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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行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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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的黄沙卷在风里呼啸而来,伽月俯着身子向前,仍觉得十分困难,口微一张,就灌进了满嘴的沙子。身边的人大都与她有着相同的情况,沙漠里的狂风真是让人难以逾越的屏障啊。但行程至今已是第五天了。
一行人在沙漠引路人的带领下,朝着左陇山的方向进发。队中的人个个都已疲惫不堪,干裂的嘴唇与面颊,在风中一次又一次地被撕裂着。但为着即将到达的目标,还是默不作声紧跟着队伍,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脱离了这个队伍,等于是提前被宣判了死刑。
霍亚沙漠,穹苍大地上范围最广的沙漠。延绵数千里,不仅仅是一个不毛之地,更是一个死亡之洲。在漫漫黄沙下,不知掩盖了多少白骨。可是,即使是这样难以逾越的自然屏障,仍然有连续不断的人需要穿过它。
在霍亚沙漠东面尽头是拥有穹苍第一高峰朗希峰的左陇山脉,再往东是利丘佐高原——那是雪国的所在地,不过只能称作“故国”了,百年之前,拥有神秘力量的鬼鲛大人引着海岚岛的军队一路向西扩张,竟让他们连破了黑川、高昌、萨曼奇等九个国家以及雪国的属国文汀。没有人知道一向居住在海岛上的海岚人是如何适应高原作战的,总之,海岚军队入破竹一般,势不可挡,进入雪国边境之后竟在三个月内攻陷了国都冰城。接着,连续一个月的大屠杀至今让冰族的生还者后怕。冰族人的血啊,染红了皑皑白雪覆盖的利丘佐高原,九天之上的神明也要为之哭泣。屠杀三十天后,鬼鲛大人突然下令停止杀戮,转而在那一片废墟中重建了都城,只是,这个都城早已不具原本的意义,而是——海岚国的都城,并更名为荥城,从此,海上而来的海岛居民,控制了这片广邈的土地,并渐渐安定下来。
冰族贵族多被杀害,而作为亡国国君,雪国的流靖大帝在被俘后被处以了极刑,所有皇室成员也被下令格杀,就在冰族的帝王之血将被断送之际,流靖帝与亦心皇后用其高贵的血,及其灵魂为代价,祭祀苍天,施下了护住帝王之血的血魂之咒,硬生生地帮助长子九言、三女伽月、幺子临鼓逃过了海岚人的迫害。而次女仟琳则因背叛自己的国家与血亲而获得了苟生。
伽月也许永远也忘不了隐没在人群中望向行刑台时那种心境。父王和母后在那里血洒白绫,四周围尽是欢呼的海岚人,而她,一个冰族人,一个拥有帝王之血的冰族传人,却必须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对面的看台上,是鬼鲛——那个亡了她的国家的仇人,她真恨不得用冰舌之剑要其性命,来祭奠亡父亡母。眼睛方要转开,却瞥见了紫英将军——在整个西进过程中立下赫赫战功的海岚人白源,而列坐其旁的正是姐姐仟琳,此时漠然地看着行刑台,面无表情,仿佛眼前被极刑的不是自己的生养父母,而是、只是前朝的亡国之君而已。
怒火熊熊地燃烧着伽月的心。这个姐姐,从小最疼她,最照顾她,与她最投缘,可偏偏……
泪水已经无声地滑落,在欢呼的人群中,伽月的行为显得多么怪异,可是没人来得及顾及到她古怪的行为——处死了前朝君王,真正拥有了对这片土地的所有权,不必再局限在那狭小的海岛上,所有海岚人都要疯狂地欢呼吧。
心仿佛被撕扯成碎片般,伽月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呼吸,亡国、背叛、死亡……这些字眼充斥着伽月的大脑。
鬼鲛、仟琳、白源,还有那些该死的海夷,总有一天,我要你们血债血还。
闭着眼睛,百年前的种种仿佛还是昨天,伽月记得自己当时这样起誓。呵,转眼已过百年了呢,若不是震动天地的血魂之咒,如何能够隐藏强大的冰族帝王之血,躲过鬼鲛为了捉住他们而布下的天罗地网。百年之后,血咒被自动解除,高贵的冰族血裔已然归来。
厚重的亚麻布遮挡着皮肤,伽月的眼睛在狂风之中也要睁不开了,她的心里隐约有些不安。西边的太阳就要沉降,沙漠中的夜晚仿佛猛兽一样叫人心颤。
“大家就在这儿停下来吧。”驼铃叮咚的声响停了下来,沙漠引路人利索地解开捆绑在骆驼上的行李,招呼一行人。大家纷纷解开蒙在脸上的布块,重新露出来的脸庞都显得疲惫而憔悴,嘴唇因饮水不足及干燥气候而干裂。一位母亲把身旁的孩子拉过来,脱下孩子的帽子,用手搓了搓孩子的脸颊,孩子溜了溜圆眼,甜甜地笑了。
引路人一边支着帐篷,一边瞅瞅夕阳,落日的余晖洒满苍穹,金灿灿的叫人睁不开眼,赶路至今,还算顺利,还有四天的行程,但愿一切都能安然度过。
沙漠的引路人,是一种特殊而重要的职业,总有人需要从沙漠的这边横穿到沙漠的另一边,但恶劣的环境和不明的路况,总是让人们有去无回,这就需要沙漠引路人,他们熟悉对抗沙漠的方法,每月出发一次,带领人们穿越霍亚沙漠。但这是一个不讨好的行当,弄不好会陪上自己的性命,因而收取的费用总是特别高,人们一旦加入这个队伍中,引路人会竭尽全力保护委托人的生命,把他们安然带到沙漠的另一边。但事情不是绝对的,历史上,失败的旅程并不少。从事这一职业的人并不少,多数是以家族为单位的,世世代代和沙漠为伴,把引路人的衣钵一代代往下传,因此,如果发生引路人没能把委托人安全顺利地带过沙漠,那么整个家族的声誉都会下降,甚至引来同行的嘲笑。
伽月听过这样一种说法,这些沙漠引路人不仅仅拥有丰富的对抗沙漠的经验,他们之所以能有如此之高的横穿这人神共惧的沙漠的成功率,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同沙魔签下了生死契约,他们用血和□□祭祀沙魔,换来它对他们的手下留情。真是不容易的一群人呢,伽月盯着忙碌着的引路人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引路人叫作雅弥,他所在的古诺家族从事沙漠引路人已经有三百四十年了,从太爷爷开始,那面古诺家族的风旗就这样一代代地传递下来。这个古老的家族有着很高的声望,人们都乐于雇佣古诺家族的人帮忙穿越沙漠,雅弥作为家族的第四代,内心的骄傲是从小就具备的,他的经验并不丰富,这次是他第二次独自带领队伍穿越沙漠,作为第四代的领头人,他知晓自己身上的重担,特别是上个月哥哥雅琼刚刚经历一个失败的带队,不仅是委托人,身为长房长子的哥哥也命丧沙漠,让整个家族非常不好过。
雅弥本意并不愿意这个月就带领队伍,可是父亲,老古诺非要把他推上来,他知道父亲的意愿和盘算,此时此刻,非常需要一次成功的引路,来挽回一些家族声誉。更何况,这个月是全年中最为困难的时段,沙魔的力量特别强大,距上次血祭的时间太长了,沙魔不一定会放过送上嘴边的美餐。其他的家族都在这个月停止引路了,可古诺家族之所以在行业中受人尊重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即便是这个时候也能把委托人安全地带领过沙漠。
父亲也经历过失败吗?雅弥用大勺子搅了搅支在木架上的酣锅,脑海里突然跳出这样一个问题,真是残酷的职业啊,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他甚至还来不及好好地悼念亡兄,就不惜踏上征程了。
太阳沉下去了,天空换上了深蓝色的帘幕,星星成群结队地附在上面,沙漠中的天空是这样广邈,唯一能割裂它的只有人的眼睛吧。风仍旧很大,太阳下去后,沙子散发热量快,温度急剧下降着。一群人躲在沙漠中裸露石块的背风地带,静静地看着火舌飞舞,舔着锅底,锅内的汤冒出热气,引诱着一群饥肠辘辘的人。
雅弥挨个分发胡饼和热汤,大家默默地接过,默默地啃起已经硬掉了的饼,各怀心事。
晚饭之后,活泼的孩子在人群中跳起舞来,不知谁摇起了手鼓,清脆的铃声,和着孩子的舞步,仿佛整个天地都活跃起来了。火光映在大家脸上,忽明忽暗,疲惫中悄然爬上了笑容。伽月却没有心情看孩子跳舞,风中隐约传来的声响让她不安,她不着痕迹地看了引路人一眼,发现他也紧着眉头看着远处,其他人低声交谈着,只有伽月和引路人陷入了沉思。
出乎人的意料,那一夜并没有发生什么,伽月看出引路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但她的心却没放下来,嗜血的沙魔决不会好心地放过送上来的人肉,只是,是什么在牵制着它的爆发呢?
东方翻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到来了,启明星在东方微弱地闪着,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伽月想起了东方哥哥——是她学习的东方老师的儿子,虽然年少,可是对星象却很有研究,昨夜这么清晰的星空,想必如果他来就能够看出些什么吧,可他不肯和她一同回雪国,他不要卷入那些纷争当中,临别那天,他把那根短小的玉笛给她,他要它陪着他,可他自己却不。东方一家本就是四处漂泊的,自从离开宫廷之后,伽月就一直跟着他们,东方老师常说伽月是他们家捡来的孩子,可是,他们现在却不要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