自然就变成了甘延寿、陈汤发号施令的所在。他的心沉甸甸的,胭脂可能的遭遇让他牵挂不下,索性想去问个明白。一路上看见一大群人被绑了双手,圈在一处,那些都是郅支部落中的贵族,今日城破,受到的待遇反倒不如普通平民了。
他禀报了一声,推门而入。陈汤看见是他,大笑着招手让他向前,把一张写好的帛书给他看。他有些疑惑,将帛书打开来,看见上面用工整的隶书写着:
“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康、虞,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籓,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陈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原来陈汤对他当日所言,一直念念不忘,终于在这上疏的末尾,写上了“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八个字。
谢敬石此刻却没有心情理会这点,有些疑惑地问:“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将军莫非要将外面这些人……统统处死?”陈汤微笑:“此等蛮夷,性情凶残。不以雷霆手段,不见大汉天威。”目光闪动,眼里居然有些得意的神色。
谢敬石暗暗倒抽了一口凉气。外面受缚的人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怕不有数百人之多。陈汤一声令下,居然要全部杀掉,对于生长在文明年代的他而言,真可谓是前所未见的大惨剧。
陈汤丝毫不在意,兴致勃勃地说:“今日一战,我军所获不少。外面这些人财产丰富,正好分诸军士,酬谢此次之劳。” 他的眼里闪闪发亮,哪里还有大军统帅的风范,神色倒和一个利欲熏心的商人差不多。
谢敬石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那今日擒来的郅支王女……?”陈汤此刻心情极好,也没注意他的用心,随口答:“那女子容貌姣好,正好献诸我大汉天子阙下。”
谢敬石的心一沉,却不敢再说什么,怕被陈汤听出些端倪来。他在心底暗暗发愁,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又是一个月色黯淡的夜晚。一天的喊杀喧嚣过后,此刻四处万籁俱寂,夜凉如水。
谢敬石悄悄地闪进了囚禁胭脂的院落。也许是由于白天死战劳累的缘故,夜间警戒的士卒都显得有些懈怠,谁也没有留意到他的潜入。
少女依然穿着那一袭红衣,倚在窗边,幽幽地看着夜色。谢敬石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胭脂”,少女的名字从他的喉头轻轻地蹦了出来。少女转过头,安静地看着他。谢敬石心中一番悸动,在她的眼里,他再也看不到往日的活泼灵动,剩下的,只有一片繁花落尽的落寞悲愁。
两人默默地对视,谁都不知道,此时此刻,该说些什么好。
夜里的寒意冷冷地浸蚀着两人的肌肤,胭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谢敬石下意识地便往纽扣上摸,想解下衣服呵护住娇弱的女孩,只是触手处依然是冰凉的甲片。女孩目光闪动,谢敬石有些尴尬地站在那边,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又回到了他们初遇的场景。一刹那间,那些曾经以往的一幕一幕,飞快地从记忆中泛起,在两人之间逐渐地闪过。
一股柔情,一股勇气,翻翻滚滚地,在谢敬石胸膛里愈涌愈烈。什么责任,什么异族,此刻都已经被他抛诸脑后,眼里看着的,始终就只有面前这个红衣的女孩。他踏前一步,一伸手,把少女紧紧地拥在了怀里。
少女本来还有些惊惶,可是轻轻抵在他胸口的双手分明地感受到了他怀里的事物,那是她遗落的羌笛。她的身子一软,靠倒在谢敬石的怀里,泪水终于忍不住潺潺流了下来。
谢敬石轻轻抚摩着她的长发,心里的保护欲越来越强烈。就算要他立时为了怀里的少女赴死,想来也不会皱一皱眉头。他轻轻将少女的身子扶正,握住了她的左手。“跟我走吧。”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地,坚定地说。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领会了他的意思,泪眼迷蒙,轻轻地点了点头。谢敬石心头大喜,深深看了胭脂一眼,牵着她的手,转身就要向外走。
胭脂用力拉住了谢敬石,把他带到了房间的一侧。揭起地上铺置的兽皮,一个小小的铜环赫然显现出来。
他们穿过一条短短的地道,再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宫室最外围的马厩。马厩没有人看守,几匹马悠然地在嚼着草料。胭脂的那匹红马突然看见主人,低低地轻嘶了一声。
谢敬石知道红马神骏,怕和胭脂跑散,干脆就同她一起跨坐在了红马的背上。他用一条衣带把胭脂和自己缚在一起,一催马,红马撒开四蹄,猛然奔了出去。
马蹄猛烈地敲打着地面,在这静寂的夜色里竟然有若九天的惊雷!城门在今日一战中早已焚毁,只有几条拒马疏疏落落地摆在那边,红马一声低嘶,一跃而起,虽然驮着两个人,跳得却比拒马还高。守门的士卒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条红影冲出了城门,卷起一道烟尘,拖拖迤迤地,向着远方的群山直奔而去。
谢敬石猛然勒马,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云遮雾掩处,分明是一块绝壁千仞的断崖。
原本跑入群山就是打算靠了山林地势的遮掩,逃过汉军的追捕。只是没想到汉军竟出动了数千士卒,一点点地依着山势搜过来。谢敬石苦笑,很轻易地就在心里勾勒出了陈汤雷霆大发的样子。眼看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抉择之间,生死两难。
怀里的胭脂低低地哼着一首调子,歌声轻轻地传到了谢敬石的耳朵里。他心头一颤,那不正是他教给她的那首《江南》么?那一晚的柔情蜜意,旖旎风光,又瞬间在心头泛起,他忍不住低低地和着她唱。
“不懂怎么表现温柔的我们,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离愁能有多痛,痛有多浓,当梦被埋在江南烟雨中,心碎了才懂……”
歌声呜咽,百转千徊,虽然此刻面对的并非江南的蒙蒙烟雨,但漠北群山中的雾气,也同样云水缥缈,同样令人心碎。
“在这里!”一声呼喊在背后响起。不一会儿,越来越多的汉军将士在他们后面现身出来,把去路团团围住,神情谨慎地望着他们。
当此绝境,谢敬石反而平静下来。他低下头,温柔地去看胭脂的脸,正好胭脂也仰起脸,痴痴地望向他。两人四目相对,脉脉无语。忽然之间,只觉得心意相通,不用再多说些什么,对方的心思在适才的歌声里已经表露无遗。不管所在何处,只要两心如一,汉也好,胡也好,古也好,今也好,生也好,死也好,那又何须在意?即使山崩水竭,天地缺合,冬雷震震夏雨雪,一生中只需有了这一刻,那便已然足够。
谢敬石微微一笑,轻勒马缰,红马稍稍转了个半身。汉军如临大敌,刀枪剑戟一起树了起来。
谢敬石的眼光在众士卒身上略略扫过,最后还是落在胭脂娇艳的脸庞上。她的脸上泛起一抹晕色,在晨光的微微照耀下更是显得动人无比。谢敬石爱怜无限地看着她,双脚一夹马腹,红马一声悲嘶,以一个动人心弦的姿势向前猛然跃出,带着背上的两人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朝着崖外无边的雾气中轻盈地落下去……
《汉书》上记载,建昭三年,甘延寿、陈汤矫制领兵西讨匈奴郅支单于。一战而功成,斩郅支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级,生虏百四十五人,降虏千余人,“县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尔后甘延寿加封为义成侯、长水校尉,陈汤则爵关内侯、射声校尉,食邑各三百户,加赐金百斤。
历史上的记述,大略就是这么多,而很多发生在其间的细节和故事,慢慢地,都湮没在时间的尘埃里去了。
“啊!”谢敬石一声惊叫,猛然睁开了眼睛。却发现入目的,是那间熟悉无比的小客厅,自己正躺在房间中间的那具大沙发上。
“是梦么?”他揉了揉眼睛,心里还有些迷惑。梦中的所见依然历历在目,似真似幻之间,几个人的容颜笑靥,在他脑海里愈加清晰起来。
他呆了半晌,忽然想起了那块关键的玉佩,觉得右手里空空荡荡,哪里还有玉佩的踪迹?目光逡巡间,才发觉那块玉佩在他睡梦里从手中滑落,砸在光滑的水磨大理石地面上,早已经碎成几块了。
他伸手拾起其中的一块,愣愣地出神。一个红衣少女的身影,在他眼前渐渐明晰起来。她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眼光里流露出来的,尽是浓浓的缱绻和依恋。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残玉。一个想法在他心中冒出头来,慢慢地,在心里逐渐地变得坚定起来。
谢敬石驾着一辆越野车,依照记忆中的路线,打算重温一遍那段似真似幻的西域之旅。
昔日的浦昌海已经干涸,一路上很多地方的所见所闻也已经和千年前的记忆中大不相同。由于当年的郅支城现在已成了异国的领土,他只能在月色下举杯就酒,遥祭那位在记忆中为自己舍却了性命的大哥袁赤。
他打开一坛酒,把酒倾泻在黑褐色的土地上。酒液很快地渗下去,就像有人大口地豪饮。谢敬石默默地看着这土地,袁赤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在他眼前慢慢流过。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悄悄地掉了下来。
日暮西陲。
谢敬石坐在树下,静静地看着孩子们欢快地奔跑。这是个小小的牧民聚居点。他驾着车一路西行,眼看已经靠近国境,今夜过后,就必须掉头东返,回到那日复一日的平常生活里去了。虽然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这趟西行之旅到底是要追寻些什么,但如果就这样离去,心里却总有些不甘,仿佛有什么极珍贵的东西就这么失落在这块土地上了。
不远处的车载音响里,不停地来回播放着那首《江南》。那些恍若前世的往事,一幕一幕,慢慢地,又开始在眼前闪动起来。
“远到而来的客人,愿意参加今晚的聚会么?”清脆的汉语把他从遥远的思念里拉出来。他猛然抬头,一张娇艳可人、宜喜宜嗔的脸庞在他面前晃动,刹那间,这张面孔倏然和脑中的记忆重合,满腔的柔情猛地涌上了心头。
“胭脂……”他近乎呻吟似的说出了这个名字。
少女有些不解地看看他,以为他没有听见,又问了一遍。
他慌忙地点头,掩饰住忍不住奔涌出来的泪水。看到他仓惶的举动,少女忍不住咯咯笑出声,娇美的面容就如一朵夏日里最娇艳的玫瑰,怦然绽放开来:“那你记得哦!”转身向远处跑去。
谢敬石胡乱擦干眼角的泪水,站了起来。不知是种何样的情绪开始在心头流动。是久别重逢的欢喜,还是重获至宝的欣慰?他看着少女远远的背影,微微笑了起来,迈开腿,大步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