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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绘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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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又八,是小栗栖村普普通通的一介农民。
由于小栗栖村正处于上京的必经之路上,我们时常也能看见不少的武士老爷。那些老爷们有的相貌堂堂,有的面目凶恶,有的也还算和善,一个个衣甲鲜明,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地从村子边上经过。遇到他们心情好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得上十几文的赏钱。可是今晚,我们合村的精壮男子,都被人连夜从家叫出来,组成队伍,要去搜捕这样一些平日里我们根本就无法靠近的武士老爷。
“他们是,织田家的老爷呢!”小一郎靠近我,轻声地说。
他说的是那些把我们叫出来的人。我摇摇头,我只知道织田家是天下最大的大名之一,谁惹了他们都不好收场,可今晚他们究竟要对付谁,我一无所知。嗨,管那么多呢,只要照着领头的村长所说的去做就好了。
说起来,今晚的天色,实在不怎么好呢!虽然有一弯新月高挂在天边,只是流云太多,生生遮掩了月光,我们只凭借着火把的光芒,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路上蹒跚而行。如果抬头往远处望,就能看见天王寺山的那边一片红光,那是战场上残余的烽火,我们要搜捕的那个倒霉家伙就是那里的败战者吧?
“今晚我们要抓的是谁呢?”小一郎这家伙的话特别多,“难道是毛利家的逆贼,还是本愿寺的余党?啊,莫非,德川大人叛乱了?这可了不得……”我瞥了他一眼,他这才讪讪地闭上了嘴。我知道这小子想成为武士,不过只是痴想罢了。武士?那和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我们,一辈子不过是乡下老老实实的泥腿子农民罢了,偶尔去町内逛上一圈已经是了不起的经历。武士的生活,是我们所无法想象的一个存在。
月光偶尔突破云层的纠缠,淡淡地在地上蒙上一层银色的薄雾。
前面突然传来骚乱声,中间还夹杂着村长声嘶力竭的叫喊:“就,就是他,抓住他……不,杀了他,取下他的首级!”
队伍突然散开,人人都争着往前挤。大家心里雪亮,取得这样一个大人物的首级能带来的种种好处。我和小一郎对看了一眼,也紧紧跟了上去。
刚往前走了十数步,几声惨呼骤然响起。我运足了目力向前看,一道银色的刀光从黑暗里卷起,划破了深沉的夜色,几滴温热的血滴远远地溅了过来,有个声音低沉地响起:“快闪开,尔等贱民,也敢阻住大人的道路!”
村民们毕竟没见过大场面,被人一喝,不由自主退开了几步,三个骑马的人影,便清清楚楚地映到了我的眸子里。
果然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败兵!虽然武器铠甲都还算齐整,又尽力摆出一幅威严的样子,却怎么也藏不住衣饰眼角之间仓皇败走所留下的种种痕迹。前面的两骑拔出的长刀上还有血痕,隐隐摆出护卫的姿势。而仅仅单看后面那位武士铠甲上装饰的精致花纹,便足以知道他的身份定然不低。
“水色桔梗,那是……惟任日向守明智大人家的家徽啊!”小一郎看到了武士身上的纹饰,喃喃地说。
明智……光秀家的武士么?我冷冷地看着最后那个尊贵的武士。虽然是在落败逃亡的途中,他身上的铠饰衣角依然整理得整整齐齐,发髻一丝不乱,仍然保持着良好的仪态和风姿。可是,看得出,他的心思分明不在此处。尽管此刻深陷包围之中,他的眼神却散乱得不像一个武士应有的反应,脸上的肌肉不时痉挛抽动,眼角还神经质似的不断跳动。也许,他还没从那场名为“溃败”的噩梦中醒来吧?
眼看着村民们被眼前武士的气势所震慑,躲在人群后面的村长忍不住跳着脚大喊:“就是他,谋杀了主家信长大人的叛逆者明智光秀!杀了他!谁能拿下他的首级,羽柴大人重重有赏啊!”村民们发出一阵骚动,在利益的巨大诱惑下,终于又鼓起了勇气,端起手中简陋的竹镖,一步步地朝武士们逼了过去。
原来,这就是光秀本人啊!这个名满天下的大名,此刻正活生生的站在我们面前。他居然犯下弑杀主君谋叛的大罪,只要杀了他,赏钱最少应该有一百贯,不,一千贯……一万贯吧?
护卫的武士怒吼着挥刀,却无法阻挡四面而来的攒刺。竹镖的矛头虽然简陋,但是一次,两次,反复的刺击终于突破了铠甲的防卫,戳穿了武士的身体。鲜血潺潺地从武士的身体里流出来,原来尊贵武士的□□也未见得坚实到哪里去。武士们终究无法抗拒死亡的召唤,从咽喉里挤出对主君最后的忠诚之后,连人带马颓然倾倒在地。而那个被护卫者此时才好像如梦初醒,带着慌张的神色,匆匆从腰间拔出了佩刀。
小一郎低低地吼了一声,带着一脸嗜血的兴奋猛然跃了出去。这个家伙显然被刚才的战斗冲昏了头脑,竟然把自己幻想成了英勇的武士,想独自取下敌将的头颅。
一道长长的银光破空掠过,连天上的月色似乎都要在这一斩之下相形见绌。光秀手上的显然是把宝刀,在空中如折腐竹般斩碎了竹镖,在小一郎胸腹之间拉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光飞散。
我急忙扶住了踉跄后退的小一郎。光秀一刀得手,脸上沾上了一抹溅过的血色。好像触动了什么似的,一股威压的气势突然从他身上爆发出来,那张有些文秀的脸上竟然显出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整个人在月光下看起来竟恍如魔神。
“让开!”他第一次开口,声音低沉嘶细,“吾乃惟任日向守明智光秀,丹波国大名。你们这些贱民,也敢阻住我的去路么?”
所有人都被他的气势所慑,连那个村长也只能躲在人后,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来。不知不觉地,大家让出一条路,马蹄轻轻敲击路面,光秀带着马,就这么旁若无人地从人群中缓缓穿过。
小一郎倒在我的怀里,鲜血不断地从那道深长的创口里奔涌出来,怎么也堵不住。我带着惊惶看向他的脸,却看见他死死地盯住正在人群中穿过的光秀,嘴里似乎还在咕哝些什么。虽然听不明白,可从他的唇形上我还是分辨了出来,他依然在念念不忘地喃喃自语:“武士……”
一股愤懑突然在我心头涌动起来。望着怀里不知生死的小一郎,再看看倒卧在不远处村人的尸身,马蹄声声,好像都生生敲在我的心肋之间。为什么?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会有这样天差地远的分别?为什么我们就应该这么若无其事地被随意斩杀?为什么我们这些普通的农民非要卷入他们武士之间的厮杀不可?
不知什么情绪推动着我,我猛地站起来,高声喊:“惟任日向守?不过就是个败战者吧!”
黯淡的月光下,我仍然清楚地看见光秀在马上的身形猛然一滞,接着两道凌厉的目光便向我投了过来,那股低沉嘶细的声音又恻恻响了起来:“你是什么人,敢这么对我讲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我看过来,也许他们心里都在疑惑,那个平时老实沉闷的又八,何以会有胆子顶撞这么一位名动四方,高高在上的老爷?我也有些心虚,有些怯于与光秀对视,但转头间看见地上生死不知的小一郎,胸口的怒火又开始猛烈地燃烧起来。
“我叫又八,是小栗栖村普普通通的一介农民而已,比不上你一国大名的尊贵。可是,”我刻意用上了刻薄的口气,“对于一个弑杀自己主君的叛逆者,一个在战场上落荒而逃的丧家犬,用的上那么尊敬么?”
“你……”果然不出我的预料,光秀果然因为我的言辞而变得愤怒起来,而我需要的正是他这一刹那露出的空隙,手中的竹镖如闪电般刺向他的喉头!
光秀没有反应过来,慌乱地挥动了一下手中的名刀之后,眼睁睁地看着竹镖透过铠甲连接的缝隙,穿进了自己的喉咙。我身边的村人在最初的惊愕之后,突然意识到了面前天大的机会,纷纷抄起手里的武器,招呼到了光秀的身体上。再坚韧的铠甲也无法承受这样频密的袭击,大量的血液透过破裂的甲缝喷洒出来。
我静静地看着月光下光秀的脸。以往我从未想过,原来在生死的一瞬间,一个人的脸上竟然能浮现出如此之多的情绪。惊疑、愤怒、野望、向往、贪婪、痛惜、悔恨、不安……凡此种种,快捷无伦地在光秀脸上一一闪过,而最后归结的那个表情,竟然是……寂寞?
“原来……就是这样的结局啊!”我好像听见了光秀最后的低语,“天下……三日,仅此而已……”他不再看我,用最后的力气把头扭到一边,默默地凝视远处深黯的月色。
我一个人默默地站在暗影处,不远处村长正在手舞足蹈地指挥村人割下光秀的首级,送往与之敌对的大名处领赏。风光一时的光秀就这么死在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地方,也许以后他会有诸如“稀代的谋反者”之类的种种名号,可是此时对我们而言,他只是具失去生命的死尸,以及随之而来的大笔赏金罢了。可惜的是小一郎,他就为了他那个可笑的、遥不可及的狂想,在今晚丢了性命。区区一个农民的死,在在战国的乱世自然算不上什么,也许,这家伙这时候还在为他能像个武士般战死而感到自豪吧?
我抬起头,望向天边的暗月:“这样,用赏钱再去买把好点的锄头吧……”